第96章 下河村
第二天清早，天邊剛泛起蟹殼青，蘇冉就起了。
「保衛科的人先走了，在下河村村口等我們。」顧征放下碗，把軍大衣披上，「我借了輛吉普，路不好走，你多穿點。」
蘇冉點點頭，從柜子里翻出去年冬天的厚棉襖套上，又往懷裡揣了兩塊乾糧。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把銅針盒也帶上了。顧征看見她往藥箱裡放，沒說什麼，只是把后座的毛毯拉過來，鋪在她那側的座位上。
吉普沿著城外的土路顛了將近兩個鐘頭。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凍得人耳根發麻。蘇冉靠著車窗，看外面灰撲撲的田埂一層層往後倒。
「那個短工，叫什麼？」她忽然開口。
「趙四。下河村人，三十來歲，農閒時到處打短工。」顧征握著方向盤，目光沒離開前路，「上月初經人介紹去衛生所幫翻曬藥材，幹了八天。工錢是衛生科直接批的。」
「一個翻曬藥材的短工，工錢為什麼要衛生科直接批？」蘇冉問。
「我也覺得奇怪。」顧征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正常應該是衛生所的事務員統一造冊，再報衛生科。但他這份工，是周副科長單獨批了條子，繞過王所長直接發的錢。」
蘇冉沒再說話，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周副科長的手伸得比她想的更長。
到了下河村，吉普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保衛科兩個幹事已經等著了，見了他們迎上來，其中一個壓低聲音道：「人昨晚回來了，在家。我們沒驚動，就守在村口。」
「走，去會會他。」顧征推開車門，冷風卷著土腥味灌進來。
蘇冉跟在他身後，踩著半凍的泥路往村里走。趙四家住在村子東頭，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用乾柴勉強擋著。一個黑瘦的男人正蹲在院裡劈柴，聽見腳步聲抬頭，臉上刷地白了，手裡的斧頭「哐當」掉在地上。
「你們……」他嗓子發顫，腳步往後縮，「我什麼都沒幹！」
「沒幹你怕什麼。」顧征走上前，身形擋住他逃跑的路線，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問你幾件事，老實說，不找你麻煩。不老實，保衛科的人在村口等著。」
趙四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蘇冉站在顧征身後，打量著這個偷藥的男人。黑、瘦、滿手凍瘡，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不是個窮凶極惡的人，倒像被嚇破了膽的。
「你上月去衛生所幹活，誰介紹的？」顧征問。
「是、是鎮上糧站的劉麻子給說的。」趙四聲音打顫，「說衛生所要曬藥，缺人手，讓我去。」
「工錢誰發的？」
「是周科長……周副科長。」趙四咽了口唾沫，「有一天他親自到院裡，把工錢遞給我，說多給我算兩天的錢，讓我別跟別人說。我當時還納悶呢，干短工的，哪個科長大老爺會正眼看我。」
顧征和蘇冉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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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蘇冉開口，聲音不輕不重，「你昨晚上去衛生所，誰讓你去的？」
趙四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不想去啊！是周科長他外甥找來的，說再讓我去拿點藥，防風就行，說不會出啥事。我、我就翻進去拿了。」
「周副科長的外甥？」蘇冉微微眯起眼。
「是，二十來歲的後生，姓鄭，在師部後勤處開車。他來找過我兩回，頭一回給了二十塊錢，說讓我把曬藥的架子上有幾味藥都記下來。第二回就讓我去拿防風。」
姓鄭的外甥。師部後勤處開車。
蘇冉把這些信息一點一點拼起來。周副科長、鄭外甥、劉麻子、趙四。一條線，清清楚楚地從衛生科牽到了她的藥架前。
「錢給你了嗎？」顧征問。
「給了，又給了二十塊。」趙四說到這兒，忽然捂住臉哭了起來，「我媳婦要生了，家裡連買小米的錢都沒有。他說拿兩捆藥，給二十塊，我才……我真不知道會驚動保衛科啊！」
蘇冉看著這個蹲在泥地里嚎啕的男人，心裡有怒，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憋悶。窮得被幾十塊錢就支使著做了賊，可恨，也可憐。
「那兩捆防風，現在在哪？」蘇冉問。
「在……在村後的破窯洞裡。他們讓我先藏著，說昨晚風大，早上再取。我還沒去。」
顧征讓兩個幹事去破窯洞取藥，自己帶著蘇冉在趙四家等。堂屋裡冷得像冰窖，趙四的媳婦挺著大肚子縮在炕角，臉色蠟黃，看見他們進來，連哭都不敢出聲。
蘇冉走過去，從懷裡掏出兩塊乾糧放在炕沿上，什麼也沒說。
那女人抬頭看她，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等會兒跟保衛科的人說清楚，該你擔的躲不掉。」蘇冉的聲音放得低，語氣卻不軟，「但生孩子要緊，這些事，別硬扛。」
她轉身走出堂屋，站在院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下。顧征跟出來，站在她旁邊，點了根煙，青煙剛升起來就被北風吹散了。
「周副科長不可能自己出面，這個外甥就是把手套。」顧征吸了一口，眉頭微鎖，「但光憑趙四的供詞，不夠。他們可以說趙四亂咬。」
「我知道。」蘇冉望著遠處的田埂，聲音很輕，「所以我才要親自來。」
她轉過頭看他，目光清亮而銳利：「你說，如果周副科長知道趙四被我們找到了，會怎麼辦？」
顧征看著她，慢慢把煙掐滅：「他會先下手，把外甥推出來頂。」
「對。那我們就不給他這個時間。」蘇冉說，「回師部，我要當面去見周副科長。」
顧征皺起眉：「你去見他？不如我先去趟師長辦公室。」
「不。」蘇冉搖頭，「師長那邊，你該去。但周副科長那裡，我去。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沖我的方子來的。我去會會他，他才最慌。」
風從村外的田埂上刮過來，卷著細碎的雪沫。蘇冉站在棗樹下，臉被風吹得微微發紅，可腰杆挺得筆直。
顧征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句：「行。我陪你去。」
語氣不重，卻像在說：天塌了，我也跟你站一塊兒。
蘇冉心頭一熱，別過臉去，沒接話。只悄悄把凍僵的手指，往棉襖袖口裡縮了縮。那裡頭，還藏著那兩包沒捨得吃的乾糧。
而此刻，幾十里外的師部衛生科辦公室里，周副科長正對著電話聽筒陰著臉。聽筒里「嘟嘟」地響著，打了三遍都沒人接。
那是下河村趙四家唯一一部公用電話。他隱隱覺得，自己布的這條線，怕是要斷了。
「保衛科的人先走了，在下河村村口等我們。」顧征放下碗，把軍大衣披上，「我借了輛吉普，路不好走，你多穿點。」
蘇冉點點頭，從柜子里翻出去年冬天的厚棉襖套上，又往懷裡揣了兩塊乾糧。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把銅針盒也帶上了。顧征看見她往藥箱裡放，沒說什麼，只是把后座的毛毯拉過來，鋪在她那側的座位上。
吉普沿著城外的土路顛了將近兩個鐘頭。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凍得人耳根發麻。蘇冉靠著車窗，看外面灰撲撲的田埂一層層往後倒。
「那個短工，叫什麼？」她忽然開口。
「趙四。下河村人，三十來歲，農閒時到處打短工。」顧征握著方向盤，目光沒離開前路，「上月初經人介紹去衛生所幫翻曬藥材，幹了八天。工錢是衛生科直接批的。」
「一個翻曬藥材的短工，工錢為什麼要衛生科直接批？」蘇冉問。
「我也覺得奇怪。」顧征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正常應該是衛生所的事務員統一造冊，再報衛生科。但他這份工，是周副科長單獨批了條子，繞過王所長直接發的錢。」
蘇冉沒再說話，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周副科長的手伸得比她想的更長。
到了下河村，吉普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保衛科兩個幹事已經等著了，見了他們迎上來，其中一個壓低聲音道：「人昨晚回來了，在家。我們沒驚動，就守在村口。」
「走，去會會他。」顧征推開車門，冷風卷著土腥味灌進來。
蘇冉跟在他身後，踩著半凍的泥路往村里走。趙四家住在村子東頭，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用乾柴勉強擋著。一個黑瘦的男人正蹲在院裡劈柴，聽見腳步聲抬頭，臉上刷地白了，手裡的斧頭「哐當」掉在地上。
「你們……」他嗓子發顫，腳步往後縮，「我什麼都沒幹！」
「沒幹你怕什麼。」顧征走上前，身形擋住他逃跑的路線，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問你幾件事，老實說，不找你麻煩。不老實，保衛科的人在村口等著。」
趙四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蘇冉站在顧征身後，打量著這個偷藥的男人。黑、瘦、滿手凍瘡，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不是個窮凶極惡的人，倒像被嚇破了膽的。
「你上月去衛生所幹活，誰介紹的？」顧征問。
「是、是鎮上糧站的劉麻子給說的。」趙四聲音打顫，「說衛生所要曬藥，缺人手，讓我去。」
「工錢誰發的？」
「是周科長……周副科長。」趙四咽了口唾沫，「有一天他親自到院裡，把工錢遞給我，說多給我算兩天的錢，讓我別跟別人說。我當時還納悶呢，干短工的，哪個科長大老爺會正眼看我。」
顧征和蘇冉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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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蘇冉開口，聲音不輕不重，「你昨晚上去衛生所，誰讓你去的？」
趙四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不想去啊！是周科長他外甥找來的，說再讓我去拿點藥，防風就行，說不會出啥事。我、我就翻進去拿了。」
「周副科長的外甥？」蘇冉微微眯起眼。
「是，二十來歲的後生，姓鄭，在師部後勤處開車。他來找過我兩回，頭一回給了二十塊錢，說讓我把曬藥的架子上有幾味藥都記下來。第二回就讓我去拿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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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冉把這些信息一點一點拼起來。周副科長、鄭外甥、劉麻子、趙四。一條線，清清楚楚地從衛生科牽到了她的藥架前。
「錢給你了嗎？」顧征問。
「給了，又給了二十塊。」趙四說到這兒，忽然捂住臉哭了起來，「我媳婦要生了，家裡連買小米的錢都沒有。他說拿兩捆藥，給二十塊，我才……我真不知道會驚動保衛科啊！」
蘇冉看著這個蹲在泥地里嚎啕的男人，心裡有怒，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憋悶。窮得被幾十塊錢就支使著做了賊，可恨，也可憐。
「那兩捆防風，現在在哪？」蘇冉問。
「在……在村後的破窯洞裡。他們讓我先藏著，說昨晚風大，早上再取。我還沒去。」
顧征讓兩個幹事去破窯洞取藥，自己帶著蘇冉在趙四家等。堂屋裡冷得像冰窖，趙四的媳婦挺著大肚子縮在炕角，臉色蠟黃，看見他們進來，連哭都不敢出聲。
蘇冉走過去，從懷裡掏出兩塊乾糧放在炕沿上，什麼也沒說。
那女人抬頭看她，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等會兒跟保衛科的人說清楚，該你擔的躲不掉。」蘇冉的聲音放得低，語氣卻不軟，「但生孩子要緊，這些事，別硬扛。」
她轉身走出堂屋，站在院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下。顧征跟出來，站在她旁邊，點了根煙，青煙剛升起來就被北風吹散了。
「周副科長不可能自己出面，這個外甥就是把手套。」顧征吸了一口，眉頭微鎖，「但光憑趙四的供詞，不夠。他們可以說趙四亂咬。」
「我知道。」蘇冉望著遠處的田埂，聲音很輕，「所以我才要親自來。」
她轉過頭看他，目光清亮而銳利：「你說，如果周副科長知道趙四被我們找到了，會怎麼辦？」
顧征看著她，慢慢把煙掐滅：「他會先下手，把外甥推出來頂。」
「對。那我們就不給他這個時間。」蘇冉說，「回師部，我要當面去見周副科長。」
顧征皺起眉：「你去見他？不如我先去趟師長辦公室。」
「不。」蘇冉搖頭，「師長那邊，你該去。但周副科長那裡，我去。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沖我的方子來的。我去會會他，他才最慌。」
風從村外的田埂上刮過來，卷著細碎的雪沫。蘇冉站在棗樹下，臉被風吹得微微發紅，可腰杆挺得筆直。
顧征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句：「行。我陪你去。」
語氣不重，卻像在說：天塌了，我也跟你站一塊兒。
蘇冉心頭一熱，別過臉去，沒接話。只悄悄把凍僵的手指，往棉襖袖口裡縮了縮。那裡頭，還藏著那兩包沒捨得吃的乾糧。
而此刻，幾十里外的師部衛生科辦公室里，周副科長正對著電話聽筒陰著臉。聽筒里「嘟嘟」地響著，打了三遍都沒人接。
那是下河村趙四家唯一一部公用電話。他隱隱覺得，自己布的這條線，怕是要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