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周李搭線，進山遇人
第二天早交班剛過，蘇冉坐在診室里，面前攤著那本深藍色私帳，筆尖卻半天沒落下。
那個兵是誰？
顧征昨晚丟下那句話就走了，像故意留了一扇沒關嚴的門。
她想起外婆活著的時候，偶爾會望著北邊出神，問她什麼，只說「想起一個舊人」。她那時小，不懂什麼叫舊人，只知道外婆的手很暖，針法很準，方圓百里的人都來找她瞧病。
外婆從沒提過部隊，沒提過北疆，更沒提過什麼兵。
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蘇冉低頭看了看，把那一頁翻過去。她剛要去抽屜里取備案申請表，門帘就被掀開了。
林曉探進頭來，壓著聲音說：「蘇大夫，周婷來了！就是師部文工團的周幹事，聽說她爸是師里的領導，以前常往團部跑，找顧團長的。」
蘇冉只「嗯」了一聲：「來看病的？」
「說是腰不舒服，奔護士站找李姐去了。」林曉撇撇嘴，「她那腰傷都喊了大半年了，哪回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下午我要去趟師部，辦備案的事。」蘇冉把藥材一包包碼進柜子，「診室這邊你盯著。」
護士站里，李梅正低頭整理體溫計。見周婷掀帘子進來，她抬頭笑了笑：「周幹事，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老毛病，腰疼。」周婷在長椅上坐下，目光很自然地往走廊盡頭掃了一眼，又收回來，「李姐，你們所里最近忙不忙？聽說月底有衛生大檢查？」
李梅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檢查年年有，今年格外嚴。」李梅給她倒了杯水，壓低聲音，「周幹事是師部的人，比我們消息靈。我聽說這次是劉副處長親自帶隊？」
「他親自抓。」周婷端起杯子，吹了吹水汽，語氣不咸不淡，「說是要規範基層衛生所，重點查藥材領用和自製藥品。」
她說完，抬眼看著李梅：「李姐，你是所里老人了，台帳這些應該都經你的手吧？到時候查起來，該遮的遮不過去，該報的躲不掉。我要是劉副處長，肯定先從帳面上找突破口。」
李梅手裡的體溫計停住了。
「周幹事放心，我經手的台帳，不會有錯。」李梅斟酌著措辭，聲音更低了，「不過蘇大夫入職以後，有一批藥材是她自己領的。年輕人嘛，記帳的手腳毛糙些，我也只能提醒她，不好替她兜著。」
周婷抿了口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李姐做得對。各人的帳各人清，到時候查出來什麼，也怪不到旁人頭上。」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周婷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回頭說：「對了，檢查的日子好像定了，比月底提前兩天。李姐把該準備的早些準備好，別到時候慌手慌腳的。」
門帘落下去，護士站安靜了。
李梅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根沒擦完的體溫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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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腳步聲遠了，她才慢慢坐下來，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是上個月抄錄的藥材領用登記簿，蘇冉那頁被她用紅鉛筆做了記號——「自製敷貼備用」。
她把信封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放了回去。
還差一步。
她得讓王所長在檢查前親自翻一次台帳。
下午兩點，蘇冉到了師部衛生處。周幹事跟她約在小會議室碰面，看了看她帶的材料，點了點頭：「配方和樣品我看過了，沒什麼大問題。不過要正式備案，還差一份臨床使用反饋，最好有患者簽字，再附一份衛生所的意見。你回去準備一下，下周三之前交過來。我這邊走完內部流程，月底檢查之前差不多就能批下來。」
蘇冉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多謝周幹事，材料我一定儘快補上。」
從師部出來，已是傍晚。她騎不了車，就沿著公路走回駐地。風吹得路邊的玉米葉子嘩嘩響，遠處的山巒在暮色里變成一道深青的剪影。她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清點著下一步要做的事：補備案材料、盯官方台帳、等李梅的下一步動作。事情不少，但至少每一件都在往好的方向推。
轉眼到了周末。天剛蒙蒙亮，蘇冉就背著布兜出了家屬院，往後山南坡走。
入秋的山林空氣清冽，露水打濕了褲腳。她順著常走的採藥小道往上爬，眼尖地辨認著坡地間的藥草。透骨草長在向陽的緩坡，一叢一叢的，葉片邊緣帶著細齒。她蹲下身，藥鋤順著根部挖下去，帶土的根莖完整地翻出來，抖掉浮土放進布兜。忙活了大半個上午，透骨草和防風采了滿滿半兜，分量足夠衛生所用到入冬。
她直起身揉了揉腰，正準備往深處再看看，忽然注意到腳邊的土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
兩個成年男人的鞋印，從側面的山道拐上來，順著山坳方向去了。腳印印在濕泥里，踩得很深，像是背著什麼重東西。
蘇冉心裡警覺起來。
這條山路平時來的人極少，採藥人也不往這邊走。而這個方向，下去就是後山的北坳，一個很隱蔽的窩風處，路不好走，但離公路近。王桂蘭之前無意間提過一句，陳老六那幫人有時候會在後山北坳那帶「交貨」。
她放輕腳步，順著腳印的方向，借著灌木和樹幹的掩護慢慢摸過去。剛轉過一道山樑，下面山坳里傳來的說話聲讓她腳步一頓。
是南城口音。
她側身躲到一棵粗壯的橡樹後面，屏住呼吸往下望。山坳里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黑布褂，臉上有道淺疤，正是王桂蘭提過的陳老六；另一個瘦高個，尖下巴，眼神油滑，正把一疊票子遞過去，腳邊放著兩個鼓鼓的布袋子，看著像是成捆的干藥材。
那瘦高個的臉，蘇冉認得。
張強。張桂芬的遠房侄子。前世那張匿名舉報信就是他的手筆，後來在勞改場的批鬥會上，也是他站在台下一字一句念她的「罪狀」，念得咬牙切齒，像跟她有殺父之仇。
蘇冉的指尖瞬間攥緊了藥鋤的木柄，指節泛白。她死死盯著下面，聽清他們的對話。
「這批貨你先收著，後續還有。」張強把票子往陳老六手裡一塞，「我姑說了，秋冬藥材要漲，讓你把周邊的野生貨全收上來，價錢好商量。另外，幫我在駐地里打聽個人。衛生所新來的蘇大夫，什麼背景，平時都跟誰來往，能打聽到多少打多少。」
陳老六把票子捲起來塞進褲腰，咧了咧嘴：「放心，這一片我說了算。人我幫你打聽著，貨到了我叫你。」
「別太聲張。」張強壓低聲音，「我姑說了，這個女人滑得很，別打草驚蛇。」
「知道知道。」陳老六擺了擺手，背起一個布袋往北邊的小路下去了。
張強站在原地抽了根煙，四下望了望，才從相反的方向離開。
蘇冉蹲在樹後，等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山林里，才慢慢直起身。她的膝蓋有些僵，手心全是冷汗。
果然來了。
張桂芬沒有親自出馬，先派了張強到周邊囤貨，還讓陳老六在駐地裡面打聽她的底細。這意味著，張桂芬雖然還沒露面，但已經知道了她在軍區衛生所的消息。用不了多久，那封前世把她送進勞改場的匿名信，就會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某個領導的辦公桌上。
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繞到山樑後面的另一條小道，確認身後沒人跟著，才快步往山下走。
布兜里的藥材沉甸甸的，她的心更沉。
回到家屬院時，天色已經暗了。堂屋亮著燈，顧征不在家，只灶上溫著一鍋玉米糊糊，碗邊壓著一張紙條：你回來後別出門，我晚點回來。
字跡是顧征的，潦草得像趕時間寫的。
蘇冉在八仙桌旁坐下，把布兜放在腳邊，就著煤油燈的光看那張紙條。她看得出，這頓飯是他出門前特意給她留的。這個時間還在外面跑，十有八九是軍務上的事，也可能是跟她有關的事。
她沒有動那鍋玉米糊糊，倒了杯熱水慢慢喝著，腦子裡把今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周婷的試探，李梅的按兵不動，張強的囤貨和盯梢。這些人像一張收緊的網，從不同方向圍過來。而網的中心，就是月底的檢查組。李梅要在帳面上做文章，周婷在師部等著看戲，張強盯著她的行蹤，一旦她在藥材上出了什麼紕漏，這些人會像聞著味的蒼蠅一樣撲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腳邊的布兜上。裡面是今天采的透骨草和防風，還有幾株品相極好的野生三七。
藥是好藥，可如果帳和藥對不上，好藥也能變成她的罪證。
蘇冉忽然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晚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
正巧，顧征推開院門進來。他看到她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回來了。」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低沉平穩。但他走近了，蘇冉聞到他身上有股煙味，還夾雜著一點淡淡的塵土味，像在室外待了很久。
「我去後山採藥了。」蘇冉側身讓他進來。
顧征「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腳邊的布兜上，又移到她臉上。他的眼神沉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你一個人走的南坡？」
「南坡。」蘇冉點頭。
他沉默了一瞬，沒再多問，走到桌邊坐下，把那鍋玉米糊糊推到她面前：「先把飯吃了，吃完我跟你說個事。」
蘇冉沒動。她看著他的臉，發現他的眉頭皺得很淺，但眼神里壓著什麼東西。
「什麼事？」
「周幹事今天給我打了電話。」顧征的語氣很平，「她說劉副處長已經把衛生所列入重點檢查對象，時間定在月底前三天。她建議你……」
「建議我什麼？」蘇冉看著他。
「建議你主動把自製藥品交出來備查，別等檢查組來了再翻出來。」
蘇冉沒有說話。她盯著顧征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什麼來。但他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汪沒有波紋的水。
「你怎麼想？」她問。
「我說了不算。」顧征的語氣依然很平，「我只提醒你一句——周婷這個人，在師部根底很深。她主動提建議，不是為你考慮。」
蘇冉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一下。
「我知道。」她輕聲說。
顧征看著她，片刻後，他低下頭，給自己也盛了碗玉米糊糊。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在堂屋的燈光下慢慢吃完了這頓飯。
蘇冉心裡的盤算已經清楚了。
周婷不是來幫忙的。她是要蘇冉自己把刀遞到劉副處長手上。
可惜，她太不了解蘇冉了。
那個兵是誰？
顧征昨晚丟下那句話就走了，像故意留了一扇沒關嚴的門。
她想起外婆活著的時候，偶爾會望著北邊出神，問她什麼，只說「想起一個舊人」。她那時小，不懂什麼叫舊人，只知道外婆的手很暖，針法很準，方圓百里的人都來找她瞧病。
外婆從沒提過部隊，沒提過北疆，更沒提過什麼兵。
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蘇冉低頭看了看，把那一頁翻過去。她剛要去抽屜里取備案申請表，門帘就被掀開了。
林曉探進頭來，壓著聲音說：「蘇大夫，周婷來了！就是師部文工團的周幹事，聽說她爸是師里的領導，以前常往團部跑，找顧團長的。」
蘇冉只「嗯」了一聲：「來看病的？」
「說是腰不舒服，奔護士站找李姐去了。」林曉撇撇嘴，「她那腰傷都喊了大半年了，哪回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下午我要去趟師部，辦備案的事。」蘇冉把藥材一包包碼進柜子，「診室這邊你盯著。」
護士站里，李梅正低頭整理體溫計。見周婷掀帘子進來，她抬頭笑了笑：「周幹事，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老毛病，腰疼。」周婷在長椅上坐下，目光很自然地往走廊盡頭掃了一眼，又收回來，「李姐，你們所里最近忙不忙？聽說月底有衛生大檢查？」
李梅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檢查年年有，今年格外嚴。」李梅給她倒了杯水，壓低聲音，「周幹事是師部的人，比我們消息靈。我聽說這次是劉副處長親自帶隊？」
「他親自抓。」周婷端起杯子，吹了吹水汽，語氣不咸不淡，「說是要規範基層衛生所，重點查藥材領用和自製藥品。」
她說完，抬眼看著李梅：「李姐，你是所里老人了，台帳這些應該都經你的手吧？到時候查起來，該遮的遮不過去，該報的躲不掉。我要是劉副處長，肯定先從帳面上找突破口。」
李梅手裡的體溫計停住了。
「周幹事放心，我經手的台帳，不會有錯。」李梅斟酌著措辭，聲音更低了，「不過蘇大夫入職以後，有一批藥材是她自己領的。年輕人嘛，記帳的手腳毛糙些，我也只能提醒她，不好替她兜著。」
周婷抿了口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李姐做得對。各人的帳各人清，到時候查出來什麼，也怪不到旁人頭上。」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周婷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回頭說：「對了，檢查的日子好像定了，比月底提前兩天。李姐把該準備的早些準備好，別到時候慌手慌腳的。」
門帘落下去，護士站安靜了。
李梅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根沒擦完的體溫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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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封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放了回去。
還差一步。
她得讓王所長在檢查前親自翻一次台帳。
下午兩點，蘇冉到了師部衛生處。周幹事跟她約在小會議室碰面，看了看她帶的材料，點了點頭：「配方和樣品我看過了，沒什麼大問題。不過要正式備案，還差一份臨床使用反饋，最好有患者簽字，再附一份衛生所的意見。你回去準備一下，下周三之前交過來。我這邊走完內部流程，月底檢查之前差不多就能批下來。」
蘇冉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多謝周幹事，材料我一定儘快補上。」
從師部出來，已是傍晚。她騎不了車，就沿著公路走回駐地。風吹得路邊的玉米葉子嘩嘩響，遠處的山巒在暮色里變成一道深青的剪影。她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清點著下一步要做的事：補備案材料、盯官方台帳、等李梅的下一步動作。事情不少，但至少每一件都在往好的方向推。
轉眼到了周末。天剛蒙蒙亮，蘇冉就背著布兜出了家屬院，往後山南坡走。
入秋的山林空氣清冽，露水打濕了褲腳。她順著常走的採藥小道往上爬，眼尖地辨認著坡地間的藥草。透骨草長在向陽的緩坡，一叢一叢的，葉片邊緣帶著細齒。她蹲下身，藥鋤順著根部挖下去，帶土的根莖完整地翻出來，抖掉浮土放進布兜。忙活了大半個上午，透骨草和防風采了滿滿半兜，分量足夠衛生所用到入冬。
她直起身揉了揉腰，正準備往深處再看看，忽然注意到腳邊的土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
兩個成年男人的鞋印，從側面的山道拐上來，順著山坳方向去了。腳印印在濕泥里，踩得很深，像是背著什麼重東西。
蘇冉心裡警覺起來。
這條山路平時來的人極少，採藥人也不往這邊走。而這個方向，下去就是後山的北坳，一個很隱蔽的窩風處，路不好走，但離公路近。王桂蘭之前無意間提過一句，陳老六那幫人有時候會在後山北坳那帶「交貨」。
她放輕腳步，順著腳印的方向，借著灌木和樹幹的掩護慢慢摸過去。剛轉過一道山樑，下面山坳里傳來的說話聲讓她腳步一頓。
是南城口音。
她側身躲到一棵粗壯的橡樹後面，屏住呼吸往下望。山坳里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黑布褂，臉上有道淺疤，正是王桂蘭提過的陳老六；另一個瘦高個，尖下巴，眼神油滑，正把一疊票子遞過去，腳邊放著兩個鼓鼓的布袋子，看著像是成捆的干藥材。
那瘦高個的臉，蘇冉認得。
張強。張桂芬的遠房侄子。前世那張匿名舉報信就是他的手筆，後來在勞改場的批鬥會上，也是他站在台下一字一句念她的「罪狀」，念得咬牙切齒，像跟她有殺父之仇。
蘇冉的指尖瞬間攥緊了藥鋤的木柄，指節泛白。她死死盯著下面，聽清他們的對話。
「這批貨你先收著，後續還有。」張強把票子往陳老六手裡一塞，「我姑說了，秋冬藥材要漲，讓你把周邊的野生貨全收上來，價錢好商量。另外，幫我在駐地里打聽個人。衛生所新來的蘇大夫，什麼背景，平時都跟誰來往，能打聽到多少打多少。」
陳老六把票子捲起來塞進褲腰，咧了咧嘴：「放心，這一片我說了算。人我幫你打聽著，貨到了我叫你。」
「別太聲張。」張強壓低聲音，「我姑說了，這個女人滑得很，別打草驚蛇。」
「知道知道。」陳老六擺了擺手，背起一個布袋往北邊的小路下去了。
張強站在原地抽了根煙，四下望了望，才從相反的方向離開。
蘇冉蹲在樹後，等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山林里，才慢慢直起身。她的膝蓋有些僵，手心全是冷汗。
果然來了。
張桂芬沒有親自出馬，先派了張強到周邊囤貨，還讓陳老六在駐地裡面打聽她的底細。這意味著，張桂芬雖然還沒露面，但已經知道了她在軍區衛生所的消息。用不了多久，那封前世把她送進勞改場的匿名信，就會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某個領導的辦公桌上。
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繞到山樑後面的另一條小道，確認身後沒人跟著，才快步往山下走。
布兜里的藥材沉甸甸的，她的心更沉。
回到家屬院時，天色已經暗了。堂屋亮著燈，顧征不在家，只灶上溫著一鍋玉米糊糊，碗邊壓著一張紙條：你回來後別出門，我晚點回來。
字跡是顧征的，潦草得像趕時間寫的。
蘇冉在八仙桌旁坐下，把布兜放在腳邊，就著煤油燈的光看那張紙條。她看得出，這頓飯是他出門前特意給她留的。這個時間還在外面跑，十有八九是軍務上的事，也可能是跟她有關的事。
她沒有動那鍋玉米糊糊，倒了杯熱水慢慢喝著，腦子裡把今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周婷的試探，李梅的按兵不動，張強的囤貨和盯梢。這些人像一張收緊的網，從不同方向圍過來。而網的中心，就是月底的檢查組。李梅要在帳面上做文章，周婷在師部等著看戲，張強盯著她的行蹤，一旦她在藥材上出了什麼紕漏，這些人會像聞著味的蒼蠅一樣撲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腳邊的布兜上。裡面是今天采的透骨草和防風，還有幾株品相極好的野生三七。
藥是好藥，可如果帳和藥對不上，好藥也能變成她的罪證。
蘇冉忽然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晚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
正巧，顧征推開院門進來。他看到她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回來了。」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低沉平穩。但他走近了，蘇冉聞到他身上有股煙味，還夾雜著一點淡淡的塵土味，像在室外待了很久。
「我去後山採藥了。」蘇冉側身讓他進來。
顧征「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腳邊的布兜上，又移到她臉上。他的眼神沉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你一個人走的南坡？」
「南坡。」蘇冉點頭。
他沉默了一瞬，沒再多問，走到桌邊坐下，把那鍋玉米糊糊推到她面前：「先把飯吃了，吃完我跟你說個事。」
蘇冉沒動。她看著他的臉，發現他的眉頭皺得很淺，但眼神里壓著什麼東西。
「什麼事？」
「周幹事今天給我打了電話。」顧征的語氣很平，「她說劉副處長已經把衛生所列入重點檢查對象，時間定在月底前三天。她建議你……」
「建議我什麼？」蘇冉看著他。
「建議你主動把自製藥品交出來備查，別等檢查組來了再翻出來。」
蘇冉沒有說話。她盯著顧征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什麼來。但他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汪沒有波紋的水。
「你怎麼想？」她問。
「我說了不算。」顧征的語氣依然很平，「我只提醒你一句——周婷這個人，在師部根底很深。她主動提建議，不是為你考慮。」
蘇冉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一下。
「我知道。」她輕聲說。
顧征看著她，片刻後，他低下頭，給自己也盛了碗玉米糊糊。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在堂屋的燈光下慢慢吃完了這頓飯。
蘇冉心裡的盤算已經清楚了。
周婷不是來幫忙的。她是要蘇冉自己把刀遞到劉副處長手上。
可惜，她太不了解蘇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