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梅酸了，蘇冉要轉正
晚風吹得道旁白楊樹沙沙作響，顧征走在馬路外側，軍靴踩在水泥路上，步幅比平時慢了小半。蘇冉跟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衣擺偶爾被風卷得蹭到他的作訓褲，兩人都沒往旁避讓，也沒人先開口說話。
一直走到家屬院院門，顧徵才偏頭：「藥檢單收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秦副司令今天給我打了電話，說師部的事他出面。劉副處長那邊不會再查了。」
蘇冉腳步一頓，側頭看他：「你找秦副司令了？」
「沒有。」顧征推開院門，「老首長自己聽說了。他比我們更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蘇冉知道，以秦副司令的身份能「自己聽說」，必然是有人把話遞到了跟前。
她沒再追問，只低低「嗯」了一聲。
灶上溫著的雜糧粥還冒著熱氣，兩人各盛一碗，坐在堂屋八仙桌兩邊，安安靜靜吃完了這頓飯。桌上放著顧征帶來的那包鹹菜，蘇冉夾了一筷子，就著粥咽下去，胃裡暖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九點，團部小會議室的門緊閉著。
長條會議桌坐了七八個人，作訓科、後勤科、政治處的幹事悉數到場。顧征坐在主位，指尖搭著搪瓷缸沿，杯里的茶一口沒動。
「今天開會，核心就一件事。」政治處張主任先開了口，「秦副司令親自打了電話過來，提議把隨軍家屬蘇冉，作為特聘傷科技術人員招進團衛生所，專門負責訓練傷康復這塊。大家議一議，都說說看法。」
話音落下，會議室靜了兩秒。
後勤科李幹事最先皺起眉：「張主任，按咱們的規定，衛生所技術人員都得有正規資質、經過統一調配。蘇冉是隨軍家屬，檔案里沒有系統醫學教育經歷，也沒有正式行醫證明，這麼特聘進去，不合規矩吧？傳出去，也容易有人說閒話。」
旁邊作訓科的趙參謀接上話：「訓練傷不是小事，真出了醫療問題，誰來擔這個責？」
李幹事把記錄本合上，看向主位：「顧團長，這是您家屬。今天這個議題，您不表個態？」
滿桌目光齊刷刷落過去。
顧征抬了眼，目光掃了一圈，停在桌上那頁空白表決紙上。
「她合不合適，看治療效果，不看她是不是我家屬。你們討論病例和流程，不用看我臉色。」
李幹事低頭，拿起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沒再追問。
王所長這才往前傾了傾身，把一沓厚厚的病歷記錄推到桌子中間：「各位，我是衛生所所長，用人的風險我最清楚。蘇冉的手法是家傳的傷科松解術。秦副司令二十年的舊彈片傷，軍區總院都沒太好的根治辦法，她三次治療下來，老首長現在已經能不用拐杖獨立走幾十米了。這是每次的治療記錄，還有老首長本人的簽字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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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咱們團每年拉練，訓練傷減員都占不小比例，送出去治費時費力，恢復周期還長。真能把人留下來，對連隊戰鬥力是實打實的好事。至於資質，她走特聘技術崗，不算正規軍醫編制，先試用考核，完全符合流程規定。」
他掃了李幹事一眼：「師部那邊，秦副司令也已經親自過問了。」
幾個人傳閱著病歷，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既然這樣，咱們舉手表決。」張主任說，「同意特聘入職的舉手。」
王所長第一個舉了手。作訓科兩人對視一眼，也慢慢抬了胳膊。李幹事的筆尖停在紙上，沒動。
顧征的手指從搪瓷缸沿上收回來，穩穩地舉了手。
「半數以上通過。」張主任當場記下結果，「那就這麼定。先按臨時特聘編制走，發基礎津貼，三個月後組織考核，合格再轉正。具體手續，後勤科這兩天跟衛生所對接辦理。」
散會時人陸續往外走，李幹事路過顧征身邊，壓低聲音：「團長，剛才那話，不是我不給嫂子面子。流程就是流程，您別往心裡去。」
「你按規矩辦，沒錯。」顧征合上筆記本，「該卡的卡，該過的過，都看事實。」
等人都走光了，他站在窗邊往下望了一眼。衛生所的方向隱在梧桐樹後面，看不見人影。他拿起軍帽，轉身回了訓練場。
衛生所里，蘇冉正低頭給一個扭傷腳踝的戰士做手法復位，手下咔噠一聲輕響，戰士嘶了一聲，再活動腳踝，痛感已經消了大半。
「回去別做劇烈運動，每天熱敷兩次，後天過來複查。」蘇冉擦了擦手，在病歷上籤好字。
戰士千恩萬謝地往外走，到了門口又折回來，撓了撓後腦勺：「蘇大夫，明天我班裡還有兩個戰友，一個膝蓋積水，一個腰肌勞損，能不能也過來讓您看看？」
蘇冉點頭：「來吧，下午人少。」
戰士高高興興走了。李梅端著換藥盤從門口經過，正好聽見這話。她腳步頓了頓，往治療室里瞥了一眼，臉上的笑有些發僵：「妹妹這是名聲打出去了，病人都自己找上門了。」
「傷科嘛，治一個，傳一片。」蘇冉沒看她，低頭繼續整理病歷。
李梅沒接話，端著換藥盤快步走了。她去後勤科領物資，聽見幹事們閒聊，說團里開了專項會，好像要把蘇冉正式聘進衛生所。手裡的換藥盤被她捏緊了些，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她腳步越走越快，迎面撞見王所長從外面回來。
「所長。」李梅連忙堆起笑，「團里開會回來了？」
王所長「嗯」了一聲，腳步沒停，徑直往治療室去。
「蘇冉，」他敲了敲門，語氣帶著點笑意，「跟你說個事。團里剛才開會定了，同意你以特聘技術人員的身份入職，走臨時編制，三個月後考核轉正。手續這兩天後勤科會過來跟你對接。」
蘇冉手裡的銅針頓了一下，抬眼看過來。
她沒表現出半分驚喜，只是點了點頭：「麻煩王所長了。」
「麻煩什麼，是你自己手藝過硬。」王所長擺了擺手，「秦副司令親自舉薦的，你好好干，別辜負老首長的信任。」
等王所長走了，蘇冉才放下手裡的針，走到窗邊。
風從窗縫鑽進來，混著消毒水和藥材的氣味。她摸了摸兜里的藥檢單，紙邊已經被體溫焐得發暖。
她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回衣兜最裡層。
正出神，門口傳來輕響。蘇冉回頭，看見李梅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杯，臉上掛著客套的笑：「蘇妹妹，恭喜啊，以後就是咱們所里正式的大夫了。我給你倒了杯熱水。」
蘇冉看了那杯子一眼，沒接：「謝謝，我自己倒。」
李梅也不惱，把杯子放在桌角，靠在門框上：「妹妹有顧團長撐腰，又有老首長賞識，以後在所里，怕是連王所長都要給你三分面子了。」
「李姐這話我不太明白。」蘇冉把針包拉鏈拉上，轉過身看她，「我在所里做的事，哪一件是為了面子？」
李梅嘴角動了動，沒接話。她把杯子從桌角往裡推了推，聲音低了兩度：「行，妹妹說得對。我就是來道個喜，沒別的意思。」
說完她轉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下來，扶了一下門框，回頭看了一眼治療室的方向。脖子抻得有些用力，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走了。
正式入職又怎麼樣？
李梅在後勤科的走廊里聽見的不止是聘用通報。她端著換藥盤經過會議室門口時，門正好開著一條縫，裡面有人隨口說了句：「三個月後考核轉正，名單報到師部那邊去了。」
三個月後。考核。師部。
她停了半步，沒讓人發現自己在聽。
回到護士站，她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取出那本舊工作筆記。翻開，夾在頁間的那團紗布還在，黃褐色的藥膏已經干透了，透骨草的氣味被紙頁悶住，還剩一絲苦味。她手指按了按紗布的邊緣，確認它沒松，然後合上了本子。
傍晚下班，蘇冉鎖好治療室的門，剛走到衛生所大門口，就看見不遠處梧桐樹下站著個人。
顧征背對著她，正跟勤務兵交代事情。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勤務兵很識相地敬了個禮，先一步走了。
「手續下來了？」顧征往前走了兩步。
「嗯，王所長說了，臨時編制，三個月考核。」
「按規定來。」顧征說，「考核不難。」
說完他轉身往家屬院走，步子不緊不慢。
蘇冉跟在他身後，想起上午王所長說的——團里開會，他全程沒替她說過一句話，卻在表決的時候，穩穩舉了手。
路拐進小巷的時候，顧征放慢了腳步。
整個過程他沒有回頭。
一直走到家屬院院門，顧徵才偏頭：「藥檢單收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秦副司令今天給我打了電話，說師部的事他出面。劉副處長那邊不會再查了。」
蘇冉腳步一頓，側頭看他：「你找秦副司令了？」
「沒有。」顧征推開院門，「老首長自己聽說了。他比我們更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蘇冉知道，以秦副司令的身份能「自己聽說」，必然是有人把話遞到了跟前。
她沒再追問，只低低「嗯」了一聲。
灶上溫著的雜糧粥還冒著熱氣，兩人各盛一碗，坐在堂屋八仙桌兩邊，安安靜靜吃完了這頓飯。桌上放著顧征帶來的那包鹹菜，蘇冉夾了一筷子，就著粥咽下去，胃裡暖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九點，團部小會議室的門緊閉著。
長條會議桌坐了七八個人，作訓科、後勤科、政治處的幹事悉數到場。顧征坐在主位，指尖搭著搪瓷缸沿，杯里的茶一口沒動。
「今天開會，核心就一件事。」政治處張主任先開了口，「秦副司令親自打了電話過來，提議把隨軍家屬蘇冉，作為特聘傷科技術人員招進團衛生所，專門負責訓練傷康復這塊。大家議一議，都說說看法。」
話音落下，會議室靜了兩秒。
後勤科李幹事最先皺起眉：「張主任，按咱們的規定，衛生所技術人員都得有正規資質、經過統一調配。蘇冉是隨軍家屬，檔案里沒有系統醫學教育經歷，也沒有正式行醫證明，這麼特聘進去，不合規矩吧？傳出去，也容易有人說閒話。」
旁邊作訓科的趙參謀接上話：「訓練傷不是小事，真出了醫療問題，誰來擔這個責？」
李幹事把記錄本合上，看向主位：「顧團長，這是您家屬。今天這個議題，您不表個態？」
滿桌目光齊刷刷落過去。
顧征抬了眼，目光掃了一圈，停在桌上那頁空白表決紙上。
「她合不合適，看治療效果，不看她是不是我家屬。你們討論病例和流程，不用看我臉色。」
李幹事低頭，拿起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沒再追問。
王所長這才往前傾了傾身，把一沓厚厚的病歷記錄推到桌子中間：「各位，我是衛生所所長，用人的風險我最清楚。蘇冉的手法是家傳的傷科松解術。秦副司令二十年的舊彈片傷，軍區總院都沒太好的根治辦法，她三次治療下來，老首長現在已經能不用拐杖獨立走幾十米了。這是每次的治療記錄，還有老首長本人的簽字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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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咱們團每年拉練，訓練傷減員都占不小比例，送出去治費時費力，恢復周期還長。真能把人留下來，對連隊戰鬥力是實打實的好事。至於資質，她走特聘技術崗，不算正規軍醫編制，先試用考核，完全符合流程規定。」
他掃了李幹事一眼：「師部那邊，秦副司令也已經親自過問了。」
幾個人傳閱著病歷，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既然這樣，咱們舉手表決。」張主任說，「同意特聘入職的舉手。」
王所長第一個舉了手。作訓科兩人對視一眼，也慢慢抬了胳膊。李幹事的筆尖停在紙上，沒動。
顧征的手指從搪瓷缸沿上收回來，穩穩地舉了手。
「半數以上通過。」張主任當場記下結果，「那就這麼定。先按臨時特聘編制走，發基礎津貼，三個月後組織考核，合格再轉正。具體手續，後勤科這兩天跟衛生所對接辦理。」
散會時人陸續往外走，李幹事路過顧征身邊，壓低聲音：「團長，剛才那話，不是我不給嫂子面子。流程就是流程，您別往心裡去。」
「你按規矩辦，沒錯。」顧征合上筆記本，「該卡的卡，該過的過，都看事實。」
等人都走光了，他站在窗邊往下望了一眼。衛生所的方向隱在梧桐樹後面，看不見人影。他拿起軍帽，轉身回了訓練場。
衛生所里，蘇冉正低頭給一個扭傷腳踝的戰士做手法復位，手下咔噠一聲輕響，戰士嘶了一聲，再活動腳踝，痛感已經消了大半。
「回去別做劇烈運動，每天熱敷兩次，後天過來複查。」蘇冉擦了擦手，在病歷上籤好字。
戰士千恩萬謝地往外走，到了門口又折回來，撓了撓後腦勺：「蘇大夫，明天我班裡還有兩個戰友，一個膝蓋積水，一個腰肌勞損，能不能也過來讓您看看？」
蘇冉點頭：「來吧，下午人少。」
戰士高高興興走了。李梅端著換藥盤從門口經過，正好聽見這話。她腳步頓了頓，往治療室里瞥了一眼，臉上的笑有些發僵：「妹妹這是名聲打出去了，病人都自己找上門了。」
「傷科嘛，治一個，傳一片。」蘇冉沒看她，低頭繼續整理病歷。
李梅沒接話，端著換藥盤快步走了。她去後勤科領物資，聽見幹事們閒聊，說團里開了專項會，好像要把蘇冉正式聘進衛生所。手裡的換藥盤被她捏緊了些，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她腳步越走越快，迎面撞見王所長從外面回來。
「所長。」李梅連忙堆起笑，「團里開會回來了？」
王所長「嗯」了一聲，腳步沒停，徑直往治療室去。
「蘇冉，」他敲了敲門，語氣帶著點笑意，「跟你說個事。團里剛才開會定了，同意你以特聘技術人員的身份入職，走臨時編制，三個月後考核轉正。手續這兩天後勤科會過來跟你對接。」
蘇冉手裡的銅針頓了一下，抬眼看過來。
她沒表現出半分驚喜，只是點了點頭：「麻煩王所長了。」
「麻煩什麼，是你自己手藝過硬。」王所長擺了擺手，「秦副司令親自舉薦的，你好好干，別辜負老首長的信任。」
等王所長走了，蘇冉才放下手裡的針，走到窗邊。
風從窗縫鑽進來，混著消毒水和藥材的氣味。她摸了摸兜里的藥檢單，紙邊已經被體溫焐得發暖。
她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回衣兜最裡層。
正出神，門口傳來輕響。蘇冉回頭，看見李梅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杯，臉上掛著客套的笑：「蘇妹妹，恭喜啊，以後就是咱們所里正式的大夫了。我給你倒了杯熱水。」
蘇冉看了那杯子一眼，沒接：「謝謝，我自己倒。」
李梅也不惱，把杯子放在桌角，靠在門框上：「妹妹有顧團長撐腰，又有老首長賞識，以後在所里，怕是連王所長都要給你三分面子了。」
「李姐這話我不太明白。」蘇冉把針包拉鏈拉上，轉過身看她，「我在所里做的事，哪一件是為了面子？」
李梅嘴角動了動，沒接話。她把杯子從桌角往裡推了推，聲音低了兩度：「行，妹妹說得對。我就是來道個喜，沒別的意思。」
說完她轉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下來，扶了一下門框，回頭看了一眼治療室的方向。脖子抻得有些用力，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走了。
正式入職又怎麼樣？
李梅在後勤科的走廊里聽見的不止是聘用通報。她端著換藥盤經過會議室門口時，門正好開著一條縫，裡面有人隨口說了句：「三個月後考核轉正，名單報到師部那邊去了。」
三個月後。考核。師部。
她停了半步，沒讓人發現自己在聽。
回到護士站，她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取出那本舊工作筆記。翻開，夾在頁間的那團紗布還在，黃褐色的藥膏已經干透了，透骨草的氣味被紙頁悶住，還剩一絲苦味。她手指按了按紗布的邊緣，確認它沒松，然後合上了本子。
傍晚下班，蘇冉鎖好治療室的門，剛走到衛生所大門口，就看見不遠處梧桐樹下站著個人。
顧征背對著她，正跟勤務兵交代事情。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勤務兵很識相地敬了個禮，先一步走了。
「手續下來了？」顧征往前走了兩步。
「嗯，王所長說了，臨時編制，三個月考核。」
「按規定來。」顧征說，「考核不難。」
說完他轉身往家屬院走，步子不緊不慢。
蘇冉跟在他身後，想起上午王所長說的——團里開會，他全程沒替她說過一句話，卻在表決的時候，穩穩舉了手。
路拐進小巷的時候，顧征放慢了腳步。
整個過程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