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章 圍獵
陽光從穹頂的玻璃幕牆傾瀉下來，把整座航站樓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水晶棺。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鑑人，映出頭頂銀灰色的鋼架結構和穿梭不息的人流。沈念站在到達大廳的咖啡廳角落，手裡握著一杯美式，沒有喝。咖啡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淌，在她指尖聚成一小灘冰涼的濕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披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妝。不是平時那種職業化的妝容，是更精緻的、更用心的——粉底打得很薄，透出底下的膚色；眼線畫得微微上挑，讓眼睛看起來更深、更銳；唇色選了一種接近裸色的啞光，不張揚，但讓人移不開目光。她要讓林安妮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不覺得她是威脅。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背靠著牆，手裡握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拿鐵。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露出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帽子塞在口袋裡，墨鏡架在領口。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旅客，在等人，不急不躁。但沈念知道，他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到達出口的那扇自動門。
「航班落地了。」他的聲音很低，從她身後傳來，「她在等行李。」
沈念看了一眼手機。三點四十一分。SQ321，倫敦至新加坡，準點到達。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涼透的咖啡放在一旁的檯面上，整了整風衣的領口，走向到達出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被穹頂的回聲拉得很長，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顧衍之沒有跟上來。他們約好的——她接近林安妮，他在外圍策應。
到達出口的自動門開開合合，每一次打開都吐出一批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有人張開雙臂擁抱來接機的親友，有人疲憊地推著行李車，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麻木。沈念站在人群里，目光穿過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鎖定了一個方向。
林安妮出來了。
沈念在照片上見過她，但真人比照片更讓人移不開目光。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長度到小腿，腰帶系得很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頭髮是深棕色的，很長，垂到腰際，發尾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臉很小，五官精緻得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眉毛細而彎，眼睛不大但很深，鼻樑高挺，嘴唇飽滿。她推著一隻銀色的Rimowa行李箱，步伐不緊不慢，目光直視前方，沒有東張西望，沒有低頭看手機，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沈念看著她的臉，試圖從那精緻的五官里找到林成輝的影子。眼睛——像，那種深不見底的暗；嘴角——像，微微向下，帶著一種天然的冷淡。但其他的，都不像。她更像她的母親。沈念在顧衍之的資料里見過林安妮母親的照片，那是一個漂亮的印尼華人，比林成輝小二十歲，在林安妮十歲的時候因病去世。從那以後，林成輝對女兒的寵愛就變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控制。
沈念收回目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她出來了。白色大衣，銀色行李箱。往計程車站方向走。」
「看到了。」顧衍之的聲音在聽筒里很輕，「車已經就位。黑色豐田，車牌號你記過。司機會在她上車之後跟上去，不會太近，不會讓她發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明白。」
沈念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她沒有跟著林安妮走出去，而是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地下停車場。她的車停在那裡，一輛租來的銀色奔馳，不起眼，不張揚。她需要比林安妮先到聖淘沙，在林成輝離開別墅之前，親眼確認他離開的時間和隨行人數。
二
下午四點二十二分，沈念的車駛入西海岸高速。
高速路很寬，雙向六車道，路面是深灰色的瀝青，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熱帶灌木，偶爾閃過一棟別墅或一片棕櫚林。遠處的海面在陽光中閃著碎銀似的光，幾艘貨輪停在錨地，像靜止的巨大鐵塊。沈念的車速不快，保持在限速以下。她不想被任何監控抓拍到超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查的痕跡。她的目光從方向盤上移開，掃了一眼後視鏡。後面沒有車跟得太近。顧衍之安排的那輛黑色豐田，此刻應該已經跟在林安妮的計程車後面了。而林安妮，此刻應該在打電話。
沈念猜得沒錯。林安妮確實在打電話。打給林成輝。
顧衍之安排的那輛黑色豐田，在她離開機場五分鐘後就開始跟了。跟得不緊，隔著三四輛車，在車流中時隱時現。但林安妮注意到了。她是一個被保護得太好的人，好到對任何異常都異常敏感。她讓計程車司機繞了一圈，那輛黑色豐田也跟著繞了一圈。她又讓司機拐進一條小路，那輛黑色豐田停在了路口，沒有跟進來。
但已經夠了。
她撥通了父親的電話。「爸，有人跟著我。」
電話那頭，林成輝正在聖淘沙別墅的書房裡。他的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深色的胡桃木書架，上面擺滿了精裝書——大部分沒有讀過。落地窗外是蔚藍的大海，海面上停著幾艘遊艇。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動，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什麼人？」他的聲音很沉，像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不知道。黑色豐田，從機場出來就一直跟著。」林安妮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是尾音微微上揚，「我讓司機拐進小路，他們沒有跟進來。」
「你現在在哪？」
「快到聖淘沙了。」
「不要直接回家。」林成輝站起來，走到窗前，「到VivoCity，進商場，從另一個門出來，換一輛車。我派人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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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電話掛了。林成輝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海面。他的背影很寬，肩膀很厚，穿著一件定製的黑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是鉑金的，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的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線條很硬，像刀削出來的。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幾下，撥了另一個號碼。
「老趙，小姐被人跟了。你帶兩個人去VivoCity接她。走西海岸高速。我隨後到。」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林成輝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威士忌，一口喝盡。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眼睛盯著窗外，那雙小眼睛裡的光很暗，像兩塊被燒過的炭。他沒有慌。他在想——是誰。
三
下午四點四十一分，沈念的車停在西海岸高速的一個加油站。
這不是隨機的選擇。顧衍之前一天的踩點報告中標註了這個加油站——它是西海岸高速上唯一一個有雙層結構的加油站，上層是便利店和洗手間，下層是加油區和停車場。從上層靠窗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高速上來往的車輛，而不會被下面的人輕易發現。
沈念上了二層，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便利店的燈光是慘白的，照在貨架上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包裝上，反射出一種廉價的光澤。空氣里混著咖啡、熱狗和清潔劑的氣味，甜膩的、咸腥的、化學的，攪在一起，讓人有點反胃。她沒有點任何東西，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的高速公路上。
四分鐘後，一輛黑色的奔馳S500從南向北駛過。車速很快，在車流中穿梭，像一條黑色的魚在灰色的洋流中逆流而上。沈念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她看到了車牌號——和顧衍之提供的號碼一致。
林成輝的車。
「他出來了。」沈念撥通顧衍之的電話，「黑色奔馳，車牌號對上了。一個人？」
「不是。」顧衍之的聲音很低，帶著輕微的喘息，像是在走路，「副駕駛有一個人，后座至少兩個。大概四到五個人。」
沈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四到五個。比預想的多了一到兩個。但她沒有慌。計劃不需要調整——至少目前不需要。「林安妮呢？」
「換了一輛車，白色阿爾法，從VivoCity出來，走的是另一條路。她比林成輝先到家。」
「好。」沈念掛了電話，站起來，走下樓梯。她的高跟鞋踩在金屬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加油站里迴蕩。她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加油站，匯入車流。方向不是聖淘沙，不是樟宜，是西海岸高速的另一個方向——通往市中心的方向。她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顧衍之的時間。
四
下午五點零三分，西海岸高速，靠近樟宜機場的路段。
顧衍之把車停在高速輔路的一個觀景台上。這裡能看到主路的全貌，但不會被主路上的車輛輕易注意到。觀景台很小，只有一個涼亭和兩張石凳，四周種著幾棵棕櫚樹，樹幹很高，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在夕陽中投下濃重的陰影。他靠在自己的車門上，手裡握著一台長焦相機，鏡頭對準了高速主路的方向。相機的機身是黑色的，和他身上的外套融為一體。他的眼睛貼著取景器，手指輕輕搭在快門上，呼吸很慢，很穩，像是在等待一個獵物的狙擊手。
林成輝的車出現了。
黑色奔馳S500，從南向北駛來。車速比之前慢了，大概是因為接近機場區域，車流變密集了。顧衍之按下快門，連拍了幾張。鏡頭裡，他看到了駕駛座上的司機——一個四十多歲的華人，國字臉，寸頭，表情嚴肅。副駕駛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穿著黑色夾克，目光掃視著前方和兩側。后座車窗的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但顧衍之知道，林成輝就坐在那扇深色玻璃後面。
他放下相機，拿起手機，撥了沈念的號碼。「他快到了。你的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沈念的聲音很平靜，「我在路上了。」
顧衍之掛了電話，靠在車門上，看著那輛黑色奔馳漸漸遠去。尾燈在夕陽中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高架橋的彎道後面。他站了很久，然後收起相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在皮革上輕輕敲擊著。他在等。等沈念的消息。等這個計劃的下一步。
五
下午五點三十一分，樟宜機場，T3航站樓，地下停車場。
沈念的車停在B2層的角落，旁邊是一根巨大的水泥立柱。停車場的燈光是慘白的螢光燈，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種陰冷的、沒有溫度的光。空氣里瀰漫著尾氣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氣味，嗆鼻的，像某種化學武器的殘渣。她坐在駕駛座上，熄了火，手機放在儀錶盤上，屏幕亮著，顯示著顧衍之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他到了。】
她的心跳很穩。不是不緊張，是緊張被壓到了很深的地方，壓成了一塊堅硬的、冰冷的石頭。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她在等。等林成輝接到林安妮，等他們離開機場，等他們駛上西海岸高速。然後——她會跟上去。不是要做什麼。只是要親眼看到他。三年了，她只在照片和文件里見過這個人。那個在遊艇甲板上端著香檳的男人，那個用走私和賄賂搭起商業帝國的男人，那個讓方景行當傀儡、讓TAN SRI當白手套、讓林芷不敢拒絕的男人。那個毀了她孩子的人。
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消息，不是顧衍之，是一個陌生號碼。只有四個字：【他出來了。】
沈念抬起頭，目光穿過停車場的昏暗，落在電梯間的方向。電梯門開了，一行人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黝黑結實的手臂。他的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很硬，像刀削出來的。他的臉很圓，皮膚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不是那種溫和的亮，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冷硬的，沒有溫度的。
林成輝。
沈念第一次親眼看到他。不是照片，不是文件，是真人。就站在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身後跟著兩個保鏢，一左一右，目光掃視著四周，像兩隻訓練有素的獵犬。林安妮走在他身邊，白色大衣，銀色行李箱，臉上的表情比在機場時鬆弛了一些——父親來了，她安全了。沈念看著林安妮的臉，那張精緻的、年輕的臉。二十四歲。她想起自己的孩子，如果還在，現在應該快三歲了。會走路，會說話，會叫她媽媽。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指節發白。
林成輝拉開后座的車門，讓林安妮先上車，然後自己坐進去。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像某種金屬撞擊的悶響。兩個保鏢分別上了前座和副駕駛。車子發動了，尾燈亮起，紅色的光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沈念看著那輛車駛出停車位，駛向出口，尾燈在拐角處閃了兩下，然後消失了。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方向盤上。皮革是涼的，貼著她的皮膚，像一隻安靜的手。她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剛從深水裡浮上來。她想起顧衍之說的話——「做完這些事之後，你想過要去哪嗎？」她當時沒有回答。現在她知道答案了。做完這些事之後，她要回北京。不是因為陸硯行，不是因為盛恆，不是因為任何未完成的事業。是因為——她要回到那個雨夜裡，把那個躺在斑馬線上、血流不止的自己，從地上扶起來。告訴她，你會好的。雖然不會和以前一樣好，但你會好的。
手機響了。顧衍之。「看到了？」
「看到了。」
「跟嗎？」
沈念抬起頭，發動引擎。「跟。」
她的車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前方不遠處，那輛黑色奔馳的尾燈在車流中時隱時現，像兩顆紅色的星星，在暮色中閃爍。沈念保持著安全距離，不急不躁。她不需要追上他，不需要逼停他，不需要做任何激烈的事。她只需要讓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然後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而那一天，不遠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披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妝。不是平時那種職業化的妝容，是更精緻的、更用心的——粉底打得很薄，透出底下的膚色；眼線畫得微微上挑，讓眼睛看起來更深、更銳；唇色選了一種接近裸色的啞光，不張揚，但讓人移不開目光。她要讓林安妮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不覺得她是威脅。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背靠著牆，手裡握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拿鐵。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露出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帽子塞在口袋裡，墨鏡架在領口。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旅客，在等人，不急不躁。但沈念知道，他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到達出口的那扇自動門。
「航班落地了。」他的聲音很低，從她身後傳來，「她在等行李。」
沈念看了一眼手機。三點四十一分。SQ321，倫敦至新加坡，準點到達。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涼透的咖啡放在一旁的檯面上，整了整風衣的領口，走向到達出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被穹頂的回聲拉得很長，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顧衍之沒有跟上來。他們約好的——她接近林安妮，他在外圍策應。
到達出口的自動門開開合合，每一次打開都吐出一批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有人張開雙臂擁抱來接機的親友，有人疲憊地推著行李車，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麻木。沈念站在人群里，目光穿過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鎖定了一個方向。
林安妮出來了。
沈念在照片上見過她，但真人比照片更讓人移不開目光。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長度到小腿，腰帶系得很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頭髮是深棕色的，很長，垂到腰際，發尾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臉很小，五官精緻得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眉毛細而彎，眼睛不大但很深，鼻樑高挺，嘴唇飽滿。她推著一隻銀色的Rimowa行李箱，步伐不緊不慢，目光直視前方，沒有東張西望，沒有低頭看手機，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沈念看著她的臉，試圖從那精緻的五官里找到林成輝的影子。眼睛——像，那種深不見底的暗；嘴角——像，微微向下，帶著一種天然的冷淡。但其他的，都不像。她更像她的母親。沈念在顧衍之的資料里見過林安妮母親的照片，那是一個漂亮的印尼華人，比林成輝小二十歲，在林安妮十歲的時候因病去世。從那以後，林成輝對女兒的寵愛就變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控制。
沈念收回目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她出來了。白色大衣，銀色行李箱。往計程車站方向走。」
「看到了。」顧衍之的聲音在聽筒里很輕，「車已經就位。黑色豐田，車牌號你記過。司機會在她上車之後跟上去，不會太近，不會讓她發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明白。」
沈念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她沒有跟著林安妮走出去，而是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地下停車場。她的車停在那裡，一輛租來的銀色奔馳，不起眼，不張揚。她需要比林安妮先到聖淘沙，在林成輝離開別墅之前，親眼確認他離開的時間和隨行人數。
二
下午四點二十二分，沈念的車駛入西海岸高速。
高速路很寬，雙向六車道，路面是深灰色的瀝青，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熱帶灌木，偶爾閃過一棟別墅或一片棕櫚林。遠處的海面在陽光中閃著碎銀似的光，幾艘貨輪停在錨地，像靜止的巨大鐵塊。沈念的車速不快，保持在限速以下。她不想被任何監控抓拍到超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查的痕跡。她的目光從方向盤上移開，掃了一眼後視鏡。後面沒有車跟得太近。顧衍之安排的那輛黑色豐田，此刻應該已經跟在林安妮的計程車後面了。而林安妮，此刻應該在打電話。
沈念猜得沒錯。林安妮確實在打電話。打給林成輝。
顧衍之安排的那輛黑色豐田，在她離開機場五分鐘後就開始跟了。跟得不緊，隔著三四輛車，在車流中時隱時現。但林安妮注意到了。她是一個被保護得太好的人，好到對任何異常都異常敏感。她讓計程車司機繞了一圈，那輛黑色豐田也跟著繞了一圈。她又讓司機拐進一條小路，那輛黑色豐田停在了路口，沒有跟進來。
但已經夠了。
她撥通了父親的電話。「爸，有人跟著我。」
電話那頭，林成輝正在聖淘沙別墅的書房裡。他的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深色的胡桃木書架，上面擺滿了精裝書——大部分沒有讀過。落地窗外是蔚藍的大海，海面上停著幾艘遊艇。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動，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什麼人？」他的聲音很沉，像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不知道。黑色豐田，從機場出來就一直跟著。」林安妮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是尾音微微上揚，「我讓司機拐進小路，他們沒有跟進來。」
「你現在在哪？」
「快到聖淘沙了。」
「不要直接回家。」林成輝站起來，走到窗前，「到VivoCity，進商場，從另一個門出來，換一輛車。我派人去接你。」
ⓉⓌ看書📕ⓢⓗⓤ.ⓣⓦ
「好。」
電話掛了。林成輝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海面。他的背影很寬，肩膀很厚，穿著一件定製的黑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是鉑金的，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的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線條很硬，像刀削出來的。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幾下，撥了另一個號碼。
「老趙，小姐被人跟了。你帶兩個人去VivoCity接她。走西海岸高速。我隨後到。」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林成輝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威士忌，一口喝盡。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眼睛盯著窗外，那雙小眼睛裡的光很暗，像兩塊被燒過的炭。他沒有慌。他在想——是誰。
三
下午四點四十一分，沈念的車停在西海岸高速的一個加油站。
這不是隨機的選擇。顧衍之前一天的踩點報告中標註了這個加油站——它是西海岸高速上唯一一個有雙層結構的加油站，上層是便利店和洗手間，下層是加油區和停車場。從上層靠窗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高速上來往的車輛，而不會被下面的人輕易發現。
沈念上了二層，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便利店的燈光是慘白的，照在貨架上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包裝上，反射出一種廉價的光澤。空氣里混著咖啡、熱狗和清潔劑的氣味，甜膩的、咸腥的、化學的，攪在一起，讓人有點反胃。她沒有點任何東西，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的高速公路上。
四分鐘後，一輛黑色的奔馳S500從南向北駛過。車速很快，在車流中穿梭，像一條黑色的魚在灰色的洋流中逆流而上。沈念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她看到了車牌號——和顧衍之提供的號碼一致。
林成輝的車。
「他出來了。」沈念撥通顧衍之的電話，「黑色奔馳，車牌號對上了。一個人？」
「不是。」顧衍之的聲音很低，帶著輕微的喘息，像是在走路，「副駕駛有一個人，后座至少兩個。大概四到五個人。」
沈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四到五個。比預想的多了一到兩個。但她沒有慌。計劃不需要調整——至少目前不需要。「林安妮呢？」
「換了一輛車，白色阿爾法，從VivoCity出來，走的是另一條路。她比林成輝先到家。」
「好。」沈念掛了電話，站起來，走下樓梯。她的高跟鞋踩在金屬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加油站里迴蕩。她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加油站，匯入車流。方向不是聖淘沙，不是樟宜，是西海岸高速的另一個方向——通往市中心的方向。她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顧衍之的時間。
四
下午五點零三分，西海岸高速，靠近樟宜機場的路段。
顧衍之把車停在高速輔路的一個觀景台上。這裡能看到主路的全貌，但不會被主路上的車輛輕易注意到。觀景台很小，只有一個涼亭和兩張石凳，四周種著幾棵棕櫚樹，樹幹很高，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在夕陽中投下濃重的陰影。他靠在自己的車門上，手裡握著一台長焦相機，鏡頭對準了高速主路的方向。相機的機身是黑色的，和他身上的外套融為一體。他的眼睛貼著取景器，手指輕輕搭在快門上，呼吸很慢，很穩，像是在等待一個獵物的狙擊手。
林成輝的車出現了。
黑色奔馳S500，從南向北駛來。車速比之前慢了，大概是因為接近機場區域，車流變密集了。顧衍之按下快門，連拍了幾張。鏡頭裡，他看到了駕駛座上的司機——一個四十多歲的華人，國字臉，寸頭，表情嚴肅。副駕駛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穿著黑色夾克，目光掃視著前方和兩側。后座車窗的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但顧衍之知道，林成輝就坐在那扇深色玻璃後面。
他放下相機，拿起手機，撥了沈念的號碼。「他快到了。你的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沈念的聲音很平靜，「我在路上了。」
顧衍之掛了電話，靠在車門上，看著那輛黑色奔馳漸漸遠去。尾燈在夕陽中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高架橋的彎道後面。他站了很久，然後收起相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在皮革上輕輕敲擊著。他在等。等沈念的消息。等這個計劃的下一步。
五
下午五點三十一分，樟宜機場，T3航站樓，地下停車場。
沈念的車停在B2層的角落，旁邊是一根巨大的水泥立柱。停車場的燈光是慘白的螢光燈，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種陰冷的、沒有溫度的光。空氣里瀰漫著尾氣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氣味，嗆鼻的，像某種化學武器的殘渣。她坐在駕駛座上，熄了火，手機放在儀錶盤上，屏幕亮著，顯示著顧衍之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他到了。】
她的心跳很穩。不是不緊張，是緊張被壓到了很深的地方，壓成了一塊堅硬的、冰冷的石頭。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她在等。等林成輝接到林安妮，等他們離開機場，等他們駛上西海岸高速。然後——她會跟上去。不是要做什麼。只是要親眼看到他。三年了，她只在照片和文件里見過這個人。那個在遊艇甲板上端著香檳的男人，那個用走私和賄賂搭起商業帝國的男人，那個讓方景行當傀儡、讓TAN SRI當白手套、讓林芷不敢拒絕的男人。那個毀了她孩子的人。
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消息，不是顧衍之，是一個陌生號碼。只有四個字：【他出來了。】
沈念抬起頭，目光穿過停車場的昏暗，落在電梯間的方向。電梯門開了，一行人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黝黑結實的手臂。他的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很硬，像刀削出來的。他的臉很圓，皮膚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不是那種溫和的亮，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冷硬的，沒有溫度的。
林成輝。
沈念第一次親眼看到他。不是照片，不是文件，是真人。就站在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身後跟著兩個保鏢，一左一右，目光掃視著四周，像兩隻訓練有素的獵犬。林安妮走在他身邊，白色大衣，銀色行李箱，臉上的表情比在機場時鬆弛了一些——父親來了，她安全了。沈念看著林安妮的臉，那張精緻的、年輕的臉。二十四歲。她想起自己的孩子，如果還在，現在應該快三歲了。會走路，會說話，會叫她媽媽。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指節發白。
林成輝拉開后座的車門，讓林安妮先上車，然後自己坐進去。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像某種金屬撞擊的悶響。兩個保鏢分別上了前座和副駕駛。車子發動了，尾燈亮起，紅色的光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沈念看著那輛車駛出停車位，駛向出口，尾燈在拐角處閃了兩下，然後消失了。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方向盤上。皮革是涼的，貼著她的皮膚，像一隻安靜的手。她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剛從深水裡浮上來。她想起顧衍之說的話——「做完這些事之後，你想過要去哪嗎？」她當時沒有回答。現在她知道答案了。做完這些事之後，她要回北京。不是因為陸硯行，不是因為盛恆，不是因為任何未完成的事業。是因為——她要回到那個雨夜裡，把那個躺在斑馬線上、血流不止的自己，從地上扶起來。告訴她，你會好的。雖然不會和以前一樣好，但你會好的。
手機響了。顧衍之。「看到了？」
「看到了。」
「跟嗎？」
沈念抬起頭，發動引擎。「跟。」
她的車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前方不遠處，那輛黑色奔馳的尾燈在車流中時隱時現，像兩顆紅色的星星，在暮色中閃爍。沈念保持著安全距離，不急不躁。她不需要追上他，不需要逼停他，不需要做任何激烈的事。她只需要讓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然後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而那一天，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