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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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是被一陣悶雷驚醒的。不是雷,是熱帶風暴。雨點砸在落地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外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沙子。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海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腥的、澀的,鑽進鼻腔里讓人莫名地心慌。她坐起來,床頭燈的光暈在黑暗裡撐開一小片暖黃色,照在那張從門縫裡塞進來的紙條上——「別查了。離開新加坡。這是為你好。」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攥著被單,指節發白。

  門鈴響了。

  沈念披上外套,走到門口。貓眼裡是顧衍之的臉,頭髮有點濕,肩膀上洇著深色的水漬。她打開門。「你出去了?」

  「沒。」他靠在門框上,微微喘著氣,「在走廊站了一會兒。看到你燈亮了。」

  沈念看著他。凌晨三點,站在走廊里,等她房間的燈亮。這句話說出來輕描淡寫的,但她聽懂了。「進來吧。」

  他走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潮濕的涼意。白襯衫被雨霧洇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和腰線的弧度。他的頭髮也是濕的,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鎖骨上。沈念從浴室拿了一條毛巾遞給他。「擦擦。」

  他接過來,胡亂擦了兩把頭髮,在沙發上坐下。動作很隨意,像是這裡不是酒店房間,而是他自己的客廳。沈念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著茶几。茶几上那瓶沒開的紅酒還在,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那是什麼?」她問。

  顧衍之把信封推到她面前。「TAN SRI的航運公司過去十年的船運記錄。有一部分被刪過,我找人恢復了幾頁。」

  沈念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第一頁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列著船號、日期、出發港、目的港、貨物種類。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條目,停在了其中一行上。三年前,六月。一艘貨船從印尼出發,目的地是中國天津港。貨物種類一欄寫著:鎳礦砂。備註欄有一行小字:實際裝載量超出申報量百分之三百。

  「走私?」沈念抬起頭。

  「不完全是。」顧衍之靠在沙發背上,濕透的襯衫在皮沙發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印尼對鎳礦出口有配額限制。TAN SRI的船運公司專門幫人超量運貨。超出來的部分,走的是另一條通道。那條通道的過路費,不走公司帳,走的是私人帳戶。」

  沈念的手指在紙面上收緊了一點。「那五十萬?」

  「對。」顧衍之看著她,「那五十萬不是林芷的買命錢,是TAN SRI的一筆過路費。林芷的帳戶只是一個中轉站。錢從TAN SRI的客戶那裡來,經過林芷的帳戶,再轉到別的地方去。林芷不是主謀,她是一個被借用的殼。」

  沈念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吊燈延伸到牆角。她看著那道裂縫,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拼起來。林芷不是主謀,不是買兇的人,不是安排車禍的人。她只是一個被利用的人。有人給了她五十萬,讓她用自己的帳戶過一筆錢。那筆錢經過她的帳戶,轉到了別的地方。然後那個人告訴她——這錢是陸硯行給的,陸硯行在幫她。林芷信了。她以為陸硯行在幫她,以為他對她有心,以為她有機會。所以她拍了那張照片,所以她發了出去,所以她三年來一直不死心。

  「那車禍呢?」沈念的聲音很輕。

  「車禍是另一條線。」顧衍之的聲音更低,「王浩的行車軌跡和那五十萬的轉帳時間差了三天。如果那五十萬是買兇的錢,應該更近,而不是更遠。」

  「你的意思是,那五十萬和車禍沒有關係?」

  「有關係。但不是因果關係。是——同一個人做的兩件事。」顧衍之頓了頓,「那個人需要林芷搞臭你,所以給了她五十萬。那個人也需要你消失,所以安排了王浩。兩筆錢,走了同一條通道,但目的不同。」

  沈念沉默了很久。窗外雨聲漸大,噼噼啪啪地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頭放了一串又一串的鞭炮。她看著顧衍之的臉,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床頭燈的光暈,像兩顆被水浸透的石頭。

  「那個人是誰?」她問。

  「不知道。」顧衍之說,「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從信封里抽出第二頁紙。那是一張股權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從一個中心向外輻射,像一張被拉開的網。中心是一個名字:TAN SRI。他的周圍環繞著七八家離岸公司,每一家都有不同的註冊地、不同的代理人、不同的成立時間。但這些公司的資金,最終都匯入了同一個帳戶。那個帳戶的開戶人,不是TAN SRI。是一個中國人的名字。沈念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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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人是誰?」她指著那個名字。

  「方景行的合伙人。」顧衍之的聲音很平,「方景行在印尼做鎳礦的時候,有一個本地合伙人。TAN SRI的船運公司,專門幫他們運礦。三年前方景行的公司出問題,這個合伙人撤資走人。TAN SRI幫他處理了所有的資產轉移。那五十萬,就是那筆轉移中的一部分。」

  沈念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方景行。印尼。鎳礦。TAN SRI。林芷。陸硯行。這些名字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人用一根線串了起來。串線的人不是陸硯行,不是林芷,不是TAN SRI。是另一個人。一個藏在所有名字後面的人。

  二

  雨小了一些。窗外的風聲從尖銳變成低沉,像一隻巨大的野獸在遠處喘息。沈念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燈火被水珠切割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紅的、黃的、藍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畫。

  「顧衍之,」她沒有回頭,「你到底是什麼人?」

  身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沙發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站起來了。腳步聲很輕,地毯吸掉了大部分的聲音,但沈念能感覺到他在靠近。越來越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洗衣液、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屬於他的氣息。他站在她身後,很近,近到她沒有轉身,就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我父親是律師。」他的聲音很低,從她頭頂傳來,「專門做跨境貿易的合規。十五年前,他接了一個案子,幫一家印尼公司做盡職調查。那家公司叫PT. Geotech Resources。」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PT. Geotech Resources。方景行的公司。

  「我父親查了三個月,查到了一些東西。那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不是方景行,是一個印尼華人。方景行只是檯面上的傀儡。我父親把報告交給了客戶,客戶取消了交易。三天後,我父親在高速上出了車禍。車毀人亡。」

  沈念轉過身。他站在她面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裡的血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是暗的,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他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疲憊。

  「你父親的事,和方景行有關?」

  「和方景行背後的那個人有關。」顧衍之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我查了十二年。從法學院到律所,從北京到新加坡。我做過很多案子,去過很多國家,見過很多人。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每次快要接近的時候,線就斷了。」

  沈念看著他。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白,顴骨的線條比白天更鋒利,眼眶深陷下去,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的樣子。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向下,和平時那個溫和的、總是帶著笑的顧衍之判若兩人。

  「你來新加坡,不是為了蘇珊·李的項目。」沈念說。

  「不全是。」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蘇珊·李的項目是巧合。但接到項目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三年前,你在星恆的項目上查出了方景行的財務問題。你是第一個讓方景行背後的那個人感到威脅的人。」


  「所以我來了。」他的聲音很輕,「我想看看,那個讓我父親的事有了新線索的人,長什麼樣。」

  沈念沉默了很久。窗外雨聲漸歇,只剩風還在嗚咽。她站在窗前,背靠著玻璃,涼意透過睡衣滲進來,但她沒有動。她看著顧衍之,他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沒有再靠近,也沒有後退。那一步的距離,像一條河。不寬,但很深。

  「你在咖啡廳那次,」沈念的聲音很輕,「是故意去的?」

  「是。」他承認了,沒有閃躲,「我知道你在那裡開會。我提前到了,選了你後面的位置。我想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打了三個電話,看了一份報告,笑了一下。那個笑——」他停住了。

  「那個笑怎麼了?」

  「那個笑讓我覺得,我查了十二年的東西,也許不是白費的。」

  沈念的眼眶有點酸。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突然理解了顧衍之。那種一個人扛著秘密走了很多年、終於看到一點光的執念。她自己也經歷過。那個雨夜之後,她一個人在紐約,每天對著窗外的曼哈頓夜景發呆。她以為她在療傷。但現在她才知道,她不是在療傷。她是在等。等一個可以讓她重新開始的理由。

  「顧衍之,」她說,「你查了十二年,有沒有想過放棄?」

  「想過。」他說,「很多次。」

  「那為什麼沒放棄?」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因為我不知道,除了查下去,我還能做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擰開了沈念心裡某扇關了很久的門。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了不起的話,是因為——他的話里有一種東西,和她心裡的東西,是同一個頻率的震動。那種失去之後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茫然,那種被過去困住、走不出來的窒息感。她懂。

  「你查到的東西,」沈念的聲音有點啞,「和我查到的,是同一個人嗎?」

  「不知道。」顧衍之說,「但如果我們把查到的拼在一起,也許能看清一些東西。」

  沈念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沒有開的紅酒,擰開瓶塞。她沒有用杯子,直接對著瓶口喝了一口。酒液是涼的,澀的,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滑下去,一路涼到胃裡。她把酒瓶遞給顧衍之。他接過來,也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瓶口的時候,沈念的目光落在上面——他的嘴唇很薄,沾了酒液之後變得潤了一些,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他放下酒瓶,看著她。「沈念。」

  「嗯。」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不需要一個人查這些東西?」

  沈念沒有說話。她想起陸硯行——他說過類似的話,但他說的時候,她聽到的是「讓我幫你」。顧衍之說的時候,她聽到的是「你可以不用一個人」。前者是占有,後者是陪伴。區別很微妙,但她分得清。

  「我不習慣被人幫。」她說。

  「我知道。」他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很放鬆,「所以我不打算幫你。我只是在旁邊待著。你自己查。查到了,告訴我一聲。查不到,也告訴我一聲。」

  沈念看著他。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平時的溫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一點苦澀的東西。「然後呢?」她問。

  「然後?」他想了想,「然後請你吃飯。你這個人,一有事就想不通,想不通就不吃飯。旁邊有個人待著,你至少能記得吃。」

  沈念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漸漸停歇的雨。風也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濱海灣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顧衍之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碎銀。沒有說話,也沒有靠近。但沈念覺得,那一步的距離,好像近了一些。

  「顧衍之。」

  「嗯。」

  「你父親的事,我會幫你查。」

  他轉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不用。你查你的事就行。」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沈念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沒有想過要說這句話。它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來的,不受控制,未經審查。顧衍之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感動,是一種更沉的、更重的東西,像是他等了很久的一句話,終於聽到了。

  「沈念,」他的聲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沈念沒有說話。她知道。她當然知道。那句話不是客套,不是承諾,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她在把他拉進自己的世界。不是因為他要求,不是因為她需要。是因為,她不想再一個人了。

  雨停了。窗外的雲層散開,月光越來越亮,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個銀色的夢。沈念站在那片月光里,感覺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穩,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節奏。不是愛情——她不確定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這一刻,她不想讓身邊這個人離開。

  「顧衍之。」

  「嗯。」

  「你說你在走廊等我的燈亮。等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秒。「三個小時。」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個小時。凌晨零點到三點,站在走廊里,等她房間的燈亮。她想像那個畫面——走廊的燈光昏黃,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靠著牆,手插在口袋裡,偶爾看看手機,偶爾抬頭看看她的門。門沒有開,燈沒有亮。他繼續等。

  「為什麼?」她問。

  「因為你說過,你有時候會半夜醒。」他的聲音很輕,「醒了會一個人坐著,什麼都不做。我想,如果你醒了,旁邊有個人說說話,也許就不會坐太久。」

  沈念的眼眶濕了。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點一點地變軟。三年來,她把自己裹在一層厚厚的殼裡,不讓任何人靠近。但這個人,他沒有試圖敲開她的殼。他只是坐在殼外面,安靜地等著。等她醒,等她亮燈,等她開門。

  「顧衍之,」她的聲音有點啞,「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他笑了。那種笑不是溫和的,不是試探的,是帶著一點得意的、孩子氣的笑。「我知道。」

  沈念也笑了。很淡,很短,但很真。和三年前咖啡廳里那個笑,一模一樣。他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亮。兩個人並肩站著,隔著一拳的距離。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那一拳的距離,像一道窄窄的河。不深,但很清。河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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