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章 棋局
新加坡，濱海灣，凌晨四點十七分。
沈念從夢中驚醒，後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她夢到了那個雨夜——不是車禍的那一刻，是更早的。夢裡的她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檸檬水，看著窗外的北京。然後她低頭，看到自己的小腹在滲血，白色的襯衫上洇開一朵一朵的紅花。她想叫，叫不出來。她想跑，腿像灌了鉛。然後她醒了。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金沙酒店的無邊泳池在夜色中發著幽藍色的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沈念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發白。三年來，這個夢像潮水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涌回來，把她淹沒，再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那個陌生號碼，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一分。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份文件的掃描件，抬頭寫著「啟明投資-新能源基金投資決策備忘錄」，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沈念放大照片，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投資金額：三千萬美元。資金來源：啟明新能源基金一期。決策人簽名：陸硯行。
和陸硯行告訴她的版本一模一樣。她正要放下手機，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備忘錄的最後一頁，附了一張資金結構圖。上面寫著：出資人——陸硯行（個人），出資比例——百分之百，資金路徑——陸硯行個人帳戶→開曼SPV→啟明基金（跟投結構）→PT. Geotech。
這不是基金的錢。這是陸硯行個人的錢，通過一個跟投結構，偽裝成基金的投資。沈念盯著那張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飛速運轉。她之前查到的，是陸硯行用離岸公司投了三千萬。但這份文件告訴她，那三千萬不是「挪用」基金的錢——那三千萬本來就是他的。他用自己的錢，通過基金的通道，投進了方景行的公司。這不違法。這是合規的跟投結構，很多GP都會這麼做。
但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偽裝？為什麼不讓任何人知道那三千萬是他自己的錢？
手機又震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一條文字消息：【看懂了嗎？他瞞你的，不是錢的事。他瞞你的，是他為什麼要瞞。】
沈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只發了三個字：【你是誰？】
回復幾乎是秒回的：【下周你就知道了。到時候，你會看到一份更有趣的文件。】
沈念把手機扔在床上，靠在床頭。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吊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這三年，她以為自己把所有的線頭都理清楚了。陸硯行的三千萬，林芷的五十萬，王浩的行車軌跡——她以為這些拼圖拼在一起，就是全部的真相。但現在有人告訴她，她只看到了第一層。第二層，還藏在更深的水下。
二
周一上午，GreenTech亞太區總部，會議室。
沈念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盡調報告。對面的位置空著——蘇珊·李臨時去了雅加達，今天的會由沈念主持。門被推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
沈念抬起頭，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很亮，像打磨過的琥珀。那裡面有一種東西——不是銳利，是溫和的銳利。像是他什麼都看得到，但他選擇不戳穿。他的臉很乾淨，線條柔和，和陸硯行那種刀削斧鑿的冷硬完全不同。他大約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很鬆弛，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
「沈總？」他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顧衍之。蘇珊總讓我來對接東南亞項目的法務部分。」
沈念站起來，和他握手。他的手很溫暖，力道適中，握了兩秒就鬆開了。很標準的商務禮儀，但沈念注意到一個細節——他鬆手的時候，指尖在她的掌心輕輕點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像是某種不經意的習慣。但沈念記下了。
「顧律師是哪個律所的？」她坐下來，翻開文件。
「競天公誠。」他在對面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電腦，「但我不是律師。我是法務顧問，做跨境交易結構設計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法務顧問，做交易結構設計——這個人和她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她站在財務的角度，他站在法律的角度。
「蘇珊總說，方景行公司的股權結構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需要重新梳理。」顧衍之打開電腦，屏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把那些柔和的線條勾勒得更清晰，「我看了之前的盡調報告，有幾個疑點想和你確認。」
「說。」
「第一，啟明基金的那三千萬，資金路徑上有一個跳點。錢從基金帳戶出去之後，先經過了一個新加坡的過橋帳戶，然後才到方景行的公司。這個過橋帳戶的持有人，和方景行沒有直接關係。」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查到了什麼？」
「帳戶持有人叫TAN SRI，馬來西亞人，是做航運的。他和方景行沒有業務往來，和啟明也沒有。但他和另一個人有關係。」顧衍之抬起頭，看著她，「陸硯行。」
沈念沒有說話。
「TAN SRI的公司，三年前和陸硯行有過一筆借貸。金額不大，五十萬美元。但時間點很有意思——就在那三千萬過橋的兩周前。」顧衍之的聲音很平，「陸硯行借給TAN SRI五十萬，TAN SRI的帳戶過了那三千萬。這不是資金路徑，這是洗路徑。」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洗路徑。用一筆小額借貸，把一個不相干的人拉進資金鍊，然後再用他的帳戶過橋——這樣追查的時候，線索就會斷在那個馬來西亞人身上。陸硯行不只是想隱藏資金來源，他還想製造一條假的資金鍊。一條就算被人查到，也會指向錯誤方向的假鏈。
「顧律師，」沈念低下頭，看著他，「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顧衍之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因為蘇珊總讓我查清楚。我查清楚了。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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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知道這不是真的。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說：「繼續。」
三
會議結束後，沈念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新加坡。天很藍，雲很低，和蘇珊·李在的時候一樣。但她的腦子裡，全是顧衍之說的那些話。洗路徑。假的資金鍊。陸硯行不只是想瞞她，他是想瞞所有人。
「沈總。」身後傳來顧衍之的聲音。
她轉過身。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猜的。」
沈念看著他，沒有接。「你怎麼知道的？」
「林曉曉說的。」他笑了笑，那種笑很淡，但很真，「她說你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三年前是這樣。現在應該沒變。」
沈念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想起陸硯行——他也知道她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也每次都把咖啡調到剛剛好的溫度。但她不想想他。她把那個念頭掐滅，像掐滅一根煙。
「顧律師，」她說，「你之前說，下周我會看到一份更有趣的文件。那是什麼？」
顧衍之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你怎麼知道是我？」
「那個號碼是新加坡的。你來之前，我剛收到那條消息。你說『下周你就知道了』——今天就是周一。」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種笑和之前的不一樣，之前的笑是溫和的、有距離的。這一次，帶著一點被拆穿後的無奈，和一點欣賞。「沈總，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
「文件呢？」
「在我這裡。」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但我要提醒你，看了之後，你可能會後悔。」
沈念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份文件，只有兩頁。第一頁是一份銀行流水，帳戶持有人是林芷，三年前六月。流水顯示，在林芷拍下那張照片的兩周前，她的帳戶收到了一筆錢。五十萬。轉帳方是一個離岸帳戶。那個離岸帳戶的資金來源，經過四層穿透之後，指向了一個名字。
陸硯行。
沈念盯著那個名字，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冷，是熱。血液衝到指尖的那種熱。三年前，她以為是林芷主動拍的照，是林芷主動發的。但那份銀行流水告訴她——林芷不是主謀。她是被指使的。那張照片，那五十萬，那個雨夜——不是林芷一個人的棋。陸硯行也在局裡。
「這不可能。」沈念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也覺得不可能。」顧衍之的聲音很低，「所以我查了七遍。每一遍都是同一個結果。」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三個月前。蘇珊總讓我重新評估東南亞項目的風險，我順手查了那三千萬的資金路徑。然後我發現了一條岔路，岔路通向一個離岸帳戶，那個帳戶和林芷有關。」他頓了頓，「然後我就停不下來了。」
沈念把文件塞回信封，放在桌上。她的手還在抖，但她控制住了。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三年前，她以為是陸硯行瞞了她。三千萬的事，她恨他。但現在，如果這份文件是真的——那陸硯行瞞她的，不只是三千萬。還有那張照片，那次調查，那場讓她退出項目的風波。如果那張照片是他安排的，那他從一開始，就在下一盤棋。而她，是棋盤上最大的那顆子。
「顧律師，」她睜開眼睛，「這份文件，還有誰知道？」
「只有你和我。」
「不要告訴任何人。」
「好。」
沈念拿起信封，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顧衍之。」
「嗯？」
「你為什麼幫我？」
身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因為我不喜歡看到聰明人，被更聰明的人騙。」
沈念推開門，走了出去。
四
那天晚上，沈念沒有回酒店。她坐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面前攤著那份文件，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窗外的新加坡，萬家燈火。她看著那些燈，腦子裡全是三年前的畫面。陸硯行在廚房裡給她燉鯽魚湯，陸硯行在深夜給她留便簽，陸硯行在談判桌上叫她「沈總」，陸硯行在醫院裡握著她的手說「對不起」。
她以為那些都是真的。她以為他對她的好，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現在她不知道了。如果那張照片是他安排的，那那些「好」是什麼？是愧疚的補償，是控制的工具，還是——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手機亮了。一條消息，不是顧衍之，不是陸硯行。是林曉曉。
【沈念姐，我查到了。林芷在看守所里說了一句話——「那五十萬不是我主動要的。」問她是誰給的，她不肯說。但她哭了。哭得很厲害。沈念姐，這件事是不是還有別的人？】
沈念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她打了幾個字：【知道了。別查了。】
她放下手機，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澀的，像三年前那個雨夜的味道。她想起顧衍之說——「看了之後，你可能會後悔。」她確實後悔了。不是後悔知道真相。是後悔自己曾經相信過。
窗外的新加坡，夜色越來越深。金沙酒店的無邊泳池在黑暗中發著幽藍色的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看著她，看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秘密。沈念站在那道光里，手裡握著那份文件，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不是陸硯行，不是林曉曉，不是顧衍之。誰都有可能是棋子，誰都有可能是棋手。而她，必須成為那個站在棋盤外面的人。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一個電話，沒有來電顯示。
她接起來。「沈總。」電話那頭是顧衍之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著什麼，「我剛收到一個消息。陸硯行明天飛新加坡。」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他來幹什麼？」
「說是談一個項目。但我查了他的行程——他沒有約任何客戶。他只約了一個人。」
「誰？」
「你。」
沈念沉默了很久。「他怎麼知道我在新加坡？」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然後顧衍之說：「沈總，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在哪。也許這三年，他不是找不到你。他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回來。」
沈念沒有說話。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新加坡，燈火通明，和北京一樣。她站在這些燈火中間，像一個局外人。不屬於任何一盞燈，也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陸硯行從一開始就在等，那顧衍之的出現，是巧合，還是另一顆棋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沈念從夢中驚醒，後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她夢到了那個雨夜——不是車禍的那一刻，是更早的。夢裡的她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檸檬水，看著窗外的北京。然後她低頭，看到自己的小腹在滲血，白色的襯衫上洇開一朵一朵的紅花。她想叫，叫不出來。她想跑，腿像灌了鉛。然後她醒了。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金沙酒店的無邊泳池在夜色中發著幽藍色的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沈念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發白。三年來，這個夢像潮水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涌回來，把她淹沒，再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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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陸硯行告訴她的版本一模一樣。她正要放下手機，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備忘錄的最後一頁，附了一張資金結構圖。上面寫著：出資人——陸硯行（個人），出資比例——百分之百，資金路徑——陸硯行個人帳戶→開曼SPV→啟明基金（跟投結構）→PT. Geotech。
這不是基金的錢。這是陸硯行個人的錢，通過一個跟投結構，偽裝成基金的投資。沈念盯著那張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飛速運轉。她之前查到的，是陸硯行用離岸公司投了三千萬。但這份文件告訴她，那三千萬不是「挪用」基金的錢——那三千萬本來就是他的。他用自己的錢，通過基金的通道，投進了方景行的公司。這不違法。這是合規的跟投結構，很多GP都會這麼做。
但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偽裝？為什麼不讓任何人知道那三千萬是他自己的錢？
手機又震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一條文字消息：【看懂了嗎？他瞞你的，不是錢的事。他瞞你的，是他為什麼要瞞。】
沈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只發了三個字：【你是誰？】
回復幾乎是秒回的：【下周你就知道了。到時候，你會看到一份更有趣的文件。】
沈念把手機扔在床上，靠在床頭。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吊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這三年，她以為自己把所有的線頭都理清楚了。陸硯行的三千萬，林芷的五十萬，王浩的行車軌跡——她以為這些拼圖拼在一起，就是全部的真相。但現在有人告訴她，她只看到了第一層。第二層，還藏在更深的水下。
二
周一上午，GreenTech亞太區總部，會議室。
沈念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盡調報告。對面的位置空著——蘇珊·李臨時去了雅加達，今天的會由沈念主持。門被推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
沈念抬起頭，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很亮，像打磨過的琥珀。那裡面有一種東西——不是銳利，是溫和的銳利。像是他什麼都看得到，但他選擇不戳穿。他的臉很乾淨，線條柔和，和陸硯行那種刀削斧鑿的冷硬完全不同。他大約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很鬆弛，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
「沈總？」他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顧衍之。蘇珊總讓我來對接東南亞項目的法務部分。」
沈念站起來，和他握手。他的手很溫暖，力道適中，握了兩秒就鬆開了。很標準的商務禮儀，但沈念注意到一個細節——他鬆手的時候，指尖在她的掌心輕輕點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像是某種不經意的習慣。但沈念記下了。
「顧律師是哪個律所的？」她坐下來，翻開文件。
「競天公誠。」他在對面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電腦，「但我不是律師。我是法務顧問，做跨境交易結構設計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法務顧問，做交易結構設計——這個人和她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她站在財務的角度，他站在法律的角度。
「蘇珊總說，方景行公司的股權結構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需要重新梳理。」顧衍之打開電腦，屏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把那些柔和的線條勾勒得更清晰，「我看了之前的盡調報告，有幾個疑點想和你確認。」
「說。」
「第一，啟明基金的那三千萬，資金路徑上有一個跳點。錢從基金帳戶出去之後，先經過了一個新加坡的過橋帳戶，然後才到方景行的公司。這個過橋帳戶的持有人，和方景行沒有直接關係。」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查到了什麼？」
「帳戶持有人叫TAN SRI，馬來西亞人，是做航運的。他和方景行沒有業務往來，和啟明也沒有。但他和另一個人有關係。」顧衍之抬起頭，看著她，「陸硯行。」
沈念沒有說話。
「TAN SRI的公司，三年前和陸硯行有過一筆借貸。金額不大，五十萬美元。但時間點很有意思——就在那三千萬過橋的兩周前。」顧衍之的聲音很平，「陸硯行借給TAN SRI五十萬，TAN SRI的帳戶過了那三千萬。這不是資金路徑，這是洗路徑。」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洗路徑。用一筆小額借貸，把一個不相干的人拉進資金鍊，然後再用他的帳戶過橋——這樣追查的時候，線索就會斷在那個馬來西亞人身上。陸硯行不只是想隱藏資金來源，他還想製造一條假的資金鍊。一條就算被人查到，也會指向錯誤方向的假鏈。
「顧律師，」沈念低下頭，看著他，「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顧衍之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因為蘇珊總讓我查清楚。我查清楚了。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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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知道這不是真的。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說：「繼續。」
三
會議結束後，沈念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新加坡。天很藍，雲很低，和蘇珊·李在的時候一樣。但她的腦子裡，全是顧衍之說的那些話。洗路徑。假的資金鍊。陸硯行不只是想瞞她，他是想瞞所有人。
「沈總。」身後傳來顧衍之的聲音。
她轉過身。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猜的。」
沈念看著他，沒有接。「你怎麼知道的？」
「林曉曉說的。」他笑了笑，那種笑很淡，但很真，「她說你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三年前是這樣。現在應該沒變。」
沈念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想起陸硯行——他也知道她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也每次都把咖啡調到剛剛好的溫度。但她不想想他。她把那個念頭掐滅，像掐滅一根煙。
「顧律師，」她說，「你之前說，下周我會看到一份更有趣的文件。那是什麼？」
顧衍之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你怎麼知道是我？」
「那個號碼是新加坡的。你來之前，我剛收到那條消息。你說『下周你就知道了』——今天就是周一。」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種笑和之前的不一樣，之前的笑是溫和的、有距離的。這一次，帶著一點被拆穿後的無奈，和一點欣賞。「沈總，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
「文件呢？」
「在我這裡。」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但我要提醒你，看了之後，你可能會後悔。」
沈念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份文件，只有兩頁。第一頁是一份銀行流水，帳戶持有人是林芷，三年前六月。流水顯示，在林芷拍下那張照片的兩周前，她的帳戶收到了一筆錢。五十萬。轉帳方是一個離岸帳戶。那個離岸帳戶的資金來源，經過四層穿透之後，指向了一個名字。
陸硯行。
沈念盯著那個名字，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冷，是熱。血液衝到指尖的那種熱。三年前，她以為是林芷主動拍的照，是林芷主動發的。但那份銀行流水告訴她——林芷不是主謀。她是被指使的。那張照片，那五十萬，那個雨夜——不是林芷一個人的棋。陸硯行也在局裡。
「這不可能。」沈念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也覺得不可能。」顧衍之的聲音很低，「所以我查了七遍。每一遍都是同一個結果。」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三個月前。蘇珊總讓我重新評估東南亞項目的風險，我順手查了那三千萬的資金路徑。然後我發現了一條岔路，岔路通向一個離岸帳戶，那個帳戶和林芷有關。」他頓了頓，「然後我就停不下來了。」
沈念把文件塞回信封，放在桌上。她的手還在抖，但她控制住了。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三年前，她以為是陸硯行瞞了她。三千萬的事，她恨他。但現在，如果這份文件是真的——那陸硯行瞞她的，不只是三千萬。還有那張照片，那次調查，那場讓她退出項目的風波。如果那張照片是他安排的，那他從一開始，就在下一盤棋。而她，是棋盤上最大的那顆子。
「顧律師，」她睜開眼睛，「這份文件，還有誰知道？」
「只有你和我。」
「不要告訴任何人。」
「好。」
沈念拿起信封，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顧衍之。」
「嗯？」
「你為什麼幫我？」
身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因為我不喜歡看到聰明人，被更聰明的人騙。」
沈念推開門，走了出去。
四
那天晚上，沈念沒有回酒店。她坐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面前攤著那份文件，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窗外的新加坡，萬家燈火。她看著那些燈，腦子裡全是三年前的畫面。陸硯行在廚房裡給她燉鯽魚湯，陸硯行在深夜給她留便簽，陸硯行在談判桌上叫她「沈總」，陸硯行在醫院裡握著她的手說「對不起」。
她以為那些都是真的。她以為他對她的好，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現在她不知道了。如果那張照片是他安排的，那那些「好」是什麼？是愧疚的補償，是控制的工具，還是——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手機亮了。一條消息，不是顧衍之，不是陸硯行。是林曉曉。
【沈念姐，我查到了。林芷在看守所里說了一句話——「那五十萬不是我主動要的。」問她是誰給的，她不肯說。但她哭了。哭得很厲害。沈念姐，這件事是不是還有別的人？】
沈念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她打了幾個字：【知道了。別查了。】
她放下手機，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澀的，像三年前那個雨夜的味道。她想起顧衍之說——「看了之後，你可能會後悔。」她確實後悔了。不是後悔知道真相。是後悔自己曾經相信過。
窗外的新加坡，夜色越來越深。金沙酒店的無邊泳池在黑暗中發著幽藍色的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看著她，看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秘密。沈念站在那道光里，手裡握著那份文件，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不是陸硯行，不是林曉曉，不是顧衍之。誰都有可能是棋子，誰都有可能是棋手。而她，必須成為那個站在棋盤外面的人。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一個電話，沒有來電顯示。
她接起來。「沈總。」電話那頭是顧衍之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著什麼，「我剛收到一個消息。陸硯行明天飛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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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談一個項目。但我查了他的行程——他沒有約任何客戶。他只約了一個人。」
「誰？」
「你。」
沈念沉默了很久。「他怎麼知道我在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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