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章 暗戰
冷戰是從一杯咖啡開始的。
準確地說，是從沈念看到陸硯行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開始的。那天是周五下午，她提前從公司出來，去醫院做產檢。B超屏幕上那個豆子大小的小東西已經有了心跳，快而有力，像一顆小小的馬達。醫生笑著說「一切正常」，她拿著B超單，心裡暖洋洋的，想給陸硯行一個驚喜。
她繞到啟明樓下，想接他一起回家。
陸硯行的辦公室在三十六層，沈念到的時候，他不在。手機和筆記本電腦都攤在桌上，大概是去了洗手間。沈念把B超單放在他的鍵盤旁邊，轉身的時候，他的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微信消息。
「硯行哥，好久不見。我到北京了，明天一起吃個飯吧？——林芷」
沈念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林芷。那個在團建時拍下她和陸硯行牽手照片、發到公司群里、害她被調查、被停項目的女孩。那個因為「一時衝動」差點毀了她職業生涯的人。她不是已經被啟明開除了嗎？不是應該消失在這個行業里了嗎？
沈念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備註名是「林芷」，沒有姓氏，沒有公司，只有一個名字。乾乾淨淨的，像是常聯繫的人。
她沒有點開消息，沒有動手機。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三個字，感覺B超單上的那個小小的心跳，突然遠了。
陸硯行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產檢完了，順路來接你。」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你有客人？」
「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你手機亮了。」
陸硯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慌張，沒有心虛，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劃掉消息，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走吧，回家。」
他沒有解釋。
沈念沒有問。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有什麼東西懸在空氣里，兩個人都看到了，但都沒有碰。
車子駛出地庫的時候，沈念看著窗外，沒有說話。她等著他開口，等著他說「林芷聯繫我了，她找我有點事」，或者「你別多想，就是普通的前同事」。但陸硯行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專注地開著車，像平時一樣，沉默、平穩、滴水不漏。
那天晚上，他們之間的空氣變了。不是爭吵，不是質問，是一種更安靜、更磨人的東西。沈念躺在床上，背對著陸硯行，聽著他的呼吸聲。他的呼吸很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但她知道他沒有。因為他翻身的頻率不對——真睡著的人，不會每隔幾分鐘就動一次。
「陸硯行。」她開口了。
「嗯？」
「林芷找你什麼事？」
沉默。很久的沉默。「她說她來北京出差，想約我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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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應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沒必要。」
沈念翻過身，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是被你開除的，」沈念說，「現在又來找你，你不覺得奇怪嗎？」
「她不是被我開除的。是公司決定讓她離職。」
「有區別嗎？」
陸硯行沉默了一秒。「沈念，你在懷疑什麼？」
「我沒有懷疑什麼。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因為不重要。」
「不重要？」沈念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她差點毀了我的職業生涯。她拍我們的照片，發到公司群里，害我被調查、被停項目。你告訴我，這不重要？」
陸硯行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沈念，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林芷已經承擔了後果。我不想再提。」
「你不想提，還是不想讓我提？」
「有區別嗎？」
沈念沒有說話。她翻過身，背對著他。身後的床墊動了一下，她以為他會伸手抱她，但他沒有。他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均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冷戰就是這樣開始的。
不是摔門而去，不是惡語相向。是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我走了」，沒有像平時那樣在她額頭上親一下。是她晚上加班，沒有給他發消息說「晚點回來」，他也沒有問。是兩個人坐在餐桌的兩端，各自吃飯，各自看手機，中間隔著一整個沉默的客廳。
林曉曉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沈念姐，你和陸總吵架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一整天都不看手機？」
沈念愣了一下。她確實沒有看手機。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她怕看到什麼。怕看到陸硯行發來的消息，不知道該怎麼回。怕看不到他的消息，心裡會更亂。
「沈念姐，」林曉曉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因為林芷的事？」
沈念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你怎麼知道林芷？」
「我……」林曉曉猶豫了一下，「我昨天在國貿看到了。陸總和林芷在一起喝咖啡。」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時候？」
「下午三點多。我從客戶那裡回來，路過那家咖啡廳，看到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芷在笑，陸總的表情……怎麼說呢，不是很熱情，但也沒有拒絕。」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說他沒有答應。他說沒必要。但他還是去了。他瞞著她，去見了林芷。
「曉曉，」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你還看到什麼了？」
「沒有了。我就看了一眼，沒敢多看。」林曉曉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擔憂，「沈念姐，你別多想。也許只是工作上的事——」
「我沒多想。」沈念打斷她，「你去忙吧。」
林曉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沈念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她想起那條消息——「硯行哥」。她想起陸硯行的沉默。她想起他說的「不重要」。不重要的事，為什麼要瞞著她？不重要的人，為什麼要偷偷去見？
她的手機響了。陸硯行。
她看著屏幕上他的名字，等了很久，接了起來。「沈念，今晚我晚點回來。有個應酬。」
「好。」
「你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外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沈念，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沒有。」
「你有。」
沈念沒有說話。
「沈念，」陸硯行的聲音低下去，「林芷的事，我可以解釋。」
「你不需要解釋。」沈念說，「你做什麼事，不需要向我匯報。」
「沈念——」
「我掛了。還有工作。」
她按掉了電話。
那天晚上，沈念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等著。玄關的燈亮著——他先回家的時候，永遠會開那盞燈。但今晚，開燈的人是她。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電腦，屏幕上是一份盡調報告。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想林芷。想她在咖啡廳里笑的樣子。想她叫「硯行哥」時的那種語氣。想她當初拍下那張照片時，心裡在想什麼。
門響了。沈念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七分。
陸硯行換了鞋，走進客廳。他身上有酒味，不濃，但能聞到。他看到她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還沒睡？」
「等你。」
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沈念，我們談談。」
「談什麼？」
「林芷。」
沈念看著他。他的領帶鬆了一半，襯衫領口敞開著，眼睛裡有血絲。但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項目陳述。
「她來找我，是為了道歉。」陸硯行說，「她說她知道錯了，想當面跟我說聲對不起。我告訴她，不需要。她應該道歉的人是你。」
沈念沒有說話。
「她還說，她想找機會跟你道歉。」
「所以你就去見她了？」
「我見她，是為了告訴她，不要再來找我們。不要打擾你的生活。」
沈念看著他。「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硯行沉默了一秒。「因為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就瞞著我？」
「沈念——」
「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冷的東西，「我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一直在和她聯繫。你在家從來不提她，是因為你不想讓我知道。你去見她，是因為你想去。你瞞著我，是因為你覺得我不需要知道。」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陸硯行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沈念，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你沒有。」沈念說，「但你不告訴我，就是在騙我。」
客廳里安靜了。
陸硯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你說得對。我應該告訴你。」
沈念沒有說話。
「是我做錯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我不應該瞞你。」
沈念看著他，心裡的那團火慢慢熄了。不是因為他解釋了，而是因為——他承認了。他沒有找藉口，沒有推卸責任。他只是說，我錯了。
「陸硯行，」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因為我瞞你。」
「不是。」沈念說，「是因為你不相信我。你覺得我會多想，會覺得你在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告訴我，我根本不會多想？」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懊悔。「你說得對。」
「你總想保護我。不讓我知道那些『不重要』的事，不讓我擔心，不讓我多想。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反而讓我覺得你不信任我？」
陸硯行沉默了很久。「沈念，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自己。」
沈念愣了一下。
「我怕你知道她來找我，會想起那些不好的事。那張照片，那個調查，那些流言蜚語。我不想讓你再經歷那些。」
他頓了頓。
「但我錯了。我不應該替你做決定。」
沈念看著他，眼眶有點酸。她想起那天在醫院裡，B超屏幕上那個小小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顆小小的馬達。她突然覺得，她和陸硯行之間，也需要那樣的心跳。不需要完美，不需要無懈可擊。只需要——真實。
「林芷在哪？」沈念問。
「什麼？」
「她不是想道歉嗎？讓她來。」
陸硯行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
周一上午，林芷出現在沈念的辦公室門口。
她比半年前瘦了很多，臉頰凹進去，眼睛顯得特別大。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很安靜，很收斂，和團建時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判若兩人。
「沈總。」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坐。」
林芷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沈總，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來見你。但我想當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沈念看著她。「你對不起我什麼？」
林芷的眼眶紅了。「那張照片。我不應該拍的，更不應該發出去。我知道那件事給你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我……我真的很後悔。」
沈念沉默了很久。「林芷，你知道我最生氣的不是那張照片嗎？」
林芷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最生氣的是，你喜歡一個人，就覺得有權利傷害另一個人。你覺得只要你喜歡他，做什麼都可以。但事實不是這樣的。」
林芷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知道。我錯了。」
沈念看著她。這個女孩，二十三歲，名校畢業，聰明、能幹、前途無量。但她做了一件蠢事。一件差點毀掉別人、也毀掉自己的蠢事。
「林芷，」沈念說，「我不原諒你。」
林芷愣住了。
「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我不需要原諒你，才能往前走。你做的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會再想，不會再提。但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諒來讓自己好過。你需要做的，是不要再做這樣的事。」
林芷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沈總，謝謝你。」
「不用謝我。」沈念說，「走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要再回來了。」
林芷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沈總。」
「嗯？」
「陸總他……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希望。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她頓了頓，「他很愛你。」
沈念沒有說話。林芷推門走了出去。
沈念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很久的呆。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硯行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回家吃飯。我做。】
回復幾乎是秒回的：【你確定？你做的能吃嗎？】
沈念嘴角彎起一點弧度。【閉嘴。回來吃就行了。】
【好。我回來。】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北京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好像透進來一點光。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太陽，但她願意相信，是的。
陸硯行坐在餐桌對面，看著那盤菜，沉默了三秒。「這是……西紅柿炒雞蛋？」
「對。」
「黑色的那個是什麼？」
「雞蛋。」
「雞蛋為什麼是黑色的？」
「糊了。」
陸硯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黑色的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嚼。「還行。」
沈念看著他。「還行？」
「嗯。就是有點苦。」
沈念笑了。那種笑，不是職業性的，不是禮貌性的。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防備的、釋然的笑。「陸硯行，」她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但有時候，又很好。」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溫柔。「什麼時候好？」
「現在。」
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沈念，以後不管什麼事，我都告訴你。不瞞你，不替你做決定。」
「好。」
「你也不許瞞我。不舒服要說，累了要說，有什麼擔心的也要說。」
「好。」
「那我們說定了？」
沈念看著他，點了點頭。「說定了。」
窗外的北京，夜色降臨，萬家燈火。客廳里，兩個人坐在一起，吃著糊了的西紅柿炒雞蛋。不好吃，但很溫暖。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沈念掏出來看，是林曉曉發來的消息：【沈念姐，你和陸總和好了嗎？】
沈念笑著回覆：【嗯。和好了。】
林曉曉發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又發了一條：【我就知道！沈念姐最棒了！】
沈念放下手機，看著陸硯行。他正在吃第二塊黑色的雞蛋，表情認真得像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好吃嗎？」她問。
「還行。」
「還行就是不好吃。」
他抬起頭，看著她。「但這是你做的。」
沈念的眼眶突然有點酸。「陸硯行，你知道嗎，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麼好聽。」
「不是好聽。是實話。」
沈念笑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客廳里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像某種無聲的承諾。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項目會怎樣，不知道肚子裡的那個小小的心跳會長成什麼樣子。但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她不是一個人。
第十七章完
準確地說，是從沈念看到陸硯行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開始的。那天是周五下午，她提前從公司出來，去醫院做產檢。B超屏幕上那個豆子大小的小東西已經有了心跳，快而有力，像一顆小小的馬達。醫生笑著說「一切正常」，她拿著B超單，心裡暖洋洋的，想給陸硯行一個驚喜。
她繞到啟明樓下，想接他一起回家。
陸硯行的辦公室在三十六層，沈念到的時候，他不在。手機和筆記本電腦都攤在桌上，大概是去了洗手間。沈念把B超單放在他的鍵盤旁邊，轉身的時候，他的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微信消息。
「硯行哥，好久不見。我到北京了，明天一起吃個飯吧？——林芷」
沈念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林芷。那個在團建時拍下她和陸硯行牽手照片、發到公司群里、害她被調查、被停項目的女孩。那個因為「一時衝動」差點毀了她職業生涯的人。她不是已經被啟明開除了嗎？不是應該消失在這個行業里了嗎？
沈念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備註名是「林芷」，沒有姓氏，沒有公司，只有一個名字。乾乾淨淨的，像是常聯繫的人。
她沒有點開消息，沒有動手機。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三個字，感覺B超單上的那個小小的心跳，突然遠了。
陸硯行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產檢完了，順路來接你。」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你有客人？」
「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你手機亮了。」
陸硯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慌張，沒有心虛，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劃掉消息，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走吧，回家。」
他沒有解釋。
沈念沒有問。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有什麼東西懸在空氣里，兩個人都看到了，但都沒有碰。
車子駛出地庫的時候，沈念看著窗外，沒有說話。她等著他開口，等著他說「林芷聯繫我了，她找我有點事」，或者「你別多想，就是普通的前同事」。但陸硯行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專注地開著車，像平時一樣，沉默、平穩、滴水不漏。
那天晚上，他們之間的空氣變了。不是爭吵，不是質問，是一種更安靜、更磨人的東西。沈念躺在床上，背對著陸硯行，聽著他的呼吸聲。他的呼吸很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但她知道他沒有。因為他翻身的頻率不對——真睡著的人，不會每隔幾分鐘就動一次。
「陸硯行。」她開口了。
「嗯？」
「林芷找你什麼事？」
沉默。很久的沉默。「她說她來北京出差，想約我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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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應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沒必要。」
沈念翻過身，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是被你開除的，」沈念說，「現在又來找你，你不覺得奇怪嗎？」
「她不是被我開除的。是公司決定讓她離職。」
「有區別嗎？」
陸硯行沉默了一秒。「沈念，你在懷疑什麼？」
「我沒有懷疑什麼。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因為不重要。」
「不重要？」沈念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她差點毀了我的職業生涯。她拍我們的照片，發到公司群里，害我被調查、被停項目。你告訴我，這不重要？」
陸硯行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沈念，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林芷已經承擔了後果。我不想再提。」
「你不想提，還是不想讓我提？」
「有區別嗎？」
沈念沒有說話。她翻過身，背對著他。身後的床墊動了一下，她以為他會伸手抱她，但他沒有。他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均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冷戰就是這樣開始的。
不是摔門而去，不是惡語相向。是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我走了」，沒有像平時那樣在她額頭上親一下。是她晚上加班，沒有給他發消息說「晚點回來」，他也沒有問。是兩個人坐在餐桌的兩端，各自吃飯，各自看手機，中間隔著一整個沉默的客廳。
林曉曉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沈念姐，你和陸總吵架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一整天都不看手機？」
沈念愣了一下。她確實沒有看手機。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她怕看到什麼。怕看到陸硯行發來的消息，不知道該怎麼回。怕看不到他的消息，心裡會更亂。
「沈念姐，」林曉曉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因為林芷的事？」
沈念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你怎麼知道林芷？」
「我……」林曉曉猶豫了一下，「我昨天在國貿看到了。陸總和林芷在一起喝咖啡。」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時候？」
「下午三點多。我從客戶那裡回來，路過那家咖啡廳，看到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芷在笑，陸總的表情……怎麼說呢，不是很熱情，但也沒有拒絕。」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說他沒有答應。他說沒必要。但他還是去了。他瞞著她，去見了林芷。
「曉曉，」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你還看到什麼了？」
「沒有了。我就看了一眼，沒敢多看。」林曉曉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擔憂，「沈念姐，你別多想。也許只是工作上的事——」
「我沒多想。」沈念打斷她，「你去忙吧。」
林曉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沈念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她想起那條消息——「硯行哥」。她想起陸硯行的沉默。她想起他說的「不重要」。不重要的事，為什麼要瞞著她？不重要的人，為什麼要偷偷去見？
她的手機響了。陸硯行。
她看著屏幕上他的名字，等了很久，接了起來。「沈念，今晚我晚點回來。有個應酬。」
「好。」
「你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外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沈念，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沒有。」
「你有。」
沈念沒有說話。
「沈念，」陸硯行的聲音低下去，「林芷的事，我可以解釋。」
「你不需要解釋。」沈念說，「你做什麼事，不需要向我匯報。」
「沈念——」
「我掛了。還有工作。」
她按掉了電話。
那天晚上，沈念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等著。玄關的燈亮著——他先回家的時候，永遠會開那盞燈。但今晚，開燈的人是她。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電腦，屏幕上是一份盡調報告。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想林芷。想她在咖啡廳里笑的樣子。想她叫「硯行哥」時的那種語氣。想她當初拍下那張照片時，心裡在想什麼。
門響了。沈念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七分。
陸硯行換了鞋，走進客廳。他身上有酒味，不濃，但能聞到。他看到她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還沒睡？」
「等你。」
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沈念，我們談談。」
「談什麼？」
「林芷。」
沈念看著他。他的領帶鬆了一半，襯衫領口敞開著，眼睛裡有血絲。但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項目陳述。
「她來找我，是為了道歉。」陸硯行說，「她說她知道錯了，想當面跟我說聲對不起。我告訴她，不需要。她應該道歉的人是你。」
沈念沒有說話。
「她還說，她想找機會跟你道歉。」
「所以你就去見她了？」
「我見她，是為了告訴她，不要再來找我們。不要打擾你的生活。」
沈念看著他。「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硯行沉默了一秒。「因為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就瞞著我？」
「沈念——」
「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冷的東西，「我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一直在和她聯繫。你在家從來不提她，是因為你不想讓我知道。你去見她，是因為你想去。你瞞著我，是因為你覺得我不需要知道。」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陸硯行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沈念，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你沒有。」沈念說，「但你不告訴我，就是在騙我。」
客廳里安靜了。
陸硯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你說得對。我應該告訴你。」
沈念沒有說話。
「是我做錯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我不應該瞞你。」
沈念看著他，心裡的那團火慢慢熄了。不是因為他解釋了，而是因為——他承認了。他沒有找藉口，沒有推卸責任。他只是說，我錯了。
「陸硯行，」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因為我瞞你。」
「不是。」沈念說，「是因為你不相信我。你覺得我會多想，會覺得你在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告訴我，我根本不會多想？」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懊悔。「你說得對。」
「你總想保護我。不讓我知道那些『不重要』的事，不讓我擔心，不讓我多想。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反而讓我覺得你不信任我？」
陸硯行沉默了很久。「沈念，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自己。」
沈念愣了一下。
「我怕你知道她來找我，會想起那些不好的事。那張照片，那個調查，那些流言蜚語。我不想讓你再經歷那些。」
他頓了頓。
「但我錯了。我不應該替你做決定。」
沈念看著他，眼眶有點酸。她想起那天在醫院裡，B超屏幕上那個小小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顆小小的馬達。她突然覺得，她和陸硯行之間，也需要那樣的心跳。不需要完美，不需要無懈可擊。只需要——真實。
「林芷在哪？」沈念問。
「什麼？」
「她不是想道歉嗎？讓她來。」
陸硯行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
周一上午，林芷出現在沈念的辦公室門口。
她比半年前瘦了很多，臉頰凹進去，眼睛顯得特別大。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很安靜，很收斂，和團建時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判若兩人。
「沈總。」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坐。」
林芷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沈總，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來見你。但我想當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沈念看著她。「你對不起我什麼？」
林芷的眼眶紅了。「那張照片。我不應該拍的，更不應該發出去。我知道那件事給你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我……我真的很後悔。」
沈念沉默了很久。「林芷，你知道我最生氣的不是那張照片嗎？」
林芷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最生氣的是，你喜歡一個人，就覺得有權利傷害另一個人。你覺得只要你喜歡他，做什麼都可以。但事實不是這樣的。」
林芷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知道。我錯了。」
沈念看著她。這個女孩，二十三歲，名校畢業，聰明、能幹、前途無量。但她做了一件蠢事。一件差點毀掉別人、也毀掉自己的蠢事。
「林芷，」沈念說，「我不原諒你。」
林芷愣住了。
「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我不需要原諒你，才能往前走。你做的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會再想，不會再提。但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諒來讓自己好過。你需要做的，是不要再做這樣的事。」
林芷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沈總，謝謝你。」
「不用謝我。」沈念說，「走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要再回來了。」
林芷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沈總。」
「嗯？」
「陸總他……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希望。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她頓了頓，「他很愛你。」
沈念沒有說話。林芷推門走了出去。
沈念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很久的呆。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硯行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回家吃飯。我做。】
回復幾乎是秒回的：【你確定？你做的能吃嗎？】
沈念嘴角彎起一點弧度。【閉嘴。回來吃就行了。】
【好。我回來。】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北京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好像透進來一點光。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太陽，但她願意相信，是的。
陸硯行坐在餐桌對面，看著那盤菜，沉默了三秒。「這是……西紅柿炒雞蛋？」
「對。」
「黑色的那個是什麼？」
「雞蛋。」
「雞蛋為什麼是黑色的？」
「糊了。」
陸硯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黑色的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嚼。「還行。」
沈念看著他。「還行？」
「嗯。就是有點苦。」
沈念笑了。那種笑，不是職業性的，不是禮貌性的。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防備的、釋然的笑。「陸硯行，」她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但有時候，又很好。」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溫柔。「什麼時候好？」
「現在。」
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沈念，以後不管什麼事，我都告訴你。不瞞你，不替你做決定。」
「好。」
「你也不許瞞我。不舒服要說，累了要說，有什麼擔心的也要說。」
「好。」
「那我們說定了？」
沈念看著他，點了點頭。「說定了。」
窗外的北京，夜色降臨，萬家燈火。客廳里，兩個人坐在一起，吃著糊了的西紅柿炒雞蛋。不好吃，但很溫暖。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沈念掏出來看，是林曉曉發來的消息：【沈念姐，你和陸總和好了嗎？】
沈念笑著回覆：【嗯。和好了。】
林曉曉發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又發了一條：【我就知道！沈念姐最棒了！】
沈念放下手機，看著陸硯行。他正在吃第二塊黑色的雞蛋，表情認真得像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好吃嗎？」她問。
「還行。」
「還行就是不好吃。」
他抬起頭，看著她。「但這是你做的。」
沈念的眼眶突然有點酸。「陸硯行，你知道嗎，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麼好聽。」
「不是好聽。是實話。」
沈念笑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客廳里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像某種無聲的承諾。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項目會怎樣，不知道肚子裡的那個小小的心跳會長成什麼樣子。但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她不是一個人。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