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 章 新加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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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是在周二凌晨接到陳嘉偉電話的。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的時候,她正睡得很沉。連續加班一周,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沾枕頭就著的那種。手機第一次震動的時候她沒聽到,第二次也沒聽到,第三次——陸硯行伸手拿起了手機。

  「沈念的電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把手機遞過來。

  沈念迷迷糊糊地接過來,看了一眼屏幕。陳嘉偉。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的睡意瞬間消失了一大半。陳嘉偉不是那種會半夜打電話的人。除非——出了什麼大事。

  「餵?」她坐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身邊的人。但陸硯行已經醒了,他靠在床頭,安靜地看著她。

  「沈總,」陳嘉偉的聲音很清醒,像是完全沒有被凌晨的時間影響,「我查到了一些東西。關於賣方實控人的。」

  沈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說。」

  「賣方叫PT. Geotech Resources,印尼的新能源材料企業。你之前給我的資料里,實控人是一個印尼本地商人,叫Budi Santoso。但我查到的信息顯示,這個Budi Santoso只是代持。真正的實控人——」

  他停頓了一下。

  「是一個中國人。叫方景行。」

  沈念的大腦飛速運轉。方景行。這個名字她不熟悉,但能在印尼做這麼大的新能源材料生意,一定不是普通人。

  「這個方景行是什麼背景?」

  「我查了。」陳嘉偉的聲音低下去,「方景行,四十三歲,浙江溫州人。早年在華爾街做對沖基金,後來轉做實業。在印尼、菲律賓、越南都有投資。這個人很低調,網上幾乎查不到他的信息。但他在東南亞商界的人脈很廣,和當地政商關係密切。」

  沈念沉默了幾秒。「還有別的嗎?」

  「有。」陳嘉偉說,「方景行和陸硯行——是舊識。」

  沈念的手指停住了。

  「什麼?」

  「他們在華爾街的時候共事過。」陳嘉偉說,「大約十年前,方景行在紐約一家對沖基金做基金經理,陸硯行當時在另一家投行。他們有業務往來。具體的細節我還在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頓了頓。

  「他們關係不一般。」

  沈念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臥室里很暗,只有床頭燈發出一點微弱的光。陸硯行坐在她旁邊,表情看不清楚。

  「我知道了。」沈念說,「你把查到的東西發到我郵箱。加密。」

  「明白。」

  電話掛了。

  沈念放下手機,轉過頭看著陸硯行。

  「你都聽到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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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方景行,」沈念看著他,「你認識?」

  陸硯行沉默了很久。

  「認識。」他說,「很久以前的事了。」

  「什麼關係?」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沈念看不懂的東西。

  「合作夥伴,」他說,「也是朋友。」

  沈念沒有說話。她在等他說更多。

  但陸硯行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很晚了,」他說,「先睡吧。明天再說。」

  沈念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沒有瞞她,承認了認識方景行。但他也沒有告訴她全部——她能感覺到,他藏了一些東西。

  「好。」她說,躺下來,閉上眼睛。

  但她沒有睡著。

  她一直在想陳嘉偉說的那句話——「他們關係不一般。」

  不一般。這三個字,有很多種解讀方式。

  二

  第二天一早,沈念到公司的時候,陳嘉偉的郵件已經在郵箱裡了。

  附件是一個加密的PDF,密碼照例是她的生日。她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方景行的資料比她想像的要多。

  這個人確實很神秘。網上幾乎找不到他的任何信息,沒有社交媒體,沒有公開演講,甚至連一張清晰的照片都沒有。但陳嘉偉從工商登記信息、海關數據、和印尼當地的商業登記系統中,拼湊出了一幅完整的畫像。

  方景行,四十三歲,溫州人。復旦大學本科,麻省理工學院MBA。2008年到2015年在華爾街工作,先後在兩家對沖基金任職,管理過一個規模約十億美元的新興市場基金。2015年離開華爾街,轉做實業。先在印尼投資了一個鎳礦,然後逐步擴展到新能源材料領域。目前,他的資產遍布印尼、菲律賓、越南和馬來西亞,總規模估計在三十億到五十億美元之間。

  沈念看著這些數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低調得不像一個擁有幾十億資產的人。

  她翻到下一頁。

  然後她看到了那張照片。

  那是陳嘉偉從一份印尼當地的商業雜誌上截下來的。照片質量很差,像是從舊報紙上掃描的,但能看清一個人的輪廓。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站在一個工廠的門口,身後是一排印尼本地工人。他的表情很嚴肅,嘴角微微向下,給人一種不好接近的感覺。

  沈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銳利,像是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鷹。這種眼神她見過。在陸硯行身上見過,在顧銘琛身上見過,在一些真正厲害的人身上見過。

  這是一個不能小看的人。

  沈念繼續往下翻。最後幾頁,是方景行和陸硯行的關係梳理。

  陳嘉偉查到,2012年到2014年之間,方景行和陸硯行有過多次業務往來。方景行的基金投資過陸硯行參與的幾個項目,陸硯行也幫方景行做過幾次融資。兩個人的合作很密切,有幾次是在同一個項目上並肩作戰。

  但2015年之後,所有的業務往來都停止了。

  沒有任何公開的交集。沒有合作,沒有競爭,甚至沒有任何公開的接觸。

  像是兩個人約好了,同時從對方的生活里消失。

  沈念看著這些信息,眉頭越皺越緊。

  2015年。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她拿起電話,撥了陳嘉偉的號碼。

  「陳顧問,2015年那段時間,你有沒有查到什麼特別的事?」

  「有。」陳嘉偉說,「2015年方景行離開華爾街,轉做實業。同一年,陸硯行從紐約調到香港,後來到北京。時間上剛好重合。」

  「你覺得有關係嗎?」

  「不確定。」陳嘉偉說,「但有一點很有意思——方景行離開華爾街的時候,他的基金虧了一大筆錢。據說是某個新興市場的投資出了問題。具體的細節查不到,但數額不小。」

  沈念沉默了幾秒。

  「你是說,方景行是因為投資失敗,才離開華爾街的?」

  「有這個可能。」陳嘉偉說,「但需要更多證據。」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突然覺得,這個項目比她想像的複雜得多。

  不只是估值的問題。不只是東南亞市場的問題。

  還有——陸硯行和方景行之間,那段她不知道的過去。

  三

  晚上,沈念回到家的時候,陸硯行在書房裡。

  她換了鞋,走到書房門口。門開著,他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屏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把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勾勒得更加冷硬。

  她敲了敲門框。

  他抬起頭。

  「回來了?」他說,「吃飯了嗎?」

  「吃了。」沈念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陸硯行,我們需要談談。」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他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

  「方景行的事?」他問。

  「嗯。」

  陸硯行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的事。

  「沈念,」他終於開口,「你想知道什麼?」

  「你們是什麼關係?」

  「朋友。」他說,「曾經是很好的朋友。」

  「曾經?」

  「現在不是了。」

  「為什麼?」

  陸硯行沉默了幾秒。

  「因為一些事。」他說,「一些我沒辦法告訴你的事。」

  沈念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不是在撒謊——她能看出來。但他在隱瞞。他的眼睛裡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陸硯行,」她說,「我在做一個項目。這個項目的賣方實控人是方景行。我需要知道,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他的公司有沒有問題。這些信息,對我很重要。」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沈念,」他說,「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這件事牽扯到一些我不願意回憶的事。」

  沈念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站起來,「如果你不想說,我不逼你。」

  她轉身要走。

  「沈念。」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住了。

  「2015年,」陸硯行的聲音很低,「方景行和我一起做了一個項目。一個很大的項目。在東南亞。那個項目出了問題,虧了很多錢。方景行把責任推到了我身上。」

  沈念轉過身,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我們決裂了。」他說,「他離開了華爾街,我調到了香港。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說過話。」

  沈念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她的眼睛——她能看出來,這件事對他傷害很深。

  「那個項目,」她問,「是什麼項目?」

  「不重要了。」他說,「重要的是——方景行這個人,不值得信任。他會為了利益做任何事。你的項目,要小心。」

  沈念沉默了幾秒。

  「謝謝你告訴我。」她說。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陸硯行。」

  「嗯?」

  「不管你和方景行之間發生了什麼,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不在乎。」

  她回過頭,看著他。

  「我在乎的,是你。」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溫柔。

  「沈念,」他說,「謝謝你。」

  四

  周三,沈念飛往新加坡。

  這是GreenTech東南亞項目的第一次實地盡調。她帶了林曉曉、周正和一個稅務專家。計劃在新加坡待三天,然後去印尼的工廠實地考察。

  出發之前,她給陸硯行發了一條消息:

  【我去新加坡了。周三到周五。有事打電話。】

  回復過來:

  【注意安全。方景行的事,小心處理。】

  沈念看著這條消息,心裡動了一下。

  小心處理。

  她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但她不能因為擔心,就不做該做的事。

  飛機落地的時候,新加坡正在下雨。

  樟宜機場的落地窗外,天空灰濛濛的,雨絲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沈念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看到來接她的司機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沈總?」司機是個華人,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我是GreenTech新加坡辦公室派來的。蘇珊總讓我來接您。」

  「謝謝。」沈念上了車。

  車子駛出機場,進入高速路。兩邊的熱帶植物在雨中顯得格外翠綠,偶爾能看到幾棟高樓從雨霧中探出頭來。

  沈念的手機響了。是陳嘉偉。

  「沈總,你到新加坡了?」

  「剛到。怎麼了?」

  「我查到了一些新東西。」陳嘉偉的聲音有些緊,「方景行的公司——PT. Geotech Resources——最近三個月有大筆資金流出。數額很大,大概兩億美元。」

  沈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

  「流到哪裡了?」

  「開曼群島。一個離岸帳戶。」

  「能查到帳戶持有人嗎?」

  「還在查。但——」陳嘉偉頓了頓,「這個帳戶的轉帳模式,和星恆那個案子很像。」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說,方景行也在轉移資產?」

  「有這個可能。」陳嘉偉說,「而且——如果他真的在轉移資產,那GreenTech的收購,可能就是他在找接盤俠。」

  沈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新加坡在雨中飛速後退。高樓、立交橋、綠化帶——一切都像是一個精心設計好的布景,美麗但不真實。

  「陳顧問,」她說,「繼續查。我要知道那兩億美元去了哪裡。越快越好。」

  「明白。」

  掛了電話,沈念靠在椅背上。

  方景行。

  這個人和陸硯行的過去有關,現在又和她的項目有關。兩億美元的資金流出,和星恆相似的轉移模式——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個模式。

  一個精心設計的、用來掏空公司資產的模式。

  如果這是真的,那方景行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設局。

  而GreenTech,差一點就成了局裡的棋子。

  五

  酒店在新加坡的濱海灣,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金沙酒店和無邊泳池。如果是平時,沈念可能會站在窗前欣賞一下夜景。但現在,她沒有心情。

  她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陳嘉偉發來的資料。

  兩億美元的資金流出,發生在過去三個月。每一筆都是通過印尼的銀行轉到新加坡,然後從新加坡轉到開曼群島。轉帳路徑很複雜,但沈念看了幾遍之後,發現了一個規律——每一筆轉帳的金額,都剛好低於印尼央行要求申報的限額。

  這意味著,操作這件事的人,非常熟悉印尼的金融監管制度。他知道怎麼繞開監管,怎麼把錢洗出去,怎麼讓外人查不到。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能做到的。

  這是一個精通金融的人。

  沈念想起方景行的背景——華爾街,對沖基金,新興市場基金。他完全有這個能力。

  她拿起電話,撥了蘇珊·李的號碼。

  「李總,我需要和您談談。」

  「怎麼了?」蘇珊的聲音有些意外,「你不是剛到新加坡嗎?」

  「是的。但我發現了一些問題。關於賣方實控人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問題?」

  「方景行——PT. Geotech Resources的實際控制人——最近三個月轉移了兩億美元的資金到離岸帳戶。這個模式,和星恆科技的案子很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沈總,」蘇珊的聲音變得嚴肅,「你有證據嗎?」

  「有。但還需要進一步確認。我需要在印尼的工廠實地考察,看看有沒有更多的線索。」

  「好。」蘇珊說,「我幫你安排。後天,我陪你去印尼。」

  「謝謝李總。」

  掛了電話,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金沙酒店的無邊泳池在夜空中發著藍色的光,像一顆巨大的寶石鑲嵌在城市的天際線上。很美。但她沒有心情欣賞。

  她只想知道——方景行到底在做什麼。

  還有——他和陸硯行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六

  周四上午,沈念在新加坡的GreenTech辦公室開會。

  會議的內容是項目的整體進度安排。但沈念的心思,一直在方景行的那兩億美元上。

  會議結束後,蘇珊·李把她叫到辦公室。

  「沈總,」蘇珊關上門,「你昨天說的事,我查了一下。」

  「查到了什麼?」

  「方景行這個人,」蘇珊的表情有些凝重,「在印尼的名聲不太好。有人說他和當地的官員關係密切,有人說他的生意不乾淨。但沒有人有證據。」

  沈念沉默了一秒。

  「李總,」她說,「如果方景行真的在轉移資產,這個項目就不能繼續。」

  「我知道。」蘇珊說,「但我們需要證據。沒有證據,我們不能指控一個合作夥伴欺詐。」

  「所以明天去印尼,我需要你的支持。」

  「當然。」蘇珊看著她,「沈總,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在項目開始之前就發現問題的人。星恆是這樣,這次也是。你的直覺很準。」

  沈念愣了一下。

  「直覺?」

  「對。」蘇珊說,「做投行的人,都有數字敏感度。但你有另一種東西——對真相的敏感度。你能在數字背後看到人的動機。這是天賦。」

  沈念沉默了一秒。

  「李總,」她說,「這不是天賦。這是——吃過虧之後學會的。」

  蘇珊看著她,沒有追問。

  「明天幾點出發?」沈念問。

  「早上七點的飛機。我派人來接你。」

  「好。」

  七

  周五凌晨四點,沈念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方景行的資料、兩億美元的資金流向、還有陸硯行說的那句話——「他會為了利益做任何事。」

  她拿起手機,給陸硯行發了一條消息:

  【醒了?】

  出乎意料的,回復幾乎是秒回的:

  【嗯。睡不著。】

  【為什麼?】

  【在想你。】

  沈念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我在新加坡,你在北京。想我什麼?】

  【想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加班太晚。有沒有被人欺負。】

  【我很好。明天去印尼,實地考察賣方的工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陸硯行發來一條語音。

  沈念點開,聽到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她熟悉的溫度:

  「沈念,方景行這個人,很危險。你去印尼,一定要小心。不要一個人行動,不要相信他說的任何話。如果覺得不對,就立刻撤。」

  沈念聽完這條語音,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她打字:【我知道了。你也是,好好睡覺。別總熬夜。】

  【好。等你回來。】

  沈念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新加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安靜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像是這座城市在醒來之前的呢喃。

  她想起陸硯行說的「小心」。

  她知道他在擔心。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因為擔心,就不去做該做的事。

  如果方景行真的在轉移資產,那她必須查清楚。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打敗誰。

  是為了保護GreenTech的利益。為了保護那些可能被欺騙的投資者。

  也是為了——保護陸硯行。

  她不知道2015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那件事對陸硯行的傷害很深。他很少提起過去,很少表露脆弱。但那天晚上,在書房裡,他告訴她「這件事牽扯到一些我不願意回憶的事」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

  她想幫他分擔。但首先,她需要知道真相。

  八

  周五早上七點,沈念登上了飛往印尼的飛機。

  蘇珊·李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資料。

  「沈總,」蘇珊說,「到了印尼,我們先去雅加達的辦公室,然後去工廠。工廠在萬丹省,離雅加達大概兩個小時車程。」

  「方景行會在嗎?」

  「在。」蘇珊看著她,「他聽說我們要來,特意從新加坡飛過去。說要親自接待我們。」

  沈念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收緊了一點。

  親自接待。

  這意味著什麼?是正常的商務禮儀,還是——他在心虛?

  「李總,」沈念說,「到了工廠之後,我想看幾個地方。」

  「什麼地方?」

  「原材料倉庫。成品庫房。還有——財務辦公室。」

  蘇珊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會有問題?」

  「不確定。」沈念說,「但星恆的教訓告訴我,倉庫和財務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蘇珊沉默了一秒。

  「好。」她說,「我幫你安排。」

  飛機起飛的時候,沈念看著窗外。新加坡的城市輪廓在晨霧中漸漸變小,然後被雲層遮擋。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突然湧進來,把整個機艙照得通亮。

  沈念眯起眼睛,看著窗外的雲海。

  白色的雲層像一片無邊的雪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很美。但她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

  這次印尼之行,不會太平靜。

  九

  雅加達比新加坡熱得多。

  飛機降落的時候,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沈念感覺自己的襯衫立刻貼在了背上。蘇珊·李走在她旁邊,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受影響——她在東南亞待了很多年,早就習慣了這種天氣。

  機場外面,一輛黑色的豐田阿爾法等著他們。司機是個印尼本地人,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車子駛出機場,進入雅加達的市區。

  沈念看著窗外。雅加達和新加坡完全不同——沒有那麼乾淨,沒有那麼有序。街道上擠滿了摩托車和破舊的小巴,路邊的攤販在烈日下叫賣著各種水果和飲料。高樓和貧民窟並存,豪華商場和簡陋的棚戶區只隔著一條街。

  「這就是東南亞。」蘇珊·李看著窗外,語氣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機會很多,但風險也很大。」

  沈念沒有說話。她只是在看,在聽,在感受這座城市的脈搏。

  車子在GreenTech雅加達辦公室樓下停下。這是一棟二十層的寫字樓,在雅加達的市中心,算是比較高檔的辦公樓。大堂里有空調,沈念走進去的時候,終於鬆了一口氣。

  「沈總,」蘇珊帶著她走向電梯,「我們先去見一下本地的團隊,然後去工廠。」

  「好。」

  辦公室在十五層。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沈念看到了一個她沒想到的人。

  方景行。

  他站在接待台旁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深灰色西褲,沒有打領帶。整個人看起來比照片上年輕一些,也——沈念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更危險。

  照片上的他,表情嚴肅,嘴角向下,給人一種不好接近的感覺。但真人不一樣。真人的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很溫和,很友善,像是一個好客的主人。

  但沈念注意到,他的眼睛沒有笑。

  那雙眼睛很亮,很銳利,和她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像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鷹。

  「蘇珊總,」方景行迎上來,和蘇珊握了握手,「歡迎歡迎。」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沈念。

  「這位一定是沈總了?」他伸出手,「久仰大名。星恆那個案子,我聽說了。你做得很好。」

  沈念和他握手。他的手很乾燥,力道適中,握了三秒就鬆開了。很標準的商務禮儀。

  「方總客氣了。」沈念說,「您的公司在印尼做得很好,業內都很佩服。」

  方景行笑了。「沈總真會說話。來,我帶你們參觀一下辦公室。」

  他轉身帶路的時候,沈念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襯衫袖口,繡著兩個很小的字母:F.J.H.

  方景行。

  但他的英文名是什麼?她不知道。陳嘉偉的資料里沒有提到。

  她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跟著他走進了辦公室。

  十

  辦公室的參觀用了半個小時。

  方景行親自帶著他們走了一圈,從交易大廳到分析師的工作區,從會議室到他的私人辦公室。每一個地方都很整潔,很專業,像是精心布置過的展廳。

  沈念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辦公室的員工很多,但大部分是印尼本地人。管理層有幾個中國人,但數量不多。

  第二,交易大廳的牆上掛著幾個大屏幕,顯示著各種金融數據——鎳價、鋰價、匯率、股指。這說明這家公司不只是做實業,還在做期貨交易。

  第三,方景行的私人辦公室里有一樣東西——一幅畫。

  一幅很小的畫,掛在辦公桌後面的牆上。畫的是日出,海面上有一艘小船,天空是金黃色的。筆觸很粗獷,顏色很濃烈,像是某種印象派的作品。

  沈念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她不懂藝術,但那幅畫給她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溫暖,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憂傷。

  「沈總喜歡這幅畫?」方景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念轉過身,發現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不太懂。」沈念說,「只是覺得很好看。」

  方景行走過來,把一杯咖啡遞給她。

  「這是莫奈的一幅小作品。」他說,「我在倫敦拍賣會上買的。畫的是勒阿弗爾的港口日出。」

  沈念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緊了一點。

  莫奈。日出。勒阿弗爾。

  她想起周德明想買的那幅畫。也是莫奈。也是日出。

  「方總喜歡莫奈?」她問。

  「喜歡。」方景行看著那幅畫,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溫柔,「他的畫裡有一種東西——在最普通的地方,看到最美的光。」

  沈念沒有說話。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複雜得多。

  一個在華爾街做過對沖基金的人,一個在印尼做礦產和新能源材料的人,一個在辦公室里掛莫奈的人。

  他有能力,有品味,有野心。

  但他也有秘密。

  那些秘密,可能比她想像的還要深。

  「方總,」沈念放下咖啡杯,「下午去工廠,可以嗎?」

  「當然。」方景行笑了,「我已經安排好了。車在樓下等。」

  沈念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辦公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幅畫。

  日出的光芒,在畫布上凝固著。

  但沈念知道,那些光,是假的。

  真正的日出,不會永遠停在畫布上。

  它會升起,會落下,會在雲層後面消失。

  就像真相。

  你越想抓住它,它就越容易從指縫裡溜走。

  ---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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