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膝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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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32年7月30日。

  天色尚未完全明亮,戴振華已被草原的陣陣涼風喚醒。

  高喬人的火堆只剩一層灰白的餘燼。他們裹著毛毯睡在馬的四周,有人打著呼嚕。那個年輕人比他醒得更早,蹲在窪地邊緣削一根木棍。看見戴振華坐起來,從火堆灰里扒出幾塊烤硬的木薯遞過來。燙。他在兩手之間倒了兩下,掰開,裡面還冒著熱氣。

  天亮之後,領頭的騎馬過來。帽子推到腦後,露出一張被風刻過的臉。他用鞭梢指了指西北方向,又拍了拍馬鞍。戴振華看懂了。他要帶他們去。

  他們沿著乾涸的季節河床往草原深處走。

  河床兩側的泥土裂成多邊形碎塊,像被敲碎後又拼起來的陶片。越往前走,露出來的東西越多。先是零散碎骨,然後是成片的骨架。有的只露一截腿骨斜插在泥里,有的整塊脊椎連在一起像一條石頭鏈子。

  領頭的在一處斷崖邊勒住馬。斷崖不高,約莫兩丈,是河床沖刷出來的剖面。崖壁上嵌著好幾層骨頭。有的橫著,有的斜著,有的相互疊壓。最底下那一層骨色發黑,幾乎成了化石。越往上顏色越淺,到最頂部幾乎就是新骨的顏色。

  戴振華蹲在崖壁前,手指沿著骨層慢慢摸過去。深淺的差別意味著時間。底下的骨頭埋了太久,久到礦物質已經滲進骨腔里替代了原來的組織。上面的還帶著鈣質的白和脆的。

  這不是一批骨頭。是許多批。不同年代的動物,在同一片河床里一層一層沉下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不是因為累。

  他用採集錘輕輕鑿下一小塊骨片。斷面整齊,骨密質厚實。微小的管道結構要在放大鏡下才看得清。他在劍橋的解剖課上見過類似的骨片,當時沒留意。他把骨片用紙包好收進工具袋,回頭看了一眼西蒙。

  西蒙坐在一塊石頭上,畫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已經勾出了崖壁的輪廓和嵌在裡面的骨層線。

  「你在畫地質剖面?」

  「我在畫你蹲在崖壁前面那副樣子。」西蒙抬起頭,鉛筆尖點了點紙面,「你剛才摸著骨頭的時候表情變了。跟摸到那根腿骨的時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不知道。更安靜了。」

  戴振華沒有回答。他又轉回崖壁前,用指腹沿著骨層走向摸了一段。手指停下來的時候,指尖正好卡在兩塊骨頭之間的縫隙里。縫隙里嵌著一粒粗砂。他用指甲撥了一下,砂粒鬆動了,掉出來,落在掌心裡。

  他把砂粒放在舌尖上硌了硌,又用指甲颳了一下表面。粗糙的,有稜角。河床里被水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砂,應該早就磨圓了。這粒砂不一樣。它是從崖壁上直接掉下來的。原地風化出來的。

  他把砂粒放進標本袋,回頭看了一眼領頭的。領頭的靠在馬旁嚼著一根草莖,跟他對上目光,點了點頭。好像他早就知道這個英國人會在崖壁前蹲很久。

  「往上面走。」領頭的把草莖吐掉,「河床到頭了,上面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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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露出一截白色的東西。

  戴振華蹲下去看。是一根完整的長骨。豎著嵌在崖壁里,關節頭朝上,關節窩朝下。像有人故意把它插在那裡的。骨面很平,顏色很淺,幾乎沒有礦物沉積。這根骨頭沒埋多久。

  他站起來往四周掃了一眼。崖壁上有好幾道裂痕,每道裂痕里都露出別的骨頭的斷面。但這一根是完整的。立在崖壁根下,周圍的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領頭的看他發現了,沒說話。用手裡的鞭梢指了指那根豎立的骨頭,又指了指草原更深處。

  「你的意思是,那邊還有?」

  領頭的點頭。「還有很多。有的比這大。」

  戴振華回到崖壁前,用採集錘沿著那根豎立的骨頭周圍輕輕敲了一圈。泥土鬆軟,幾下就露出一截更長的骨幹。他繼續往下清。越清越深,到後來整根骨頭露出來的時候,他停手了。

  骨頭的下端連著一塊關節窩,窩裡嵌著另一塊骨頭的球狀關節頭。兩截骨頭咬合在一起,構成一個完整的膝關節。這個關節屬於一個巨大的動物。關節窩的直徑比他的拳頭還大一圈。球狀關節頭也差不多。兩截骨頭咬合的角度說明,這個動物死的時候,腿是彎著的。

  它立在這裡。它站著死在了這片草原上。然後泥土埋上來,埋到膝蓋,埋到胸口,埋到頭。別的骨頭被水沖走了,被風颳散了,被後來的動物踩碎了。這一根膝蓋骨因為卡在崖壁的凹槽里,沒被沖走。它留了下來。

  戴振華蹲在膝蓋骨旁邊,雙手放在兩截骨頭咬合的位置上。骨面冰涼,光滑。關節窩裡有一層薄薄的泥殼。他用手掌抹去泥殼的時候,下面的骨面還帶著光澤,像被打過蠟。

  西蒙站在他身後,畫本翻開新的一頁,鉛筆沒有動。

  「你打算怎麼辦?」西蒙問。

  「先量。先記。然後想辦法把它運回船上。」

  「這一根?」

  「這一根。還有崖壁上的那些。還有高喬人手裡的那些。」

  領頭的走過來,蹲在戴振華旁邊,伸手在那塊膝蓋骨上拍了拍,像在拍一匹馬的脊背。「這種骨頭,草原上很多。你搬不完的。」

  「搬不完也要搬。能搬多少搬多少。」

  領頭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朝身後那幾個高喬人喊了一句什麼。兩個人牽馬過來,從馬背上卸下一卷牛皮繩和兩根粗木桿。他們在崖壁根下比畫了一陣,把木桿插進膝蓋骨兩側的泥土裡,用牛皮繩纏了幾道,做了一個簡易的起吊架。

  領頭的打了個手勢。四個人同時發力。膝蓋骨從崖壁里鬆動了,慢慢升起來。戴振華在下面托著。感覺到那塊關節頭離開關節窩的那一刻,手裡忽然一空,骨頭脫開了。他兩隻手同時合抱,接住了。骨頭壓進懷裡,沉得他往後趔趄了一步。西蒙從後面頂住了他。

  「多重?」

  「比一袋麵粉還重。關節窩的直徑跟我的拳頭差不多。光這一塊,估計有六十磅。」

  他抱著那塊骨頭站在那裡。周圍是高喬人,是草原,是天和地。腳下的泥土裡埋著更多的東西。手裡的這塊只是其中一塊。但它是第一塊從這片土地上被完整取出來的、被記錄下來的、被命名的。

  不,還沒有命名。他還不知道它叫什麼。

  他不知道這個動物叫什麼。他只知道它很大。它滅絕了。它曾經站在這裡。它站在這裡的時候也許還有同伴,也許還有小獸跟在後面,也許還有別的物種跟它一起在這片草原上跑了幾千年。然後它們都消失了。整條演化支,整個生態位,空的。

  他把骨頭小心放在馬背上,用牛皮繩綁緊。又回到崖壁前,把採集錘和鑿子重新拿起來。

  「再挖幾塊。」

  他挖到太陽偏西。工具袋裡多了七塊骨片,三顆牙齒,一粒稜角分明的石英砂。西蒙的畫本上多了四頁剖面圖和一幅膝蓋骨的等身素描。高喬人圍坐在火堆邊等著他,沒有人催。領頭的往火里添了兩次干牛糞,火一直沒滅。

  戴振華把最後一塊骨片包好,站起來的時候腰酸得彎不回去。他慢慢直起身,捶了兩下後腰。高喬人里有人笑了兩聲。笑得很輕,沒有惡意。

  傍晚回到窪地的時候,火堆邊多了一個人。

  領頭的翻身下馬,朝他走過去,用西班牙語說了幾句話。老人抬起頭,目光越過領頭的肩膀,落在戴振華身上。一個年紀更大的高喬人,頭髮灰白,臉上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他從自己馬背上取下一隻舊布袋,遞過來。

  戴振華解開袋口。裡面是一根細長的骨頭,像是鳥的翼骨。骨面上刻了好幾道平行的短線,間距均勻,像是計數用的。

  他抬頭看老人。老人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兩根,然後指了指草原方向。戴振華沒看懂。老人又比了一遍。三根,兩根,又三根。領頭的在旁邊說了一個西班牙語單詞,戴振華聽懂了——「很多」。

  老人是在說,這種帶刻痕的骨頭有很多。不止一塊。

  戴振華把翼骨翻過來,背面還有一道更深的刻痕,刻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他抬頭看向老人。老人正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這些是誰刻的?」

  老人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了幾步,從馬背上解下毛毯,裹在身上,靠著馬肚子躺了下去。領頭的朝戴振華聳了聳肩。意思是,他不會說了。

  戴振華把那根翼骨放進工具袋,跟那塊帶刻痕的骨片放在一起。他坐在火堆邊,把兩樣東西並排擺在膝蓋上。一道三叉刻痕,一道平行短線,一道十字。都是人刻的。刻它們的人比歐洲人早了多少年。他們看見了這些骨頭。他們撿起來,刻了記號,放回去了。

  三叉,短線,十字。三種刻法。也許三個人。也許三批人。也許同一個意思被三個不同的人用三種不同的方式記下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刻痕不是隨手的劃痕。每一道都有終點,都有結構。

  然後他們也消失了。

  他把兩樣東西收好,裹著毛毯靠在馬鞍上。頭頂星星密密麻麻,銀河像一道裂谷橫跨天穹。他想起了那粒石英砂。稜角分明,沒有被搬運過。原地風化出來的。這些骨頭從頭到尾就沒有離開過這片草原。它們從活著的動物身上倒下來,被泥土埋住,被雨水沖刷,被太陽曬乾,又露出來,又被埋住。幾千幾萬年,它們就在這片土地上來回翻騰。

  而有人在這片土地上比歐洲人早了不知道多少年,就已經見過它們了。刻了記號。放回去了。

  他閉上眼睛。明天他要把那塊膝蓋骨運回船上。然後寫日記。然後把這一切告訴萊爾。不,先告訴亨斯洛。不,先寫下來再說。他摸了摸胸口內袋裡的信封。還貼著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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