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查爾斯·馬林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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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21日補給結束,戴振華又搬回了博塔弗戈的木屋。托雷斯那天沒來,只托人帶了封口信說後天再來。

  4月22日戴振華自己進了一趟林子,把前幾天沒畫完的一幅樹皮剖面補完了。蹲在樹前畫的時候,手上的速度比平時慢。

  4月23日傍晚,他從溪谷回到木屋,院子裡空著。托雷斯今早沒來。井台邊那把常坐的石頭上積了一層落葉。戴振華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落葉的印子,形狀不對。那片石頭上本來該有人坐著。

  進屋放下今天的採集,看見桌上有一小把葉子,已經幹了,卷了邊。科溫頓撿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片,葉子發出極輕的碎裂聲。托雷斯說過帶那種硬紙回來。他沒帶。

  收回手,把葉子留在桌上,轉身往碼頭走。

  碼頭土路的拐角,他看見了托馬斯。托馬斯蹲在歪脖子樹底下,手裡捏著一塊烤木薯,沒吃。他平時吃飯從不慢,勺子從碗到嘴幾乎不停。

  「馬林又吐了。今天第三次。」托馬斯沒等問就開口了,聲音悶悶的,「拜諾過去看了,只讓多喝水。」

  「他怎麼了?」

  「低燒好幾天了。腿腫了。自己說沒事。」托馬斯咬了一小口木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昨晚牙齦出血,漱口吐出來的水紅的。今早起不來了。」

  戴振華蹲下來。「那個手上的傷——」

  「一直沒長好。」托馬斯把木薯塞進嘴裡,又嚼了一會兒,「他換了好幾次紗布,船上東西不夠。拜諾那點繃帶都給他用完了。」

  「巴伊亞補給的時候他沒分到水果?」

  「那天他在底艙值班。分水果的時候輪到他休息,等他上來橘子已經分完了。後來有人給了他一個,他捨不得吃,放了兩天,最後給了別人。後來也沒人記得給他留。」

  戴振華站起來往船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

  托雷斯說過林子裡有一種樹皮能退燒,但那個燒是風熱引起的,跟壞血病的燒不是一回事。他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能想到的辦法,新鮮水果、檸檬、蔬菜。每一件都需要時間。馬林的身體沒有時間了。

  他沒回木屋,直接往碼頭走。路上經過水果攤,買了橙子。攤主往袋子裡塞了幾個,他也沒數。到碼頭登船時袋子沉甸甸的。

  學者艙里,他把橙子放在桌上。那三枚帶記號的貝殼還在桌角,干葉子墊著,他沒來得及收。橙子擱在貝殼旁邊,轉身去找馬林。

  推開艙門時,走廊里傳來拜諾的聲音:「他睡過去了。」拜諾站在水手艙門口,聲音很輕。

  戴振華站在走廊里,手裡的橙子皮上還帶著午後陽光的溫度。

  拜諾側過頭看見他,走過來。醫療包斜挎在肩頭,一條背帶鬆了,滑到手肘。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停下來整理,只是用手肘把背帶往上推了推,沒再管它,繼續走近。

  「牙齦出血在加重,腿腫從膝蓋到大腿了,按上去不回彈。」他的語速比平時慢,「如果有檸檬就好了。哪怕只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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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那個「就好了」,他翻過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把手放下來,伸進衣袋裡。

  「你盡力了。」戴振華說。這句話在說出來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要說它,它自己冒出來了。

  拜諾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是幾粒褐色的小丸。倒出一粒在掌心,看了看,又倒了回去。

  「這是奎寧。里約的葡萄牙人管它叫『耶穌的樹皮』,說它治百病。」拜諾把瓶蓋擰緊,放回衣袋,「治不了壞血病。」

  他轉身走了。走的時候那隻醫療包的背帶又滑了下來。這次他沒有去推它。

  戴振華站在原地,手伸進布袋裡摸到了標本夾的硬殼邊角。攥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往學者艙走。

  回到學者艙,他在桌前坐下來。桌角那三枚貝殼還在,橙子也在。他把橙子從袋子裡一個一個取出來,放在桌面上。他數了兩遍。然後拿起那枚刻著「M」的扇貝,翻過來看了一會兒內面的珍珠層。把扇貝放回去。

  4月24日凌晨馬林醒過來一次,喝了半碗湯。4月25日他昏睡了一天,偶爾睜開眼睛認不出人。4月26日凌晨四點左右,守夜的水手聽見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卡頓。拜諾趕到時人已經沒了。

  戴振華被西蒙拍醒。燭火里朋友的臉比平時暗一些,只說了一句:「馬林走了。」

  戴振華坐起來赤腳踩到艙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心竄到膝蓋。披上外套走到水手艙門口,沒有進去。拜諾從裡面出來,袖口一片水漬,手上的繃帶卷已經快用光了。他看見戴振華,點了一下頭。

  「壞血病合併敗血症。那個傷口一直沒封住。」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袖口那片水漬上捏了又鬆開,最後把手插進了衣袋裡。

  早飯後菲茨羅伊在甲板上召集了會議。水手們圍了一圈,比平時安靜。托馬斯抱著胳膊靠在後桅杆上,下巴抵著胸口,一直沒有抬起頭來。

  菲茨羅伊站在艙口,手捏著帽檐。「查爾斯·馬林於今日凌晨去世,二十一歲。他去年八月上船,一直表現良好。今日上午在陸地上安葬。該給他家裡的餉銀一分不少。」他停了一下,「這趟航行的名單上少了一個名字。」

  上午十點,一隊人帶著棺木上了岸。木棺材是昨天夜裡趕的,板面沒刨光。海岸邊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在一處避風的小山坡上停下來。菲茨羅伊事先安排好了坑。棺材被四個水手抬到坑邊放下。

  沒有牧師。菲茨羅伊低著頭念了一段《公禱書》,聲音被海風吹散了又聚攏。「塵歸塵,土歸土」那幾個字大家都能聽見。

  托馬斯拿起鍬鏟了第一鏟土。土落在木板上發出鬆散沉重的聲響。他舉著鍬停了一下,喉嚨里響了一聲短促的、像嗆住的聲音,然後繼續了。一鏟一鏟,直到棺材被完全蓋住。

  戴振華站在人群的最後一排。海風裡帶著鹽和沙土的氣息。他想起馬林側著碗避開缺口的樣子,那個動作很小心。想起他壓低元音說「這湯鹽放多了」。那個人活著的時候從不願意給人添麻煩。

  下山的時候托馬斯走在隊伍前面,一直沒有回頭。戴振華走在末尾。

  回到船上,他在學者艙里坐下來。桌面上那些橙子還在,三枚貝殼也在。他從橙子裡取了一個放在手裡,皮的觸感微微發軟。

  站起來,把那袋橙子從桌上拿起來。走出學者艙。甲板上沒有人。托馬斯一個人蹲在船頭,背對著他,手裡攥著一截繩子,沒在系什麼,只是攥著。


  「橙子。」戴振華說。

  托馬斯把繩子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戴振華站了一會兒。托馬斯沒有抬頭。他轉身走回學者艙,關上門。袋子留在甲板上。

  他坐下來。桌角那三枚貝殼還在。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枚刻著「M」的扇貝拿起來,翻過來。內面的珍珠層在光里泛著一點微光。拇指在「M」上按了一下。

  把三枚貝殼一起拿起來,走出學者艙,走到船舷邊那幾隻木箱前,蹲下來,把最上面一層海藻撥開,把三枚貝殼放回去。和海螺、骨螺、扇貝沒刻記號的那些貝殼放在一起。海藻重新蓋好,箱蓋扣上。

  走回學者艙時經過甲板,托馬斯剛才蹲著的地方空了。袋子不在那裡。

  回到學者艙,他在桌前坐下來,翻開日記本。桌角空了。窗台上也沒有橙子。

  他寫道:

  「1832年4月26日,里約博塔弗戈。查爾斯·馬林,二十一歲,水手,因壞血病與傷口感染去世。今晨葬於海岸避風坡地。他手上的舊傷本可癒合,但船上的新鮮果蔬始終短缺。如果兩周前把能找到的每一種水果都買回來分給每一個人,他也許還活著。這是一個無法驗證的假設。但從今天起我不再能心安理得地不驗證它。」

  擱了筆。墨跡在紙面上慢慢變干。他沒有再寫別的。

  艙壁上有腳步聲經過,輕重不一,往甲板方向去了。他沒有抬頭。坐在原處,把日記本合上,沒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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