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科爾科瓦多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戴振華已在溪邊蹲了半個小時。

  那一夜睡得香甜,醒來時科溫頓仍鼾聲不斷。他拎起素描紙夾,輕手輕腳走出房門。晨露浸涼衣袖與褲腳,他凝神望著眼前的闊葉植株。

  葉片半舒半展,晨光自樹冠間隙灑落,散落成斑駁陸離的光影,映亮葉背那一排三分叉的側脈。素描紙攤在膝頭,炭筆緩緩遊走,一寸寸仔細勾勒:主脈的走向、七條側脈相交的角度,還有末梢分出三縷細絲的長短比例。落筆極慢,每畫上幾筆,便舉紙比對實物。

  托雷斯把漁網搭在肩上,蹲靠在幾步外的樹幹旁,靜靜地用樹枝撥弄著地上緩緩覓食的螞蟻。

  直到戴振華收筆,在紙角標上「蛇舌葉,溪邊第三叢」,他才走過來看了一眼。紙上那排脈絡比實物還清晰,重疊的部分拆開了,用虛線畫了層疊關係。

  「你畫這個,是要拿回你國家去?」

  「對。拿回去讓人知道有這麼一種東西。」

  托雷斯沒接話。他把漁網從肩上摘下來搭在溪邊的石頭上,站了一會兒,轉身朝木屋方向走。

  「該走了。科爾科瓦多走過去要四個鐘頭。」

  上游的蛇舌葉明天再去。山先去看。

  戴振華把素描收進紙夾,站起來跟上去。科溫頓聽見腳步聲,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頭髮翹著。

  「達爾文先生,我也去?」

  「去。把空布袋背上。」

  他們繞過屋後山坡,穿過昨天那片林子,拐上一條幾乎看不出路徑的緩坡。托雷斯走在前面,刀尖偶爾撥開藤蔓。地面從鬆軟的腐殖層變成碎石和風化岩,腳下更硬,也更扎。

  走了大約一小時,戴振華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望了一眼,博塔弗戈的木屋縮成一個褐點,海灣像揉皺的藍布攤在遠處。

  他蹲下來看了看腳邊一棵灌木。葉子比山腳的小了大半,表面有一層蠟質白粉,摸上去厚實發硬。

  「底下的葉子大,越往上越小。」托雷斯也停了步,用鞋尖撥了撥那棵灌木。

  戴振華掏出日記本記了一行:「海拔上升約兩百米,葉面積減小,蠟質增厚。」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蹲在坡坎邊用手扒開土層。表層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腐殖質,下方即為碎石與砂礫。他抓了一把在掌心搓了搓,土從指縫間漏下去,幹得沒有黏性。

  「土幹了。」他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

  托雷斯在幾步外靠著一棵樹喝水,目光在他攥土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科溫頓喘著氣追上來,也學他的樣子抓了把土,看著碎屑從拳頭裡漏出來。

  「達爾文先生,土怎麼這麼幹?」

  「水分少,留不住。」

  「那樹怎麼長?」

  「根往下扎,扎到石頭縫裡去找水。扎不進去的就長不大了。」

  科溫頓低頭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山坡上明顯變矮的樹冠,安靜了幾步路。然後他說:「那山腳的樹真舒服。」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

  「對。山腳的樹真舒服。」

  再往上走了大約一個鐘頭,林子徹底變了。高大喬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灌木和開闊草地,地面覆著厚厚的苔蘚。風變大了,帶著草籽和塵土的氣味。

  科溫頓坐在一塊石頭上喘氣,臉頰通紅。

  「歇五分鐘。」戴振華在他旁邊坐下,擰開水壺遞過去。孩子灌了兩大口,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口。

  戴振華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逐漸裸露出岩石的坡面上。植被從密到疏的界線就在那兒,半邊長滿苔蘚和矮草,半邊只剩灰白色的岩面和零星幾簇枯黃的草莖。

  他走過去蹲在那條線邊上,兩隻手掌分別按在界線兩側。苔蘚那邊潮潤微涼,岩石那邊乾燥粗糲。他翻過手掌:左手沾了暗綠色的濕印,右手沾了灰白的岩粉。

  托雷斯站在更高的地方等他。

  「看到前面那片灰色的沒有?」

  戴振華走過去。更高處是大片灰褐色裸岩,植被幾乎中斷,只有零星低矮的草從石縫裡擠出來。再往上,岩石紋理泛出淺淡的粉紅色。

  「樹長不上去了?」

  「風大。土薄。葉子長不大。」托雷斯說,「這上面只有矮草和地衣。再往上到山頂,連草都沒了。」

  戴振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三個層次,三種面貌,界限清晰得像被人拿刀切過。

  他在劍橋讀過洪堡書里的垂直植被帶。但那是文字和插圖。現在他用自己的腳走過的每一段路、手掌按過的每一寸土,都在給那個知識重新上色。

  「再往上走嗎?」

  「走。」

  他們繼續爬了近兩個小時。植被越來越少,腳下的碎石變成鬆散的岩片,每一步都滑落一小片砂礫。空氣變涼變薄,汗水剛滲出就被風颳干,在皮膚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鹽粒。

  山頂的鐵十字架出現在面前時,戴振華站在底座前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十字架約兩丈高,鐵鏽在螺栓處洇出暗紅色的漬痕。底座是粗鑿的花崗岩。

  他走到邊緣往下看,博塔弗戈的木屋早就看不見了,海灣變成一條藍色窄縫,城裡的白房子碎成細小的方塊。

  托雷斯在底座旁坐下掰了半塊木薯餅遞給他。科溫頓在幾尺外找了塊平整石頭坐下去,兩條腿懸在崖邊晃蕩。

  「你站上去看。」托雷斯用下巴指了指底座側面一塊突出的石頭,「我聽人說海那頭就是非洲。」

  戴振華踩上那塊石頭站穩,扶住鐵柱。鐵的硬冷從指尖一直傳到手腕。

  從這個角度望去,整個裡約像一幅壓平的地圖。港口、教堂、白房子、街巷、碼頭。麵包山從海灣里冒出頭,海水一直鋪到天盡頭,深藍和灰藍融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接縫。

  戴振華想起洪堡書中提過的阿特拉斯山脈,據說也有類似的垂直植被分層。如果氣候能把一座山切成三截,那麼另一座山也在被同樣的手切著。隔著大洋,隔著不同的大陸,切出來的層帶可能不一樣,但切它的道理是一樣的。

  他鬆開鐵柱。風把襯衫下擺吹起來又落下,拍在鐵柱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他站了很久,直到科溫頓在底下喊了一聲「達爾文先生,我吃完了」。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短。經過灌木帶和闊葉林的交界處時戴振華又停了一次,彎腰摸了摸一株蕨類的葉子。葉片從底層到頂層逐漸變小,在這個過渡帶剛好中等大小,像一把逐層收攏的摺扇。

  回到木屋時天色暗了。科溫頓緩步跨過門檻,隨即緩緩坐下,雙目微闔。

  戴振華進屋把日記本和素描紙夾放在桌上,沒有點燈。窗外最後一縷暮光從樹冠縫隙透了進來,在桌面落了一小片暖橙色。他聞到身上汗、土、岩粉和草汁混在一起的酸澀味,襯衫領口一圈白色鹽漬觸感粗糙堅硬。

  他坐著沒動。後山蛙鳴正稀拉幾聲織成密實的網。托雷斯走之前把油燈放在門口了,腳步聲沿著屋後小徑漸漸遠去,最終被陣陣蛙聲所吞沒。

  暮光從桌面滑到地板,消失了。科溫頓在門檻邊睡著了。

  戴振華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伸手摸索到桌上的素描紙夾,把那幅蛇舌葉的素描抽出來。

  下午在山頂看到的三條界線還在腦子裡。不是具體的畫面,是一種感覺,像知道某個抽屜里有什麼東西,不需要打開也記得它的形狀。蛇舌葉長在溪邊,長在水分最充足的窪地。如果把它移栽到山腰那條灌木線上方,土干風大的地方,它的側脈還會是三叉的嗎?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但它在抽屜里了。

  他站起來,摸黑把科溫頓拍醒,扶著晃晃悠悠的孩子進了屋。俯身脫掉那雙沾滿灰土的鞋子,放在床腳。

  然後他在屋中央站了一會兒。窗外夜色從墨藍變成純黑。他感覺到肋骨底下心臟在跳,結實的,穩定的。

  山頂那陣風還在皮膚上留著一點涼意,鐵柱的冷硬還印在指腹上,像摸過一塊被風吹透了的石頭。

  他摸黑躺到棕墊上,面朝天花板,在蛙鳴的包裹里數完了蛇舌葉那二十一根細脈的分叉路徑,然後閉上眼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