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瓜納巴拉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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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獵犬號在海上漂了半個多月,終於抵達里約。

  「陸地——」

  瞭望手的聲音從桅杆頂上劈下來,甲板上靜了一瞬,然後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出來。赤腳的、穿靴的、從艙口探出半個身子的,全擠到了船舷邊。

  戴振華披上外套爬上甲板時,孔雀藍的海水已經撞進了眼裡。瓜納巴拉灣從陸地深處張開,兩側山巒疊翠,麵包山矗立在海灣入口處,一整塊花崗岩,岩面泛著暖褐。海水清得能看見船首下十幾英尺的水草和游魚。

  「上帝啊。」西蒙咽下乾麵包,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掉。

  水手們擠在船舷邊,托馬斯嗓門最大。戴振華扶著纜樁,左岸白房子漫上山坡,右岸叢林長到水邊。白房子之間的街道上,細密的黑色人影在移動。

  「左邊是城,右邊是莊園。」斯托克斯端著陶杯走過來,「進城別亂走,奴隸市場早上就開了。」

  戴振華轉身,差點撞上麥考密克。外科醫生站在兩步外,雙臂抱胸,臉色比前幾天更差,眼窩下面有青灰色的印子,下頜繃得緊。

  「壯觀。」麥考密克說。

  「確實。」

  麥考密克側過臉。甲板上攏音。「我跟船長聊了標本櫃的事。我有些手術器具放在底層抽屜,鑰匙得說清楚。」

  「鑰匙我放在——」

  「不用,我拿了一把備用的。」他嘴角動了一下,「船長同意的,跟你說一聲。」

  戴振華沉默了約三個呼吸。托馬斯手上的繩結停了半拍。

  「底層抽屜有器械的話,你需要鑰匙。」戴振華說。

  「那當然。」麥考密克往艙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轉身,聲音還是不大,但周圍幾雙耳朵都聽得見。「順便說一句,您那些植物壓片占了三層半。我的藥箱和器械只能塞樓梯底下。取個藥得鑽半天的灰。」

  甲板上安靜了片刻。收纜繩的兩個水手互相看了一眼。戴振華的手指搭在纜樁上,指腹壓著粗麻繩的紋理。

  「壓片占的是上半層,底層抽屜——」

  「底層抽屜裝不了藥箱。我量過尺寸。」

  西蒙湊到戴振華耳邊:「別在這兒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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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振華盯著麥考密克的眼睛。那人下頜微抬,像一棵扎了根的矮樹。

  「下午我把壓片挪走一半,騰出中層兩格。」

  麥考密克停了一下。托馬斯抱著纜繩從兩人之間經過,側了側身,沒說話。

  「兩格。」外科醫生重複了一遍,轉身下艙去了。西蒙的手掌按在戴振華背上,輕輕壓了一下。

  「他當眾說半天,就是想讓你在別人面前跟他爭。你給兩格最聰明。」

  戴振華沒接話。他回到了學者艙,拉開標本櫃底層抽屜,左下角小格里的絨布被翻動過。他捋平了,關上抽屜。

  科溫頓一早就跟著補給艇上了船,菲茨羅伊讓這孩子來幫忙,說手腳快。上午戴振華把壓片重新打包,騰出兩格。科溫頓蹲在一邊遞紙,透過天窗看麵包山。

  「達爾文先生,那座山為什麼長那樣?」

  「岩漿岩,但經過了變質。你看那些條帶狀的紋理——原先是花崗岩,後來被壓變了形。它比周圍的岩石硬,風化剝不掉,就剩了下來。」

  「要多久?」

  「很——很久。」

  孩子掰了掰手指頭,放棄了。

  午飯後戴振華帶著科溫頓上岸。碼頭碎石路發燙,空氣里是鹹魚、香料和爛水果的味。他回頭看了一眼,麵包山恰好被教堂鐘樓框住。然後他看見了碼頭盡頭的石頭房子。

  鐵柵欄門敞開著,十幾個人蜷在牆根下,光腳踝上拴著鐵鏈。白襯衫的葡萄牙人捏著鞭子跟人討價還價,隨和得像談一筐橘子。

  「達爾文先生?」科溫頓拉他袖子。

  「走。」

  街道越往中心越窄,牆壁塗著彩色的石灰水,正午陽光下扎眼。科溫頓東張西望,甘蔗汁攤子,牽猴子的藝人,陰溝里的肥貓。

  「達爾文先生,那猴子真會算數?」

  「攤主在牌背面做了記號。」

  「您怎麼知道的?」

  「小時候被這種把戲騙過五個便士。」

  孩子咯咯地笑。

  拐進一條巷子,白牆高聳,牆頭探出芒果枝。一個女孩蹲在牆根下用樹枝劃地,旁邊蹲著條瘦狗,肋骨頂在皮毛下。她畫得歪歪扭扭的魚,鰓線畫得仔細。女孩抬頭看他,沒鞋,腳後跟有裂口。

  戴振華蹲下來,從口袋摸出麵包干,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女孩看了看,又看他,沒拿。戴振華站起來繼續走。

  走出巷子,他找了棵樹的陰影在坡頂坐下。港口、教堂、碼頭、白房子、海灣對岸,全鋪在同一幅畫裡。他掏出日記本。

  「1832年4月4日,抵里約。瓜納巴拉灣景色絕佳。麵包山為花崗岩-片麻岩侵入體。岸上植被與英倫全然不同,望見數種形貌陌生的樹冠。城中景象尚需時間消化。」

  「達爾文先生。」科溫頓蹲在旁邊,「您為什麼要給她餅乾?」

  「她蹲在地上畫魚的時候,像一個人。」

  「那她現在在哪兒?」

  戴振華沒有立刻回答。「很遠。」

  科溫頓低下頭,把腳邊一塊石子踢進了排水溝,然後站起來等著。下山經過巷子時牆根下空了,餅乾只剩一道淺痕。

  回碼頭時天近黃昏。甲板上的燈亮了,菲茨羅伊站在艙口,手裡捏著封信。

  「亨斯洛教授的信。怎麼樣上岸?」

  「看見了以前只在書里讀到過的東西。」

  「還有呢?」

  「以前從沒在任何書里讀到過的東西。」

  菲茨羅伊看了一會兒海灣。城裡的燈火正在山坡上次第亮起來。

  「那些白房子,從這兒看著還行。」他停了一下,「走近了就知道牆皮下面是什麼。」

  戴振華的手指在信紙邊沿停了一下。想說鐵鏈和女孩,但咽了回去。他沒接話。菲茨羅伊看見了他手指的動作,目光落了一瞬,然後移開,停頓了片刻方才出聲:「麥考密克說鑰匙的事跟你講了。你什麼意見?」

  「騰了兩格給他。夠用。」

  菲茨羅伊點了下頭,下了艙。

  戴振華拆開信。亨斯洛的字跡三頁,問候、關切近況、植物園。最後一段說你父親來信,我如實回復,說你還是一樣睡不規律,筆記本寫太密。


  學者艙里,科溫頓趴在門口剝橘子,西蒙蹲在旁邊。

  「碼頭上買的,可甜了。」孩子遞過來半個。

  戴振華掰了一瓣塞進嘴裡。橘子瓣在舌尖化開,甜的。然後一絲酸從舌根泛上來。西蒙搶過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你這人沒救了。」他拍了下戴振華的肩,打著哈欠往外走了。

  科溫頓也走了。戴振華坐在桌邊,窗外夜色漸深,燈影隨涌浪搖曳,碎金鋪在墨藍上。他又掰了一瓣,甜的帶一點酸,籽吐在手心裡。亨斯洛的信攤在桌上,「你父親」三個字落在第三頁第三行。

  戴振華含著舌根那點酸想,這個世界裡的一切都陌生他。海水、山、氣味、科溫頓的口音、西蒙漏風的嗓門。全部陌生。只有甜是一樣的。

  他把籽倒進海里,合上信,又拉開標本櫃底層抽屜。絨布還折著麥考密克動過的方向,他伸手捋平了,關上。吹熄蠟燭躺下來,手伸到枕下摸到日記本的硬皮封面。他把手收回來搭在胸口上,船殼外的海水在夜色中涌動,有規律地,如呼吸般起伏。

  走廊那頭麥考密克的燭火還沒熄。暖黃的細光從門縫底下滲出來,鋪在走廊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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