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雨林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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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是在第三天清晨。

  戴振華醒來時,窗外港灣的水面是平的,灰藍色,像一塊被洗淨的舊鐵皮。

  他坐了一會兒,穿上外套,把標本箱夾在胳膊底下,踩著還在滴水的舷梯下了船。隔壁菲茨羅伊的艙門還關著。

  碼頭上的木頭還是濕的,踩上去有些滑。他繞過積水的窪地,穿過還在沉睡的街道,走到林子邊緣。

  那片綠色正從濕透的樹冠上往下滴水。每一片葉子都綴著水珠,褲腿很快被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

  他沿著林子邊緣走了大約一里,遇見一個人。

  那人蹲在一棵樹的根部,背對著他,正在用小刀削一根樹枝,末端已經削尖了。戴振華走近時,那人回過頭來。一張被太陽曬成深棕色的臉,大約四十歲,額頭上有兩道很深的豎紋。他穿著破舊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肘彎,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

  他看了戴振華一眼,沒說話,又低頭繼續削。

  戴振華用葡萄牙語問了一聲早上好。

  那人停下來,抬頭又看了他一眼:「英國人?」

  「英國人。」

  「來撿葉子?」

  「來認葉子。」

  那人點了點頭,把削尖的樹枝插進腰帶里站起來。個子不高,赤腳踩在濕泥地上,腳趾很寬。

  「我叫佩德羅。我在這一帶采樹膠。你認葉子,可以跟我走一段。」

  他轉身往林子裡走,走得不快不慢。戴振華跟在身後,腳踩在濕透的落葉層上,每一步都陷進去一些。佩德羅赤腳踩過樹根和濕泥時幾乎沒有猶豫,像是腳下的每一寸地面都已經踩過很多遍。

  「這個。」佩德羅走到一棵樹前停下,用削尖的樹枝敲了敲樹幹。樹皮深褐色,表面有不規則的隆起。

  「認得嗎?」

  戴振華湊近了看。紋路很密,摸上去粗糙而硬,帶著樹脂的黏感。他聞了一下,辛辣的、類似松節油的氣息,附在指腹上帶著微弱的灼熱。

  「不認識。」

  「當地人叫它血木。樹皮泡水喝,止腹瀉。割開樹皮流出來的樹汁抹在傷口上,能防爛。」佩德羅用刀尖在樹皮上劃了一道淺口,乳白色的樹汁滲出來。「但別割活樹。割太多會死。本地人只割三年以上的老樹。」

  戴振華看著那滴乳白色的樹汁在樹皮表面聚成一顆珠子。他在另一個時代讀到過關於這種植物抗菌特性的研究。佩德羅說的「能防爛」是幾百年的經驗,而他腦子裡那些數據還無法落地。他把手指收回來,繼續跟著往前走。

  佩德羅又指了幾棵。

  「這個葉子能嚼,治牙疼。嚼完舌頭會麻,一刻鐘就好。」戴振華摘了一片放進嘴裡咬了一下。苦味湧上來,舌面像被刮過,他嚼了兩下就吐了。

  「這個味道沖,猴子都不吃。但蛇不吃它附近的東西,進林子時摘幾片壓碎抹在腳踝上。」佩德羅指著一叢貼地生長的矮植物說。戴振華彎腰碰了碰葉片,戳破後滲出的汁液氣味帶著鏽味,在皮膚上留了很久。

  走了一段路後,在乾涸的溝谷邊停下休息。佩德羅把樹枝插在泥里,在樹根上坐下,從布袋裡掏出一塊干餅。他沒有看戴振華,把餅舉到肩膀的高度。戴振華接過來咬了一口。餅是硬的,摻著粗糲的顆粒,嚼的時候有細小的殼質碎開。

  佩德羅低頭啃著自己那一半,過了一會兒說:「你們會沿著海岸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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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了點頭,把剩下的餅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南邊的植物不一樣,生長方式你看不到。」佩德羅站起來拔起樹枝,「前面有一片開闊地,沒有樹。雨水能把底下的東西衝出來,有時候會露出骨頭。」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頭頂的樹冠變薄了,光線亮起來,地面的土從深棕變成淺褐。

  一片開闊地。沒有樹,只有齊膝高的草和裸露的褐色地面。雨水沖刷的溝壑縱橫交錯,溝底堆著碎石和灰白色的碎塊。

  戴振華蹲下來,撥開一層濕泥,露出一塊灰白色的東西,兩指長,一端是光滑的關節面。他掏出摺疊刀,沿著邊緣小心地剔開泥土,露出了一截更長的骨骼,關節窩很深,像是某種較大動物的股骨遠端。

  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畫了一個速寫。骨片的大致輪廓、關節面的形狀和朝向、埋藏的角度。旁邊注了一行字:「開闊地·東側溝壁·距地表約10厘米·股骨遠端·未完全發掘。」

  他繼續沿著溝壁走,發現了另一塊骨片,更小,顏色發黃,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他蹲下看了看,用刀尖輕碰了一下,沒有挖,只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位置。

  走到開闊地邊緣時,佩德羅已經吐掉了草葉。

  「骨頭在這裡放了很多年。水衝出來,曬乾,又埋回去。」

  「你見過最大的有多大?」

  佩德羅用手比畫了一下,大約從肘到指尖。「更大的也有,埋在更深的土裡。雨水大的時候才露出來。」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戴振華回頭看了看那片開闊地。溝壑里灰白色的碎塊半露半掩,像一頁被撕碎的書。他用鞋尖撥了一下腳下的土:「我會再來看的。」

  佩德羅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戴振華跟在後面。路還是原來那條,但雨後的光線里,樹葉更亮,陰影更清晰,潮氣也淡了一些。

  走到林子邊緣,佩德羅停下腳步,指了指碼頭方向。

  「你從那邊回去。我往另一邊走。」他把樹枝從腰帶里抽出來又插回去,「南邊的葉子不一樣。你看見了,自己記得住就行。」

  他沒等回答,轉身沿著樹線走了。赤腳踩在濕泥地上,步伐和來時一樣穩。

  戴振華站在林子邊緣,看著他的背影被灌木遮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還留著那株草葉的澀味。

  然後他走回船上,在學者艙坐下,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看見的記了下來。佩德羅指認的植物、開闊地的位置和方向、骨片的尺寸和埋藏深度。寫完後擱下筆,把那個地名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比別的字大了一圈。

  窗外天空灰藍。他低頭看著那頁筆記上畫著問號的地方。

  他想知道更多。

  門外有腳步聲經過,停了一下,又走了。是布朗,也許看見他艙門沒關,也許沒有。戴振華沒有抬頭。他伸手翻開筆記本,又看了一遍股骨速寫。然後站起來,走到舷窗前。

  港灣的水面在午後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光。

  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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