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搶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風暴中心過去不到二十分鐘。

  戴振華碗裡的湯還剩大半。

  一種新的聲音正在從船底深處升上來——不是浪聲,是一種連續的、沉悶的灌滿聲。

  走廊里響起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他站起來推開門。

  水漫過了鞋底。

  湯還在廚房的桌上冒著熱氣,他沒空想這件事。

  爬上甲板時,水手們正湧向左舷。

  那道裂縫已經裂得更寬了。從拇指寬的縫隙變成了手掌大小的開口,海水正源源不斷地灌進來。

  托馬斯從主桅方向跑過,右手虎口上那塊新的白布已經濕透了。他彎腰看了一眼裂口,站起來喊了一聲:

  「桶!要桶!」

  戴振華轉身往走廊深處跑。

  水從腳踝漲到小腿。每邁一步都要比平時多用一倍的力氣。

  經過自己艙門時,水已經漫過了門縫,書箱底部的一圈正在變深。他把書箱從地上抬起來放到床鋪上,然後繼續往船尾跑。

  底艙入口處,水已經沒到了大腿。

  老比爾站在齊腰深的水中,圍裙還系在腰上,正試圖把一塊舊帆布和幾根木楔塞進船殼板的一道裂隙里。

  海水從縫隙里往外涌,水流把他手上的帆布沖歪了兩回。他把木楔打進裂縫,水流才緩了一些。

  「船尾也進水了!右舷後部!不止左舷一道縫!」老比爾直起腰沖戴振華喊。

  戴振華轉身往回跑。

  上到甲板時,他看見菲茨羅伊已經從後甲板上走了下來——不是站在上面指揮,而是站在齊膝深的水中,彎下腰扛起一隻桶的把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深藍色襯衫卷到了肘部,露出的前臂肌肉收緊。

  船長親自彎腰抬桶。

  他凝視了片刻,只因西蒙已將一隻桶遞至他手中。

  「拿著!滿了往舷外倒!」

  水桶從底艙舀上來,從走廊里遞出,從肩膀傳到手掌,從手掌傾進船舷外的海面。

  老比爾在底艙裝滿桶遞上來,遞到戴振華手裡。戴振華轉身遞給西蒙,西蒙再遞給托馬斯。托馬斯站在甲板邊緣,將桶里的水傾倒入海。

  戴振華感覺到肩膀和腰正在失去知覺。先是鈍痛,然後是一種空的、往下塌的感覺。

  他的大臂、小臂、手指,除了持續地傳遞重量之外,不再做任何多餘的事。

  重複了幾十次之後,他感覺到腰和肩膀里的一些東西正在鬆開。

  不是力氣,更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繩子開始緩慢地解開了。

  「壓泵!」托馬斯喊了一聲。

  戴振華往船頭跑。

  四個水手正圍著一台鑄鐵手搖水泵,渾濁的海水從出水管里噴出。旁邊一個水手體力不支退下來,戴振華接住那根冰冷的鐵桿。

  掌心的傷口被粗糙的桿身燙了一下,白布開始變紅。

  他往下壓——阻力比他預想的大得多。第一下壓到底時前臂立刻開始發酸。

  他拉上來、再壓下去。一下,一下。

  他沒有數,也沒有再看周圍。

  不知壓了多久,右側多了一雙手。

  麥考密克站在他對面,雙手握住鐵桿的另一側,和他輪流節奏。四隻手握在同一根杆上,不需要語言。

  他們一起壓了將近一分鐘,直到老比爾的聲音從走廊方向傳上來——

  「底艙水位在降!降了兩寸!」

  戴振華鬆開杆,往後退了一步。水還在順著褲腿往下淌。

  他經過菲茨羅伊身邊時,船長正蹲在左舷裂縫處,和兩個水手一起把一塊新劈的木板壓在裂口上。他壓了兩下,確認木板貼合,然後站起來,轉向戴振華的方向。

  暮色中,他看了一眼戴振華的右手。

  沒有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走廊里的水位從膝蓋降到小腿,從小腿降到腳踝,然後退成了薄薄一層水膜。

  戴振華從水泵旁退下來,靠住圍欄喘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肩膀和前臂正在用一整片連續的疼痛回應他。

  他低頭看到右手白布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正沿著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滴。

  麥考密克走過來蹲下,拆開濕透的舊布。傷口邊緣泛白,有些發脹。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

  「還能用力嗎?」

  「能。」

  麥考密克撕開一卷新白布,重新纏好,打結時比第一次緊了一點。他站起來,轉身往底艙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

  「明天來換藥。」

  他走到走廊口時,看到老比爾正從底艙爬上來。渾身上下濕透了,圍裙貼在腿上。

  老比爾站在艙口邊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很久,然後直起腰朝甲板方向喊了一聲:


  」真退了!」

  有人歡呼了一聲,短促的。

  然後是「退了!退了!」在甲板的不同角落同時響起來。

  戴振華靠在水泵旁邊坐下。

  甲板上還有人在整理被衝散的纜繩,有人在笑,有人在咳嗽。托馬斯坐在走廊拐角的地板上,正在拆右手虎口上那塊泡透的白布。

  菲茨羅伊從他身邊經過,在他旁邊的木桶上坐了下來。

  渾身濕透,肩胛處的襯衫緊貼皮膚,坐下的時候兩肩中間微微塌了一點。

  兩個人肩並肩坐在水泵旁邊,看著甲板遠處那道正在變寬的橙紅色天空。

  過了半分鐘,戴振華聽到右側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不是嘆息,更像一個人用深呼吸把胸腔里最後一格海水排空。

  戴振華沒有轉頭看,繼續看著漸亮的天空。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深處。

  厄爾的艙門關著。他推開門,水漫過門縫後在地板上留下了淺痕,但厄爾坐在床鋪上,腿搭在床沿,沒有被淹到。他的速寫板握在膝前,畫的是一架手搖水泵的側面輪廓。

  「你們在水裡幹了多久,我畫了多久。」厄爾放下炭筆,看著戴振華右手新換的白布,輕點了一下頭。

  戴振華回到學者艙。

  書箱底部沒有被浸透,他把書從床鋪上放回地面,在床沿坐下。

  翻開日記本,筆尖落在紙面上時,他停頓了片刻,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背讓它不再抖。

  一八三二年一月五日。風暴中心過後,左舷和船尾同時進水。底艙水位最高達齊腰。全員參與排水,手搖水泵連續運轉近兩小時。所有進水點已被堵住。菲茨羅伊下了底艙,扛了一隻桶。麥考密克重新包紮了手。老比爾笑了。托馬斯還活著。

  他放下筆,躺下來。

  窗外最後一線橙光正在沉入海面。

  掌心在黑暗中一陣一陣地跳痛,但他把手搭在胸口,感覺到它正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

  走廊里傳來托馬斯關門的聲響,然後是廚房裡鍋勺碰到鍋沿的、乾燥的金屬聲。

  明天,如果風向不變,加那利群島的海天線會在未來幾天內浮現出來。

  那片陸地還在視野之外,但他已經在往它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