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合恩角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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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樓上那些陳舊標本,已經盡數整理妥當。

  可有一樁心事始終沉沉壓在戴振華心底,時時硌得他心神不寧——便是與菲茨羅伊船長的那場面談。

  昨晚給亨斯洛寫好了回信,今早交郵差送去,本該鬆一口氣。可戴振華總覺得心裡擱著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對菲茨羅伊此人,他心中存著無數疑問,卻又有太多顧慮,終究不敢盡數落於紙面。

  相面術、關於鼻相的論斷、那個「眼底藏著風暴之人」的說法……這些都是他自後世帶來的零散記憶碎片,一旦落筆,便無從解釋自己究竟從何得知。

  萬般思慮,唯有當面言說。

  次日早餐過後,戴振華輕輕放下刀叉,看向羅伯特醫生,語氣十分恭敬:「父親,今日我想親自登門拜訪亨斯洛教授。」

  「騎馬去?」卡羅琳擱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臉上。

  羅伯特醫生從報紙後抬起眼,沒有多問,只沉聲吩咐:「馬棚那匹栗色騸馬,天黑前能到劍橋。南希,備些乾糧。」

  南希很快收拾妥當。麵包、冷切肉、黃油、乾酪碼進粗布口袋,末了又往他內袋塞了一隻溫熱的錫壺。

  「路上喝。」她伸手理好他領口,「少爺,別趕太急,馬累了就歇。」

  「回來給你帶糖漬姜。」

  南希一愣,旋即笑了,轉身跑回廚房。

  翻身上馬。脆響的馬鞭凌空炸開,馬蹄叩擊石板路面,噠噠的節律,順著晨霧一路盪向遠方。

  出了鎮子,土路蜿蜒穿行在麥茬田地之間,晨光漫灑下來,給大地鍍上一層淡淡的鎏金。

  他已經許久沒有騎馬,胯骨卻本能順著馬背的起伏自然擺動。這具身體記得該如何駕馭馬匹,根本無需腦子刻意去想。

  策馬穿行橡樹林的時候,林間灰林鴞啼叫頻頻。

  這本不是白晝該有的景象,他默默在心底記下這個反常的細節。

  正午抵達舊磨坊,水輪緩緩轉動。他勒馬翻身落地,大腿肌肉驟然顫慄,酸脹襲來,四個多時辰的奔波終於讓軀體發出預警。

  牽馬到溪邊飲水,自己則倚著老柳樹,掏出麵包靜靜啃食。

  他的視線投向水面。一片枯葉漂過,在水的沖刷下,葉脈的網狀結構愈發清晰,主脈與側脈的分岔近乎直角。他注視著它,直到它漂過水輪。

  「趕遠路?」

  剛出來打水的磨坊主目光掃過飲水的馬匹,落在了戴振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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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劍橋。」

  「天黑前能到不錯。前頭剛下過雨,泥坑沒幹。」

  謝過翻身上馬。果然,幾英里全是泡軟的路面,馬蹄濺起泥漿,褲腿糊了一層褐泥。

  途經村落,鐘樓恰好敲響整點。一群孩童追著毛線球奔出巷口,領頭那名七八歲的赤足男孩險些直撞馬蹄。

  他猛勒韁繩,棗紅色騸馬前蹄在男孩腳前半尺驟然頓住。旋即翻身下馬蹲下身。

  男孩嚇得臉色慘白,嘴唇發顫卻沒有哭。他將孩子扶起,拍去衣上塵土,撈過浸水的毛線球擰乾,遞還過去:「下次跑慢些。」

  男孩抱緊毛線球,含糊地道了聲謝,轉頭便跑開了。

  劍橋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時,夕陽正沉。石頭尖頂染成橙紅,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冷濕、煤煙和植物腐爛的微酸。

  基督學院大門依舊敞開。門房認出他,微微頷首:「亨斯洛教授正在後院暖房等候。「

  穿過方庭,暖房在後院最深處,玻璃牆映著西天餘暉。推開矮門,濕熱撲面——腐殖土、蕨類、花粉的芬芳氣息混雜著熱氣瀰漫開來。

  亨斯洛蹲在最裡面架子旁,捏小鏟給幼苗培土。灰白頭髮支棱著,外套肩頭沾了片枯葉。

  「查爾斯?」他偏過頭,「我以為你會寫信。」

  「信還在路上。有些事想當面向您請教。」

  亨斯洛伸手握了握他,掌心粗糙帶泥土。「你父親同意了?」

  「同意了。」

  「菲茨羅伊是個嚴謹的人。」亨斯洛舉起另一株幼苗,「認得這個?」

  戴振華蹲下。複葉三出,小葉倒卵形,葉緣細鋸齒,托葉貼基部。頓了頓——

  「豆科車軸草屬。但葉面無淺斑。亞種,還是您培育的新雜交體?」

  亨斯洛填土的手猛地頓住。「你再說一遍?」

  戴振華接過小鏟熟練培土,土粒簌簌落盆。「複葉三出,小葉倒卵形,細鋸齒,無V形淺斑。變種或雜交。」

  暖房安靜幾秒。亨斯洛把幼苗放陶盆,填土壓實,動作慢了半拍。「你畢業前最後一次進溫室,指著同一屬說『大概是一種豆子』。十五個月前的事。」

  「回去翻了資料。」

  「翻了什麼?」

  「林奈《植物種志》第三版,還有您書單上的大部分。」

  亨斯洛盯著他看了幾秒。那個停頓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拆開包裹發現裡頭跟預期不同。他沒追問,但那個停頓說明一切。

  教授站起身,從書架取下一隻鐵盒:「這是菲茨羅伊上月寫給學院的回信,你自己看吧。」

  信紙邊緣捲曲,字跡細密工整:「面談安排在九月初,屆時若達爾文先生能答出三條地質學問題,其餘無須多言。」

  「三個問題,教授知道是什麼嗎?」

  亨斯洛從盒底抽出一張紙。六個關鍵詞:冰川漂礫、腕足動物層位、火山岩序列、化石埋藏、海岸抬升、地層不整合。「菲茨羅伊上月寫給皇家地理學會的信,沒出這範圍。」


  「教授,為何幫我至此?」

  亨斯洛蹲回幼苗旁,頭也不抬:「我教了十五年認植物和石頭。十五個月能把車軸草屬從『豆子』變變種的人,我見過不多。」他拍實盆土,「書桌第三層抽屜有本萊爾《地質學原理》,第十到十二章。今晚翻翻再走。」

  「看完再走,天亮前趕得回去。」

  戴振華在木架旁坐下翻書。書頁泛黃髮脆,邊緣多處鉛筆批註。萊爾論冰川漂礫的章節夾著一張紙條,一行字——亨斯洛的筆跡:「合恩角附近有沒有?」

  一個乾乾淨淨的問號。不是讓他背答案,是讓他帶著問題上船,自己去合恩角看。

  睡了三個鐘頭。天泛白就醒了,亨斯洛已在暖房澆水。戴振華把書揣進內袋:「我走了。」

  亨斯洛從外套內袋抽出推薦信遞過去。「信帶好,還有那本書。」他埋頭培土,鏟子沒停。

  推開玻璃門,晨霧尚濃,馬蹄踏過露水浸濕的草地,壓彎又彈起,留兩道深轍。

  離開劍橋繞了一段路。村口老柳樹下,老婦人挎籃招手:「小伙子,等會兒。」勒住馬,她遞來一小包:「昨天那孩子讓捎的,說謝謝先生。」

  拆開蠟紙,一塊烤焦黃的薑餅。邊緣留著小孩手指捏的凹陷,歪歪扭扭的。他把薑餅放進內袋,跟亨斯洛的信貼在一起,貼著心口。

  回到什魯斯伯里時正午。南希在走廊盡頭擦樓梯扶手,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少爺回來了!」

  戴振華從內袋掏出糖漬姜遞過去。紙包鼓了一圈,麻繩換了紅緞帶。南希接過來掂了掂,眼睛亮了:「您該不會把整個劍橋的都搬回來了吧?」

  「半條街。」

  南希噗地笑出聲,抱著紙包跑向廚房,圍裙帶子甩得老高。

  戴振華低頭看手掌。虎口一道草葉劃痕,旁邊新添一道薄繭——亨斯洛的鐵鍬柄留下的,沿著生命線平行生長。這具身體正在從「他的」變成「他的」,每一道新痕跡都在說:你在這裡了。

  他回到臥室,把萊爾的書放在書桌中央。書頁間夾著那張紙條——合恩角的問號。

  「合恩角附近有沒有?」

  他望著紙條上看似簡單的八個字,低聲喃喃自語:「如今尚且沒有答案,我會帶著它,但願一同登上小獵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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