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南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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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停了!

  戴振華在極靜中醒來。

  船不是拋錨的那種停,是風走得乾乾淨淨、浪也懶得跟上來,帆布低垂著、船舷不再傾斜、龍骨把整條船平端著擱在海水上的那種停。

  戴振華在黑暗裡躺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醒著。耳朵空了一下——原來一直有風聲墊在意識底下,現在它抽走了,身體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落。

  他伸手摸到枕邊萊爾的書,燙金字樣在黑暗中微微發涼。摸出懷表看了一眼:凌晨兩點四十分。

  穿好衣服推門出去。經過船長室時門縫暗著。經過厄爾的艙門時,底下透出一線極細的燭光,燭焰在抖動,像被呼吸吹的。門板後面沒有咳嗽聲,但有炭筆擦過紙面的沙沙聲——厄爾醒著,在畫畫。

  戴振華沒有敲門,繼續往前走。

  舷梯最上面一級踩實的時候,冷空氣撲面而來,呼出的氣凝成白霧。後甲板的夜燈還亮著,銅油燈罩擦拭得鋥亮,光線恰好照亮舵手面前的羅盤。

  舵手是個中年水手,裹著厚羊毛外套,一隻手搭在舵輪上,正在低聲哼歌。旁邊還有一個值更水手,坐在主桅後方,面前放著一隻鐵皮小爐,爐子裡的炭火半明半暗。他正往錫杯里倒熱水,蒸汽在冷空氣里升成一小團白霧。

  戴振華沒有打擾他們。他走到後甲板中央站定,抬起頭。

  天頂墨藍,星群密得讓人目眩。獵戶座高懸正頭頂,腰帶三顆星排列整齊;天狼星在東南方向閃著白光;昴星團在西北方向聚成銀霧——在陸地上的城市和村鎮,那些暗星總是被燈火吃掉。

  他沿著舷梯往下走了兩級,坐到最後一階木板上,後背靠著圍欄立柱。

  「睡不著?」

  戴振華回頭。西蒙從主桅陰影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錫杯,肩上披著舊羊毛外套,頭髮亂得像剛從枕頭上滾下來。

  「換更的時候醒了。上來透口氣。」西蒙走過來在他旁邊的階梯上坐下,「你上來多久了?」

  「十分鐘。」

  西蒙抬頭看了看天。「真亮。比普利茅斯港亮太多了。」


  「你指給我看看。」西蒙順著他的手看了半天,「哪個?那團霧蒙蒙的?」

  「昴星團。七顆星聚在一起。仔細看能看到六顆。」

  西蒙眯著眼好一會兒。「看到五顆。」他端起錫杯喝了一口,「你昨晚吃完飯回艙之後怎麼樣?」

  戴振華沉默了一會兒。「在想他說的話——『等你親眼看到再談』。」

  「那他是認真的。」

  「我知道。」戴振華的目光重新投向南方,「我在找南十字。」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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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半球最重要的導航星座,四顆星排成十字。現在還在地平線以下。要過赤道才能看到。」

  「所以你在找一個你從來沒見過的東西。」西蒙說,語氣里沒有疑問,更像是在替他把這句話說完整。「那不就跟你的書一樣?書上寫的那些——石頭啊,地層啊什麼的——你都沒親眼見過。但你已經在路上了。」

  「南十字的位置經過了無數人的驗證。」

  「那你的石頭也一樣。」西蒙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喝乾,「你信那些石頭嗎?」

  戴振華想了想。「我信可以被檢驗的事。」

  「那就夠了。等你到了南邊,抬頭就能看到那個十字。至於那些石頭——你彎腰去撿就是了。」

  甲板那頭傳來腳步聲。哼歌的舵手從舵輪旁走開,另一個水手接替了他。新舵手拍了一下老舵手的肩膀,老舵手點了點頭,裹緊外套往舷梯口走。經過兩人身邊時停了一下:「先生們。外面冷。爐子那邊有熱水。」他朝主桅後方那個鐵皮小爐努了努嘴,然後走了。

  「你說南十字的長軸延長線指向南極,」西蒙問,「那北半球的航海人靠什麼?」

  「靠北極星。地球自轉軸的指向正好對著它——差不多對著它。它像一個圓心,其他星星都繞著它轉圈。航海的人找到它就知道正北。到了南半球就換了——沒有一顆亮星正好在南極點上空,所以靠那四顆星組成的十字來判斷方向。」

  「你怎麼記住這些的?」

  「亨斯洛教授推薦過一本航海天文學的書,裡面有一章專講南半球天文導航。」

  「那等你真的看到了那個十字——你打算怎麼辦?」

  「大概會坐下來看一會兒。」

  「那就坐下來看一會兒。夠了。」西蒙站起來,「四點了。天亮之後還有一整天的課和觀察在等著你。」

  他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對了,我不管你看到看不到那個十字——反正你人已經在船上了。抬頭看天總比低頭吐強。」

  戴振華在黑暗裡笑了一下。「新年快樂,西蒙。」

  「新年快樂。」西蒙擺了擺手,消失在舷梯口。

  甲板上重新安靜下來。

  戴振華站起來走到船舷邊,面朝南方。值更的新舵手低聲哼著另一支曲子——是水手們常唱的《甜蜜的格瑞那達》。廚房方向傳來一聲悶響,鐵鍋被放上灶台,老比爾開始準備早餐了。麵包的香氣還沒飄上來,但那種「有人在下面忙活」的感覺從甲板縫隙里滲上來。

  戴振華轉身往舷梯口走。經過厄爾艙門時,門縫底下那線燭光還在——它沒滅。他屏住呼吸聽了約五秒,裡面極安靜。然後一聲悶悶的咳嗽,從枕頭裡壓出來的那種。又過了幾秒,炭筆再次落回紙面。

  厄爾沒事。還在畫。

  戴振華繼續走回自己的艙室。關上門,黑暗中躺下來。他伸手摸了一下枕邊那本書的封面,書脊硌著指腹。又碰了碰內袋裡日記本的硬角,然後摸出那截炭筆,借著窗外微弱的星光,在紙上寫道:

  1832年1月1日。比斯開灣南緣。凌晨。南十字還沒有升起來,但我知道它在那裡。風停了。海很安靜。手是暖的。

  四點十分。

  他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枕邊,閉上眼睛。

  那個「親眼」的約定還在海浪底下。黑暗裡,只有船身勻速地晃動,和遠處廚房裡老比爾撥動柴火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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