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值更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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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的鐘聲從頭頂甲板穿透下來時,戴振華已經醒了。

  他閉著眼數完四聲,手指摸到枕頭底下日記本的硬脊,然後觸到牛皮紙信封的邊角。明天晚上七點。

  隔壁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薄薄的、一牆之隔。戴振華躺了約二分鐘,翻身坐了起來。

  走廊里更換剛結束。他經過船長室時,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昏黃燭光。紙張翻動的聲音還在。他佇立片刻,隨後又繼續向前行進。

  舷梯七級,今天一步沒停就爬上去了。

  甲板撲面,天還沒亮,頭頂深藍色,東方海天線底下一線淺灰。風比昨天小,浪也緩了,船身的搖擺從「劇烈」降到了「持續」。戴振華在艙口圍板邊站定,讓眼睛適應黑暗。

  「達爾文先生!早!」

  托馬斯·布萊克從主桅陰影里跑出來,手裡攥著新纜繩,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

  「早,托馬斯。四到八班?」

  「對!」托馬斯把纜繩換到左手,右手指了指主桅方向,「前天撕裂的那面帆,今日再補兩道線便牢固了。先生今日要學習六分儀?」

  「天亮了光線好的時候教。」

  「我可學不會那東西。」托馬斯腳底下顛了兩下,「一看刻度就眼花。但船長說了,船上每個人最好都能看懂羅盤,萬一——」

  他沒說完,嘿嘿笑了,抱著繩子跑遠了。

  戴振華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落在托馬斯右手虎口上。那圈髒布條還在,比昨天更黃了,邊緣捲起的地方露出底下暗色的印記。紅腫的邊緣在晨光里泛著不正常的亮。虎口那地方一旦感染,在這條船上就沒什麼好辦法了——船上沒有抗生素,只有麥考密克那罐藥膏。

  他沒有把自己心裡算的那幾天說出來,只是又多看了一眼。

  「你站在那兒看什麼呢?」

  戴振華回頭。西蒙·布朗端著馬克杯從舷梯口冒出來,頭髮亂得像被海風剃過。

  「托馬斯的手。」

  「那條布裹了三天了。我昨天碰見他問了一句,他說『磨破的皮,沒事』。」西蒙灌了一口杯子裡的東西,「你要不要去跟麥考密克說一聲?你學過醫,你說的話比我管用。」

  「我先看看情況。」

  西蒙擺了擺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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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振華靠住圍欄,把那句「磨破的皮,沒事」在腦子裡轉了兩圈。虎口那地方經不起拖,拖幾天就不好收拾了。

  後甲板傳來腳步聲。二副約翰·斯托克斯抱著黃銅六分儀走上來,金髮在晨光里很淺。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不過我——」

  「托馬斯的手?」斯托克斯看了他一眼,「他昨天下午找麥考密克換藥了。麥考密克給他塗了藥膏。出來的時候手是白的,那小子還咧嘴笑了一下。」

  戴振華怔了半拍。換過了。昨天的事。他看了看托馬斯跑走的方向,那圈布條在晨光里確實比初見時乾淨了一些。

  「不用擔心。」斯托克斯把六分儀遞過來,「麥考密克手上功夫是海軍里數一數二的。現在你拿穩這個。」

  黃銅的冰涼透過手套滲進來,大約兩磅重。目鏡里出現兩個重疊的影像,太陽的倒影在鏡片分割下來回滑動。

  「兩個鏡面把光折進眼睛,你看著海天線,實際上在看太陽被你拉到了海天線的高度。把它壓平,讀刻度。」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轉動手腕。船身一擺,影像跟著晃,他的手指順著節奏微調。左一絲,右一絲。倒影滑過去又滑回來,某個瞬間停住了——兩個影像重疊,太陽的底緣切著海天線。

  「壓線了。」

  斯托克斯湊近讀數窗。「三十一度二十分。準的。」

  戴振華放下六分儀,才發現自己屏了半分鐘的氣。手是穩的。三天前他還跪在甲板上吐膽汁。

  「他今早也在上面,你上來之前剛下去。」斯托克斯朝舷梯口抬了抬下巴,「船長每天天亮前在甲板上站至少一小時。風雨無阻。」

  戴振華想起剛才經過那扇門時的燭光。明天晚上七點,他要坐在那扇門裡面。

  七點四十五分。鐘響了八聲。四到八班換更。托馬斯跑過來時右手揚起揮了一下。那圈布條是新的——雪白的棉布,從虎口到掌根纏繞了三圈,邊緣平整。

  「換藥了?」

  「昨天下午換的!麥考密克醫生塗了藥膏!」托馬斯已經跑出去了兩步,回頭喊,「先生您跟我媽一個樣!」

  他跳進了舷梯口。

  午飯在廚房吃。老比爾把一盤硬餅乾和一大碗燉豆子擱在桌中央。戴振華坐下時旁邊坐了四個水手,西蒙端著一隻湯碗擠進來挨著他坐下。

  「托馬斯換過藥了?」

  「昨天下午。麥考密克處理的。」戴振華咬了一口麵包。

  旁邊絡腮鬍子對著碗皺眉:「老比爾今早是不是忘了放鹽?」

  「放了。」老比爾的聲音從灶台飄過來,「你的舌頭被風颳麻了。」

  「我舌頭從來沒麻過——」

  「你來了兩年每年冬天都說舌頭麻。」另一個水手插嘴,「去年說醃菜太咸,今年說豆子太淡,明年該說什麼?」

  「明年說你嘴太碎。」

  幾個人笑了。戴振華坐在他們中間,被粗糲的笑聲和錫碗碰撞的聲響包裹著。

  「明天就是新年前夜了。」喬納森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刮乾淨碗裡最後一口豆子。

  「我在海上過了七個新年了,沒有一次在岸上的。」絡腮鬍子放下叉子。

  「你去年怎麼過的?」

  「直布羅陀錨地,跟西班牙人打了一架——」

  「你打輸了。」

  「那次我沒輸。」

  戴振華把碗裡的豆子吃完,把錫碗放到回收筐里。經過醫務室時門關著,裡面沒人。

  下午他去甲板上坐了三個小時,坐在主桅左側那個木桶上——厄爾坐過的位置。他把筆記本攤開,寫下幾句:

  值更制度。四小時一班,一天六更。鐘聲標記時刻,八響為整點,正午加一長音。四小時輪換,差不多是人能撐住的極限。

  他合上本子,走到船舷邊。海面盡頭那條灰色的線還在那裡。

  「你坐了我的位置。」

  戴振華回頭。厄爾站在三步外,裹著深紅圍巾,外套多穿了一層。臉更白了,眼窩下方烏青色又深了一度,但灰藍色眼睛是清醒的。

  「躺了一天。好點了。」厄爾在木桶上坐下,「明天就是新年前夜了。你準備好了?」

  戴振華在他旁邊坐下來。「不知道。」

  厄爾翻開速寫板,在空白的紙面上劃了一道淺線。「有些東西準備不了。我在直布羅陀準備了三個月,風還是該來就來。」

  下午的光從金色變淺金變淡橙,在無邊的海面鋪開。

  「你畫過船長嗎?」戴振華問。

  厄爾停了很久。「畫過一張。撕了。那張臉看起來很簡單——下頜有疤、眼睛很深——但你畫出來就是一張『水手』的臉。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那在你眼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每天早上天亮前站在同一個地方。看海的樣子像在跟什麼東西說話。我畫不出來。」

  風大了。厄爾合上速寫板站起來。「你也不要待太久。明天晚上你還有事。」

  他裹著圍巾消失在舷梯口。戴振華一個人站到天邊最後一縷橙光沉進海里。

  回到學者艙,他在桌邊坐下,把《地質學原理》從書箱裡抽出來。第十七章的書籤還夾在原處。他沒有翻到那一頁,只是把書放在桌上,看著深綠色封面上的燙金字。

  隔壁傳來椅子被拉動的聲音。一牆之隔。菲茨羅伊回來了。

  戴振華把信封從內袋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和書並排放好。翻開日記本:

  十二月三十日。托馬斯的手換了乾淨布。麥考密克塗了藥膏。操作六分儀更熟練了。厄爾說有些東西準備不了。明天晚上七點,我會準時赴約。只是還沒想好第一句該說什麼。

  他把筆放下。隔壁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清晰而克制。

  戴振華吹滅油燈。黑暗裡船身的搖晃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放在枕頭旁邊的書——那本萊爾的書——書脊的弧度硌著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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