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暈船
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
艙門撞上艙壁，戴振華幾乎是爬進來的。膝蓋先著地，手指扒著門框，胃裡的酸澀直衝鼻腔，頭一歪，把膽汁色的液體吐在地板上。
「老天。」身後傳來西蒙·布朗的聲音，「你還在吐？」
戴振華用袖口擦嘴角：「還行。」
西蒙蹲下來托住他胳膊。「還行個鬼。起來。」
他被半拽半扶地拖進艙內，後腰撞上桌沿，整個人倒下去。桌上的銅油燈隨船身晃出大幅弧線。他盯著光斑，腦子裡也有一盞燈在轉。
「水。」他閉著眼說。
西蒙倒了半杯兌了朗姆酒的淡水遞到他嘴邊。「慢點。」
戴振華抿了一口。胃壁猛地收縮，他用舌尖頂住上顎，等著噁心退潮。
「幾點了？」
「差十分九點。廚房老比爾讓我告訴你，薑茶里多加了一勺蜂蜜。」
「替我謝他。」
「你自己去謝。」
西蒙把杯子放在桌角，在他對面坐下來。「船長早上巡視來著。」
戴振華心跳漏了半拍。「他怎麼說？」
西蒙壓低嗓音：「『告訴達爾文先生，可以允許病人休息，但不能允許病人永遠躺在床鋪上』」
「那就是沒生氣。」
「暫時沒有。」
西蒙從舷窗邊的銅盆里撈出一塊濕布遞給他。戴振華接過去蓋在臉上，涼意滲進眼皮，噁心退了一小截。
走廊里傳來靴子聲。西蒙往門縫一瞥：「麥考密克來了。」
門推開。首席外科醫生站在門檻上，灰色眼睛先看戴振華的臉，再看地上那攤嘔吐物。
「達爾文先生，聽說你還在暈船。」
「是的。」
「常規方子，鴉片酊加生薑粉，放廚房了。」
「謝謝。」
麥考密克沒走。目光越過戴振華，落在床頭那本攤開的書上——萊爾《地質學原理》第一卷。
「你帶了不少書上船。」
「亨斯洛教授囑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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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斯洛教授。」麥考密克重複這個名字，語調沒有溫度，「他讀過這本嗎？」
戴振華壓住胃裡的翻騰：「讀過。教授說這是當前地質學最前沿的著作。」
麥考密克沉默了一瞬，最終只是點頭。「有些人三到五天適應，有些人永遠適應不了。你最好祈禱自己是前一種。」他轉身走了。
西蒙關上門，皺眉道：「他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跟看手術台上一條死魚似的。」
「我去廚房拿薑茶。」西蒙站起來。
「等一下。」戴振華撐著胳膊坐起來，「告訴老比爾，午飯給我留一碗肉湯，越清越好。」
「確定能喝進去？」
「不確定。但總得試。」
門開了又關。艙室里只剩戴振華一個人。
他閉上眼，想起昨天下午第一次跪倒在甲板上的情形。托馬斯從船艏方向跑過來，一隻胳膊抄住他的腋下，把他從濕漉漉的甲板上拎起來。
「達爾文先生，我送您回艙。」
「不用，我自己能走。」
走了三步，膝蓋一軟又跪下去。海水從鼻腔灌進去，嗆得他咳了半分鐘。托馬斯二話不說把他架起來，半扛半拖地往艙口走。沿途有水手看過來，托馬斯咧嘴笑道：「沒事沒事，達爾文先生站久了腿麻。」
到了艙門口，托馬斯拍了拍他後背：「達爾文先生，明天會好點的。我剛上船那會兒也吐了三天。」跑出十幾步又回頭喊，「先生！您要是再暈，喊我就行！」
戴振華從那之後再沒站起來超過半分鐘。傍晚他扶著艙壁挪到舷窗前，把臉貼在冰涼玻璃上往外看。
鉛灰色的天壓著深綠的海，浪從船頭涌過來，每涌一次就是一陣天旋地轉。扶了大約半分鐘，腿一軟滑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後背硌出紅印子，才撐著床沿爬回去。銅盆就在手邊，他來不及夠，吐在了床單上。他盯著那灘東西看了很久，解開紐扣把床單扯下來，團成一團塞到床底。
腦子裡知道的所有東西——半規管、前庭神經、交感和副交感神經的拮抗——在生理極限面前毫無用處。二十三歲年輕男性的身體，在一百年前的海軍帆船上，像一具不聽使喚的皮囊。
他忽然想起另一種生活——坐在空調房裡對著屏幕看數據，從來沒有過這種被身體徹底拋出去的失控感。大西洋一個普通的涌浪就把它打回了原形。
門又開了。西蒙端著托盤進來，上面兩隻杯子——一杯深褐色薑茶，一杯清得透亮的肉湯飄著幾點油花。
「老比爾聽說你要喝湯，專門撇了三遍油。他說：『這碗要是再吐出來，我就親自端一桶海水上來灌他』」
戴振華接過湯碗。溫熱的瓷貼著掌心，小口抿了一下，等稍等片刻，胃沒反抗，又抿一口。
「能喝。」他答道，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
西蒙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薑茶吹了吹。「剛才碰見斯托克斯先生了。他讓我轉告你——船長說，新年前夜請你共進晚餐。」
戴振華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斯托克斯說船長原話是：『如果達爾文先生屆時還站得起來的話』」
新年前夜。十二月三十一日。還有三天。
他想起面試那天菲茨羅伊說的話：「你對地質學有興趣？」他答：「是的，尤其萊爾關於地殼緩慢變化的論述。」然後他注意到菲茨羅伊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拇指在邊緣來回摩挲了兩下——那個手勢里有某種遲疑，某種沒被說出口的東西。
那如果萊爾的「幾百萬年」是對的，《創世記》的六千年又算什麼？
戴振華把問題連同最後一口湯咽了下去。靠在艙壁上，手指摸到枕頭底下日記本的硬脊。
上船以來他每天寫日記。用英文寫，但頁邊空白處會用那種彎彎繞繞的符號批註——那些字除了他自己沒人看得懂。他把日記本當成了錨點，證明他曾經是另一個人的唯一證據。
現在他想把本子抽出來。手指觸到皮面，船身猛地往「左」傾，小指滑脫。再試，拇指和食指捏住一角往外抽——指關節在顫抖。日記本掉回枕頭底下。連一本日記都拿不起來。
他閉上眼。頭頂甲板有人在拖纜繩，遠處托馬斯的聲音混在號子裡——「Heave——ho——」年輕而充沛。
那是昨天的事，他也在甲板上，還沒倒下的時候。
戴振華睜開眼：「西蒙，明天早上扶我去甲板上站十分鐘。不管吐成什麼樣，十分鐘。」
西蒙看著他，頓了頓，咧嘴笑了。「行。但你吐我鞋上的話，你自己洗。」
「成交。」
西蒙端著托盤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看枕頭底下露了一角的日記本。「你那本子裡寫的什麼字？昨天掉在甲板上了，我撿起來的時候翻到一頁——不是英文。」
戴振華心跳停了一拍。「你看得懂？」
「看不懂。你還會別的語言？」
「……中文。從書上學的，寫著玩。」
西蒙沒追問，端著托盤走了。
戴振華一個人靠在艙壁上。舷窗外陽光在海面上切出一條金色光路——那個方向是東北，英格蘭的方向。德文波特港看不見了，往前只有深綠色的、無邊際的、永遠在涌動的海水。
但他至少喝了半碗湯。手也沒剛才抖得那麼厲害了。
新年前夜還有三天。菲茨羅伊會坐在他對面，開口問出一個問題。那個問題他還沒準備好答案。但三天後他必須站起來，走過那條搖擺的走廊，推開那扇門，坐下去，面對它。
他把枕頭底下那本日記又摸出來。這一次手指穩了一點。翻開空白頁，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
「1831年12月28日。比斯開灣。風，西北偏西。」
然後他在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
I am still alive.
他把筆放下。船身又搖了，但手腕沒再發抖。
還活著。他在心裡說了一遍。還活著。
走廊遠處傳來水手換班的口哨聲，三拍子，懶洋洋的。明天早上，甲板上會有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就是下一個十分鐘。
戴振華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枕頭底下。胃還在抽，但他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習慣」——船身的每一次傾斜不再是完全的突襲了，他能隱約預判下一波涌浪什麼時候來。一個開始。
他把濕布重新蓋在臉上，閉上眼睛。
艙門撞上艙壁，戴振華幾乎是爬進來的。膝蓋先著地，手指扒著門框，胃裡的酸澀直衝鼻腔，頭一歪，把膽汁色的液體吐在地板上。
「老天。」身後傳來西蒙·布朗的聲音，「你還在吐？」
戴振華用袖口擦嘴角：「還行。」
西蒙蹲下來托住他胳膊。「還行個鬼。起來。」
他被半拽半扶地拖進艙內，後腰撞上桌沿，整個人倒下去。桌上的銅油燈隨船身晃出大幅弧線。他盯著光斑，腦子裡也有一盞燈在轉。
「水。」他閉著眼說。
西蒙倒了半杯兌了朗姆酒的淡水遞到他嘴邊。「慢點。」
戴振華抿了一口。胃壁猛地收縮，他用舌尖頂住上顎，等著噁心退潮。
「幾點了？」
「差十分九點。廚房老比爾讓我告訴你，薑茶里多加了一勺蜂蜜。」
「替我謝他。」
「你自己去謝。」
西蒙把杯子放在桌角，在他對面坐下來。「船長早上巡視來著。」
戴振華心跳漏了半拍。「他怎麼說？」
西蒙壓低嗓音：「『告訴達爾文先生，可以允許病人休息，但不能允許病人永遠躺在床鋪上』」
「那就是沒生氣。」
「暫時沒有。」
西蒙從舷窗邊的銅盆里撈出一塊濕布遞給他。戴振華接過去蓋在臉上，涼意滲進眼皮，噁心退了一小截。
走廊里傳來靴子聲。西蒙往門縫一瞥：「麥考密克來了。」
門推開。首席外科醫生站在門檻上，灰色眼睛先看戴振華的臉，再看地上那攤嘔吐物。
「達爾文先生，聽說你還在暈船。」
「是的。」
「常規方子，鴉片酊加生薑粉，放廚房了。」
「謝謝。」
麥考密克沒走。目光越過戴振華，落在床頭那本攤開的書上——萊爾《地質學原理》第一卷。
「你帶了不少書上船。」
「亨斯洛教授囑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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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斯洛教授。」麥考密克重複這個名字，語調沒有溫度，「他讀過這本嗎？」
戴振華壓住胃裡的翻騰：「讀過。教授說這是當前地質學最前沿的著作。」
麥考密克沉默了一瞬，最終只是點頭。「有些人三到五天適應，有些人永遠適應不了。你最好祈禱自己是前一種。」他轉身走了。
西蒙關上門，皺眉道：「他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跟看手術台上一條死魚似的。」
「我去廚房拿薑茶。」西蒙站起來。
「等一下。」戴振華撐著胳膊坐起來，「告訴老比爾，午飯給我留一碗肉湯，越清越好。」
「確定能喝進去？」
「不確定。但總得試。」
門開了又關。艙室里只剩戴振華一個人。
他閉上眼，想起昨天下午第一次跪倒在甲板上的情形。托馬斯從船艏方向跑過來，一隻胳膊抄住他的腋下，把他從濕漉漉的甲板上拎起來。
「達爾文先生，我送您回艙。」
「不用，我自己能走。」
走了三步，膝蓋一軟又跪下去。海水從鼻腔灌進去，嗆得他咳了半分鐘。托馬斯二話不說把他架起來，半扛半拖地往艙口走。沿途有水手看過來，托馬斯咧嘴笑道：「沒事沒事，達爾文先生站久了腿麻。」
到了艙門口，托馬斯拍了拍他後背：「達爾文先生，明天會好點的。我剛上船那會兒也吐了三天。」跑出十幾步又回頭喊，「先生！您要是再暈，喊我就行！」
戴振華從那之後再沒站起來超過半分鐘。傍晚他扶著艙壁挪到舷窗前，把臉貼在冰涼玻璃上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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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又開了。西蒙端著托盤進來，上面兩隻杯子——一杯深褐色薑茶，一杯清得透亮的肉湯飄著幾點油花。
「老比爾聽說你要喝湯，專門撇了三遍油。他說：『這碗要是再吐出來，我就親自端一桶海水上來灌他』」
戴振華接過湯碗。溫熱的瓷貼著掌心，小口抿了一下，等稍等片刻，胃沒反抗，又抿一口。
「能喝。」他答道，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
西蒙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薑茶吹了吹。「剛才碰見斯托克斯先生了。他讓我轉告你——船長說，新年前夜請你共進晚餐。」
戴振華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斯托克斯說船長原話是：『如果達爾文先生屆時還站得起來的話』」
新年前夜。十二月三十一日。還有三天。
他想起面試那天菲茨羅伊說的話：「你對地質學有興趣？」他答：「是的，尤其萊爾關於地殼緩慢變化的論述。」然後他注意到菲茨羅伊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拇指在邊緣來回摩挲了兩下——那個手勢里有某種遲疑，某種沒被說出口的東西。
那如果萊爾的「幾百萬年」是對的，《創世記》的六千年又算什麼？
戴振華把問題連同最後一口湯咽了下去。靠在艙壁上，手指摸到枕頭底下日記本的硬脊。
上船以來他每天寫日記。用英文寫，但頁邊空白處會用那種彎彎繞繞的符號批註——那些字除了他自己沒人看得懂。他把日記本當成了錨點，證明他曾經是另一個人的唯一證據。
現在他想把本子抽出來。手指觸到皮面，船身猛地往「左」傾，小指滑脫。再試，拇指和食指捏住一角往外抽——指關節在顫抖。日記本掉回枕頭底下。連一本日記都拿不起來。
他閉上眼。頭頂甲板有人在拖纜繩，遠處托馬斯的聲音混在號子裡——「Heave——ho——」年輕而充沛。
那是昨天的事，他也在甲板上，還沒倒下的時候。
戴振華睜開眼：「西蒙，明天早上扶我去甲板上站十分鐘。不管吐成什麼樣，十分鐘。」
西蒙看著他，頓了頓，咧嘴笑了。「行。但你吐我鞋上的話，你自己洗。」
「成交。」
西蒙端著托盤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看枕頭底下露了一角的日記本。「你那本子裡寫的什麼字？昨天掉在甲板上了，我撿起來的時候翻到一頁——不是英文。」
戴振華心跳停了一拍。「你看得懂？」
「看不懂。你還會別的語言？」
「……中文。從書上學的，寫著玩。」
西蒙沒追問，端著托盤走了。
戴振華一個人靠在艙壁上。舷窗外陽光在海面上切出一條金色光路——那個方向是東北，英格蘭的方向。德文波特港看不見了，往前只有深綠色的、無邊際的、永遠在涌動的海水。
但他至少喝了半碗湯。手也沒剛才抖得那麼厲害了。
新年前夜還有三天。菲茨羅伊會坐在他對面，開口問出一個問題。那個問題他還沒準備好答案。但三天後他必須站起來，走過那條搖擺的走廊，推開那扇門，坐下去，面對它。
他把枕頭底下那本日記又摸出來。這一次手指穩了一點。翻開空白頁，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
「1831年12月28日。比斯開灣。風，西北偏西。」
然後他在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
I am still alive.
他把筆放下。船身又搖了，但手腕沒再發抖。
還活著。他在心裡說了一遍。還活著。
走廊遠處傳來水手換班的口哨聲，三拍子，懶洋洋的。明天早上，甲板上會有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就是下一個十分鐘。
戴振華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枕頭底下。胃還在抽，但他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習慣」——船身的每一次傾斜不再是完全的突襲了，他能隱約預判下一波涌浪什麼時候來。一個開始。
他把濕布重新蓋在臉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