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告別英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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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戴振華推開艙門,冷風裹著鹽霧直灌進來。他繫緊外套扣子,順著走廊往梯口走。舷窗外透進的光在地板上鋪了條灰藍色的窄帶,沒了山影遮擋,一直鋪到海面上。

  上甲板時,風拍在臉上。西南風比昨晚穩了些。船身順著浪勢起伏,大約五秒一個周期,每一步都得重新找重心。

  甲板上已經有人了。老傑克蹲在主桅底座旁理纜繩,手指在繩股間穿梭。紅髮比利剛從艏樓出來,嘴裡叼著半塊硬餅乾,經過時點了一下頭。戴振華也點頭。他還沒學會水手們那種用最小動作完成社交的方式。

  然後他往船艉看了一眼。

  有個輪廓。灰褐色的,低矮的,正在灰白水汽里慢慢溶解。那是康沃爾海岸的最後一道岬角。

  他走到船舷邊,扶著濕木欄盯著那個方向。每一次涌浪把小獵犬號往南推一點,那道岬角就淡一分。從暗色的長脊變成模糊的色塊,再從色塊變成水汽和天際之間勉強可辨的深淺差異。

  他數了大約十次涌浪。差異就沒了。海水和天空連成了一片灰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凍得發白,指甲縫裡嵌著昨天拉纜繩留下的麻纖維碎屑。他把手抬起來按在木欄上,掌心朝里。

  一個沒打算讓人看見的動作。在他心裡,掌心朝里是「不告別」的意思。

  腳步聲在三步外停住。

  「你站了快半個鐘頭了。」西蒙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啞。

  「有這麼久?」

  「有。」

  西蒙走到他旁邊,朝船艉看了一眼:「沒了?」

  「沒了。」

  西蒙從口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在袖口內側劃了一筆。戴振華偏頭瞟了一眼,帆布上已經畫了好些道子,長短不一。

  「那是什麼?」

  「光線的角度。」西蒙把袖子翻過來,「每天同一時刻太陽的高度。船往南走,角度在變。畫完我就知道走了多遠。」

  戴振華重新看向海天線。灰藍色的,和天空之間幾乎沒有界限。他想起幾個小時前西蒙寫下的「重新看見」四個字。舊的東西正在消失,新的東西還沒命名。他站在中間。

  西蒙又站了一會兒,走了。腳步聲從甲板換到舷梯鐵條上。

  風從船艏掃過來,把殘餘的霧吹薄了一層。朝南看,海天線已經是一條清晰的灰藍線。戴振華在船舷邊站到霧散了大半。太陽從雲層後面升起來,海面一片碎金。鹽霧仍然貼在臉上、睫毛上。他舔了一下嘴唇,鹹的。

  抹了一把臉,他轉身朝船艏樓背風處走去。

  厄爾縮在一隻纜樁上,背靠著艏樓壁板,膝頭攤著速寫簿。臉色比半個月前差了些,鼻尖泛紅,嘴唇血色淡了,眼底有一圈淺青。

  「手還是抖?」戴振華蹲下來。

  厄爾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指節泛白,虎口有一道鉛筆磨出的紅痕。他把速寫簿轉過來。幾根斷斷續續的線條,反覆描了好幾遍,紙面起了毛。手往左,手指偏右半寸,描回來,又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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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一吹更控制不住。」厄爾說。

  戴振華合上速寫簿,放回他膝頭:「畫不完也沒關係。記住就行。」

  厄爾沉默了很久。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上次說這句話是什麼時候?」

  「沒有上次。這是第一次。」

  厄爾慢慢抬起頭。他重新翻開本子往前翻。戴振華看見裡面有幾張完成的畫——普利茅斯港的防波堤、十二月十八號甲板上收帆的水手、一隻海鷗的翅膀特寫,羽毛紋理一根一根排過去。線條篤定。和剛才那團掙扎的痕跡判若兩人。

  「趁還有力氣的時候,」厄爾合上本子,「把能畫的都畫完。畫不完的,記住了就行。」

  他站起來,攏了攏大衣領子,朝舷梯走去。腳步踏穩了才邁下一步,沒有回頭。

  戴振華在纜樁旁多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船舷邊。船艉方向空了,岬角徹底消失。陽光在波浪表面切出一塊一塊亮斑,隨著浪的起伏明滅。他想起西蒙袖口的斜線。那些線會越來越多,每天一根,指向更南的方向。

  他朝船艏看去。前方只有海。灰綠色的,平平地鋪到天邊,沒有盡頭,沒有參照物。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屏住了一口氣。太大了,需要重新調整呼吸才能繼續看。

  他轉身走回學者艙。經過菲茨羅伊艙門,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沒有人,海圖被銅鎮紙壓住,風從懸窗灌進來,圖紙一角掀動又落下去,節奏和船身同步。那是英吉利海峽南口的海圖,從德文波特到比斯開灣,上面有一條鉛筆畫的線,沿著海岸線外側走,終點在比斯開灣南緣。再往南是空白。

  他推開自己艙門,在桌邊坐下。風穩了,水流聲從「呼」變成低沉的嗡鳴。他沒有翻開筆記本,只是看著舷窗外正在變藍的海。

  海面的顏色已經變了。德文波特港的水是灰的,近岸是灰綠,現在開始發藍。水更深了,泥沙少了,大陸架在後退。他已經離開了那層淺水。

  一道岬角消失了。他不會忘記它。但在它消失的同時,有一片海正在逼近。

  他站起來,重新上了甲板,站在船舷邊,臉朝船艏。

  前方海面上有幾隻鳥。黑色的,翅膀窄長,貼著浪尖滑行。它們飛得很低,翼尖幾乎擦到浪脊,轉彎時一側翅膀抬高一側壓低,整個身體側過來。尾羽是分叉的,分得很深。他看了約一分鐘,沒有一次撲動翅膀。利用海面上升氣流滑行。知道原理是一回事,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鳥。往南走會遇到更多他不熟悉的地方。識的東西。他可以在筆記本上記下它的外形、飛行姿態、翼展體長比例、尾羽形狀。也許到某個港口能找到圖鑑對上號。或者自己先給它起個名字,先記著。

  反正時間還長。船在往前走。他已經看不見英格蘭了,前方的東西還沒出現。他正在這片空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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