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三次
第二次出航失敗後的幾天，戴振華每天仍然看氣壓計，指針在二十九點七和二十九點九之間來回晃，像在猶豫什麼。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港口又起霧了。
灰白的霧把錨地的船吞掉大半截，只剩下桅杆頂端露在霧面上，像一排浮在空中的枯枝。
「船長又站在船頭了，天亮之前就去了。」
科溫頓遞過熱水時這麼說。
早飯時甲板上水手們說話的聲音比往常低。紅髮比利蹲在絞盤旁邊，把一根舊麻繩拆成麻線又搓回去，來回拆了三遍。
「搓什麼呢？」
「手閒著。」
中午戴振華端著麵包走出艙室，在走廊拐角碰見西蒙蹲在舷窗邊啃麵包。兩人剛聊了幾句，走廊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像什麼東西被狠狠拍在了木板上。
兩人同時往那個方向側耳。
聲音沒有再重複。
「船長。」西蒙下巴朝隔壁點了點。
戴振華把耳朵貼在艙壁上，對面什麼也沒有。過了十幾秒，他聽見了呼吸聲——沉重的、緩慢的、被刻意壓制的那種。
十六號中午霧散了，風還是沒有來。水手們三三兩兩靠著纜樁坐著。戴振華經過每個人身邊時能聞到一種共同的、潮濕的味道——困在封閉空間裡太久之後皮膚自己散發出來的東西。
那天夜裡沒有人說話。桅杆上掛著的燈在無風的空氣里一動不動，影子投在甲板上像是釘死的。有人咳嗽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十七號下午，菲茨羅伊兩天來第一次露面。他站在後甲板中央望著海峽口，水手們沒人敢上去搭話。
戴振華從舷窗後面看著船長的背影——深藍色外套的肩線還繃著，但脊背的弧度比一個月前彎了一點。他站了約一刻鐘，轉身回艙，一句話也沒說。
十八號上午，菲茨羅伊宣布再次出航。這一次出航比十二天前更安靜。絞盤的咔咔聲在霧氣里顯得孤零零的。
船頭穿出防波堤時海面鉛灰色，風不大，浪高約兩米。帆布吃了風，鼓起來的速度比之前順利。戴振華心裡升起一個細小的念頭——也許這次能成。
不到二十分鐘就被一道橫浪砸碎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船身「左」傾將近三十度，戴振華被甩得撞在舷牆上，肩胛骨鈍痛。他死死抓住纜繩，聽見身後傳來水手們壓抑的驚呼。那道橫浪打過來時，甲板上的人幾乎全被掀翻，濕冷的海水瞬間灌滿了靴子。
船繼續往海峽方向走了一海里多，風忽然轉向了。西南風在不到二十分鐘內轉了幾乎一百八十度變成東北風。帆布被反向吹得噼啪亂響，水手們衝上去收帆，但風向轉得太快，船頭已經偏了。
菲茨羅伊在舵輪後面喊了兩聲指令，海水從船尾方向撲上來，越過尾艙頂棚澆在他背後，深藍色外套濕成了深黑色。
持續了近四十分鐘之後，菲茨羅伊的手從舵輪上鬆開了。
不是滑脫的，是他自己鬆開的。他退了一步背靠著舵輪柱，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吹走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東北方向的天際線——那邊的雲層堆疊成一道暗灰色的牆，比他以為的要厚得多。他沉默了幾秒，對斯托克斯說了一句戴振華沒聽清的話。斯托克斯接話的聲音很大：
「調頭回港。」
那天下午船回港時，霧氣重新聚了起來，濃得防波堤上的燈在幾十碼外才看得見。水手們各自默默散去。
戴振華回到艙里，墨水瓶被顛簸撞倒了，桌面上洇出一片藍黑色的漬。他把筆尖蘸進瓶底最後一點墨里寫：
1831年12月18日，第三次出航，第三次被吹回。氣壓二十九點七英寸，風向自西南急轉東北。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菲茨羅伊在舵輪上鬆手了，他自己松的。
寫完他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很輕的響——金屬碰在木頭上的聲音。他貼耳去聽，那聲音又響了一次，像是有人在把什麼東西一件一件從抽屜里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十二月二十號早上，菲茨羅伊站在後甲板中央，面前攤著一卷海圖。他圍了一圈人，戴振華站在邊緣。
「下一次出航定在十二月二十七號。」
嗓子比上一次更啞了。
「不管風怎麼樣。」
他蹲下去，手指在海圖上畫了一條線，從錨地開始，向南繞過英吉利海峽隘口進入比斯開灣。
「低壓通道在這裡，繞不過去。但可以搶在它形成之前通過隘口。二十七號，潮汐窗口和黎明之間有兩個小時的重疊。只有兩個小時。」
他站起來把海圖卷進懷裡。
「二十七號之後，這艘船不會再因為風回到這個港口。」
他轉身走了。甲板上沉默了幾秒。老傑克先站起來拍拍膝蓋走了。紅髮比利靠著桅杆沒有動，低頭解一個繩結——那個他編好的網兜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他拿出來了，繩結打得很緊，他拆了兩下沒拆開，停在那裡不動了。
戴振華回到學者艙，在日誌里寫：
十二月二十日。菲茨羅伊說，下次不管風怎麼樣，船都得起航。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港口又起霧了。
灰白的霧把錨地的船吞掉大半截，只剩下桅杆頂端露在霧面上，像一排浮在空中的枯枝。
「船長又站在船頭了，天亮之前就去了。」
科溫頓遞過熱水時這麼說。
早飯時甲板上水手們說話的聲音比往常低。紅髮比利蹲在絞盤旁邊，把一根舊麻繩拆成麻線又搓回去，來回拆了三遍。
「搓什麼呢？」
「手閒著。」
中午戴振華端著麵包走出艙室，在走廊拐角碰見西蒙蹲在舷窗邊啃麵包。兩人剛聊了幾句，走廊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像什麼東西被狠狠拍在了木板上。
兩人同時往那個方向側耳。
聲音沒有再重複。
「船長。」西蒙下巴朝隔壁點了點。
戴振華把耳朵貼在艙壁上，對面什麼也沒有。過了十幾秒，他聽見了呼吸聲——沉重的、緩慢的、被刻意壓制的那種。
十六號中午霧散了，風還是沒有來。水手們三三兩兩靠著纜樁坐著。戴振華經過每個人身邊時能聞到一種共同的、潮濕的味道——困在封閉空間裡太久之後皮膚自己散發出來的東西。
那天夜裡沒有人說話。桅杆上掛著的燈在無風的空氣里一動不動，影子投在甲板上像是釘死的。有人咳嗽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十七號下午，菲茨羅伊兩天來第一次露面。他站在後甲板中央望著海峽口，水手們沒人敢上去搭話。
戴振華從舷窗後面看著船長的背影——深藍色外套的肩線還繃著，但脊背的弧度比一個月前彎了一點。他站了約一刻鐘，轉身回艙，一句話也沒說。
十八號上午，菲茨羅伊宣布再次出航。這一次出航比十二天前更安靜。絞盤的咔咔聲在霧氣里顯得孤零零的。
船頭穿出防波堤時海面鉛灰色，風不大，浪高約兩米。帆布吃了風，鼓起來的速度比之前順利。戴振華心裡升起一個細小的念頭——也許這次能成。
不到二十分鐘就被一道橫浪砸碎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船身「左」傾將近三十度，戴振華被甩得撞在舷牆上，肩胛骨鈍痛。他死死抓住纜繩，聽見身後傳來水手們壓抑的驚呼。那道橫浪打過來時，甲板上的人幾乎全被掀翻，濕冷的海水瞬間灌滿了靴子。
船繼續往海峽方向走了一海里多，風忽然轉向了。西南風在不到二十分鐘內轉了幾乎一百八十度變成東北風。帆布被反向吹得噼啪亂響，水手們衝上去收帆，但風向轉得太快，船頭已經偏了。
菲茨羅伊在舵輪後面喊了兩聲指令，海水從船尾方向撲上來，越過尾艙頂棚澆在他背後，深藍色外套濕成了深黑色。
持續了近四十分鐘之後，菲茨羅伊的手從舵輪上鬆開了。
不是滑脫的，是他自己鬆開的。他退了一步背靠著舵輪柱，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吹走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東北方向的天際線——那邊的雲層堆疊成一道暗灰色的牆，比他以為的要厚得多。他沉默了幾秒，對斯托克斯說了一句戴振華沒聽清的話。斯托克斯接話的聲音很大：
「調頭回港。」
那天下午船回港時，霧氣重新聚了起來，濃得防波堤上的燈在幾十碼外才看得見。水手們各自默默散去。
戴振華回到艙里，墨水瓶被顛簸撞倒了，桌面上洇出一片藍黑色的漬。他把筆尖蘸進瓶底最後一點墨里寫：
1831年12月18日，第三次出航，第三次被吹回。氣壓二十九點七英寸，風向自西南急轉東北。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菲茨羅伊在舵輪上鬆手了，他自己松的。
寫完他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很輕的響——金屬碰在木頭上的聲音。他貼耳去聽，那聲音又響了一次，像是有人在把什麼東西一件一件從抽屜里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十二月二十號早上，菲茨羅伊站在後甲板中央，面前攤著一卷海圖。他圍了一圈人，戴振華站在邊緣。
「下一次出航定在十二月二十七號。」
嗓子比上一次更啞了。
「不管風怎麼樣。」
他蹲下去，手指在海圖上畫了一條線，從錨地開始，向南繞過英吉利海峽隘口進入比斯開灣。
「低壓通道在這裡，繞不過去。但可以搶在它形成之前通過隘口。二十七號，潮汐窗口和黎明之間有兩個小時的重疊。只有兩個小時。」
他站起來把海圖卷進懷裡。
「二十七號之後，這艘船不會再因為風回到這個港口。」
他轉身走了。甲板上沉默了幾秒。老傑克先站起來拍拍膝蓋走了。紅髮比利靠著桅杆沒有動，低頭解一個繩結——那個他編好的網兜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他拿出來了，繩結打得很緊，他拆了兩下沒拆開，停在那裡不動了。
戴振華回到學者艙，在日誌里寫：
十二月二十日。菲茨羅伊說，下次不管風怎麼樣，船都得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