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倖存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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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塞普西翁的廢墟上,還飄著焦煳味。

  戴振華蹲在廣場邊緣,手裡捏著炭筆,正試圖在圖紙上勾勒出市政廳殘骸的輪廓。科溫頓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受潮的植物標本攤在石頭上晾曬。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擋住了光線。

  戴振華抬起頭。

  站在他面前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用一塊髒兮兮的布胡亂裹著,圍裙系得死緊。她手裡死死攥著的一團東西——一塊灰白色的生麵團。麵團表面已經乾裂,邊緣結了一層硬殼,她的手指深深陷在裡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您是從英國來的先生嗎?」女人的嗓音沙啞乾澀,話語間隱約透著幾分怯意。

  「是的。」戴振華放下炭筆,站起身。

  「他們說,您記東西。」女人的目光沒有看戴振華,而是盯著他手裡的筆記本,「記發生了什麼。」

  「您說。」

  女人沒有立刻開口。她低下頭,拇指在乾裂的麵團上用力按了按。

  「我丈夫是開麵包鋪的,就在街角,靠近教堂。」她的語速很慢,「地震那天早上,我正在揉面。麵團剛揉到一半,地就動了。」

  她停頓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我丈夫喊了一聲『爐子』,就往後面跑。烤爐是磚砌的,他怕塌了。」女人深吸了一口氣,眼眶通紅,卻沒有眼淚,「我抱著這團面,鑽進了旁邊的儲藏室。儲藏室很小,我把門頂上,蹲在角落裡。」

  「然後呢?」戴振華輕聲問。

  「然後……很響。」女人的聲音開始顫抖,「持續了很久。我蹲在裡面數數,數到一百多,還在響。後來不響了,我推門,推不開。從外面堵住了。」

  她看著手裡的麵團,眼神空洞。

  「我等了一陣子,有人過來扒,把我拉出來。」

  廣場上刮過一陣風,捲起地上的灰塵。女人把麵團翻了個面,底部赫然印著一個深深的指印。

  「鋪子沒了。他也沒了。」她喃喃地說,「磚堆里只找到他的鞋,人沒找到。」

  戴振華沉默著,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女人把麵團重新捏緊,轉身就走。戴振華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廣場,走向那片帳篷區。

  「達爾文先生……」科溫頓放下手裡的標本,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要記嗎?」

  「記。」

  戴振華重新蹲下,翻開筆記本。他抽出一本灰色封面的空白冊子——這是從箱底找出來的,一直沒用上。翻開第一頁,筆尖在紙上划過:

  【麵包師妻子。店鋪位置:教堂街角。丈夫失蹤。握著一塊未發酵麵團。拒絕烤制】

  寫完,他停了一下,筆尖懸在半空,墨水滴落,暈開一個小黑點。

  他在下面補了一行:【她叫瑪麗亞。沒問姓】

  第二天清晨,霧氣還沒散去。

  戴振華路過教堂殘址。這裡已經被夷為平地,只剩幾根石柱底座戳在廢墟上。有人在用鐵鍬、用棍子,甚至用雙手扒著磚石。

  他站在旁邊,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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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女孩坐在石階上,膝蓋抱在胸前。她很瘦,頭髮亂得像雜草,臉上全是灰,但那雙眼睛卻乾淨得讓人心驚。她就那麼盯著戴振華。

  「您是那個畫圖的。」女孩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對。」

  「他們都說您一直在畫。畫房子,畫裂縫。」

  「也畫人。」戴振華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刻意保持了一臂的距離。

  女孩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越過戴振華,看向遠處的廢墟。

  「那天,我躲在聖水盆里。」

  戴振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聖水盆?」

  「教堂門口那個。石頭做的,很大。」女孩的語氣像是在背誦一段別人的課文,「我母親把我塞進去,上面蓋了一塊門板。我蹲在裡面,聽到外面響。響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多久。靜了,我慢慢合上了眼睛。夢醒,我掐了自己一把,還活著!我推門板,推了幾次,推不動。最後有人從外面掀開,把我抱出來。」

  「誰?」

  「一個士兵。我不認識。他把我放在地上,就走了。」

  女孩轉過頭,看著戴振華的眼睛。

  「後來我找我媽。沒找到。找了我爸,我哥,我姐。都沒找到。」她停了一下,「他們說我家裡六口人。地震前是六口。地震後,只剩我一個。」

  戴振華半天沒說出話來。

  女孩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您記嗎?」

  「記。」

  「那我再說細一點。」女孩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母親把我塞進聖水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待在裡面,不要亂動。等我來接你。」

  女孩說完,站了起來。褲子膝蓋處磨破了,露出裡面擦傷的皮膚。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排隊了。晚了沒麵包。」

  她走了。戴振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翻開灰色冊子,提筆寫下:

  【女孩,十二歲。教堂聖水盆中倖存。母親及全家其餘五口均未尋獲】

  筆尖頓了頓,他在最後加了一句:

  【母親最後的話:待在裡面,不要亂動。等我來接你】

  老漁民是斯托克斯帶過來的。

  那天下午,斯托克斯從海邊回來,身後跟著一個老頭。老頭瘦得像根枯柴,皮膚像舊帆布一樣粗糙,臉上的皺紋一層疊一層。他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和水漬。

  他手裡提著一截斷掉的槳,槳葉裂了,只剩半截。

  「先生,這個人說想找您。」斯托克斯低聲說,「他說他看到了海嘯。」

  戴振華放下筆記本,站起身:「您坐。」

  老頭沒坐。他站在帆布棚子外面,手裡提著那截斷槳,眼睛眯著,死死盯著遠處的海。

  「我蹲在沙灘上。」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西班牙口音。

  「哪天?」

  「地震那天。我蹲在沙灘上補網。船在海上,三艘。」老頭頓了一下,手裡的槳在沙地上戳了戳,「我補著補著,地動了。我從沙灘上滾下來,網脫了手。我爬起來,看了一眼海。」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驚恐的顫音:

  「海沒了。」

  戴振華沒有插話。

  「整個海灣的水全退了。海底露出來了。我活了快六十年,從沒見過海底。石頭、泥,還有魚,全在外面。我的船擱在泥上,歪著。」

  「然後呢?」

  「然後海回來了。」


  「我蹲在沙灘上,看到海先走遠了,又跑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把我所有的船都帶走了。」

  「三艘船。我一輩子攢下來的。全沒了。」

  說完,轉身要走。

  「先生。」戴振華叫住他。

  老漁民回頭。

  「您叫什麼?」

  「胡安。」

  「姓呢?」

  「沒有姓。就叫胡安。」

  他走了。腳步不快不慢,光腳踩在碎石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戴振華翻開灰色冊子,記下這幾句話。然後,他翻到扉頁。

  扉頁是空的,只有一行準備寫的標題。

  他拿起鉛筆,在扉頁上寫了一行:

  【不屬於科學,但屬於記憶】

  寫完,他把灰色冊子合上。

  科溫頓蹲在旁邊,一直在整理標本。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把手裡的鉛筆遞過去。

  「達爾文先生,還有嗎?」

  「還有。」

  戴振華接過鉛筆,揣進口袋。他看著廣場上排隊的人群,看著帳篷區升起的炊煙,看著遠處被夕陽染成橙紅色的廢墟輪廓。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帳篷走去。科溫頓跟在他後面。明天還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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