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餘震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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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後五天,戴振華一直待在瓦爾迪維亞城外的坡地上。帆布帳篷支在坡頂一棵歪斜的南洋杉下面,標本箱封在防水布里,擱在帳篷內側。科溫頓的膝蓋傷結了痂,走路時稍微有點瘸。

  餘震以每小時三到五次的頻率持續襲擊,弱震不計其數,最重時足以讓殘存牆壁再次垮塌。

  第一天夜裡,他幾乎沒睡。地面每隔一陣就抖一下,短的幾秒,長的十幾秒。科溫頓躺在旁邊,每次震動來的時候肩膀縮一下,眼睛不睜,手指攥緊箱子帶子。

  「達爾文先生,我們能回船上嗎?」

  「現在不行。天黑,路斷了,碼頭沒了。」

  科溫頓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箱子抱得更緊。

  戴振華摸出筆記本和鉛筆。月光很暗,他憑著手指的觸感在紙上畫點。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間隔。畫到第三行,手僵了,停下來搓了搓。點與點之間的距離從密到疏,又從疏到密。每次強餘震之前,總有一段特別安靜。地面完全不動。安靜得不正常。然後猛地一震。他把這一段圈出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假寐」。

  坡下傳來幾聲狗叫,很短,然後停了。遠處有人在喊名字,喊了幾聲,沒人應。他聽著這些聲音,手裡的筆沒停。又畫了一排點,這排比前面那排更密。在頁角寫:「第一夜。頻率高。強度遞減。」

  天快亮的時候,餘震短暫停了。他趁著這個間隙走到坡邊往下看。瓦爾迪維亞方向,灰柱比昨天淡了,但沒散。灰柱底部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人,還是牲口,太遠看不清。他看了幾秒,回到帳篷。

  第二天天亮得很慢。他站起來時膝蓋發出一聲脆響,疼得他扶住了樹幹。他把帆布四角用石頭壓住,中間用一根斷樹枝撐起來。科溫頓抱著箱子鑽進帆布底下,戴振華把防水布裹在箱子外面,用繩子紮緊。

  「達爾文先生,您不睡?」

  「你睡。我看著。」

  科溫頓縮在帆布底下,把標本箱當枕頭,幾分鐘後呼吸就平穩了。

  上午,坡下來了一個中年男人。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有泥。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裡是半碗豆子。

  「先生,您是醫生嗎?」

  「不是。」

  「那您有藥嗎?我女人傷了腿。」

  戴振華站起來,跟著男人下了坡。坡底一棵倒下的樹旁邊,一個女人坐在地上,背靠著樹幹。她的左腿伸在前面,小腿腫了一圈,皮膚發亮。戴振華蹲下來,按了按腫脹部位的周圍。女人倒吸一口氣。

  「骨頭沒斷。皮肉傷。腫幾天就會消。」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布,遞給男人。「用涼水浸了敷上。一天換兩次。」

  男人接過布,點頭。戴振華又問:「你們有地方住嗎?」

  男人指了指不遠處一間半塌的房子。「那邊。牆沒倒完。能擋風。」

  戴振華看了一眼,裂縫從地基延伸到房檐,但整體還立著。「餘震來了就出來。別在牆根待。」

  男人點頭。戴振華轉身往坡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他走回去,把口袋裡剩的半截蠟燭遞給男人。

  「夜裡用。」

  回到坡頂,科溫頓還在睡。戴振華坐在帆布邊上,記了一筆:「附近居民,女人腿傷,無藥,給布敷。房裂,囑餘震避牆。」

  第三天,斯托克斯來了。他右腳上纏的布條換了新的,走路還是有點瘸。手裡提著一個布袋。他是從下遊方向走來的,船長派他上岸送補給。

  「達爾文先生。老比爾從船上帶下來的。船長讓分給岸上的人。」

  戴振華接過來,裡面是半塊麵包、幾片干肉、一小袋豆子。

  「船上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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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錨位移動了兩百碼。船體沒問題。船長在甲板上待了兩天兩夜,沒下來。」

  「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讓人把錨重新下好,清點了一次淡水。」

  戴振華點頭,寫了一張紙條遞過去:「告訴船長,岸上情況穩定。餘震頻率在降。海岸抬升了,港內水深可能變化。讓他重新測一下錨地水深。」

  斯托克斯把紙條揣進懷裡。

  「死了七個人。碼頭上找到三具,水裡撈上來四具。」

  戴振華停了一下。「名字知道嗎?」

  「不知道。臉都認不出來了。」

  戴振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斯托克斯又說:「紅髮比利拽著那根繩子被浪打翻後,撞在一塊石頭上。肋骨裂了兩根,人活著。老傑克把他拖上來的。」

  斯托克斯坐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拜諾讓我帶的。金雞納粉。他說您可能用得上。」

  戴振華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白色的粉末,苦味很淡。「替我謝他。」

  斯托克斯走的時候,戴振華叫住他。「你腳上的傷,讓拜諾看看。」

  「沒事。踩了個釘子。快好了。」

  「讓他看。」

  斯托克斯咧嘴笑了一下,擺擺手走了。

  第四天,餘震又密了。雨從第三天夜裡開始下,不大,不停。帆布內側凝了一層水珠。科溫頓把箱子挪到乾燥的角落。他這幾天話少了,但眼睛還是亮的。每次震動來的時候他先看戴振華,戴振華不動,他也不動。

  「達爾文先生,您怕嗎?」

  「第一天怕。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

  「該塌的都塌了。剩下的再震也塌不到哪去。」

  科溫頓沒說話。

  雨里,坡下那間半塌的房子裡亮著光。戴振華看見了,那截蠟燭。他站在坡邊望了一會兒,清涼的雨點撲在臉上,那點微光在雨幕中搖曳。他退回帆布底下,在「附近居民」那行字下方又添了一行:「第三天。雨。屋裡有光。」

  雨在第四天傍晚停了。戴振華在圖上畫了一條線,把四個階段的點連起來。形狀像一個凹槽——先降,再平,又升了一點。「假寐期,」他在旁邊寫,「斷層在積蓄。」

  第五天早上太陽出來了。他把帆布掀開晾在石頭上,標本箱的防水布解開,標本袋一個一個檢查,沒有發霉。科溫頓打了一桶水上來,濾了一遍,倒進鐵壺架在石頭上燒。水開了,倒了兩杯,一杯遞給戴振華。水裡有泥味,還有一點咸。他皺了皺眉,沒說話。

  「達爾文先生,我們今天回船上嗎?」

  「等消息。」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五天前寫下的第一行:「二月二十日十一時二十七分。地震。」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五天裡,這本筆記本寫滿了點、線、數字、草圖和零碎的觀察。有些頁被雨淋過,字跡洇開了;有些頁角捲起來,沾著泥。

  他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餘震頻率在下降。但下降的速度在變慢。這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寫完,他把鉛筆夾進本子裡,站起來。膝蓋還是疼,但已經不礙事了。他走到坡邊,朝港口方向望了一眼。遠處,海平線上有一根細線。可能是小獵犬號的桅杆。

  他朝坡下望了一眼,那間半塌的屋子旁邊,男人正蹲在地上生火。女人坐在一旁,腿上纏著布。布是白的。

  戴振華收回目光。

  「科溫頓,收拾東西。等斯托克斯一來,我們就走。」

  科溫頓把鐵壺從火上提下來,開始收帆布。戴振華站在坡頂,等太陽再升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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