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十一時二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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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日,上午。

  戴振華仰面躺在瓦爾迪維亞的密林里。落葉很厚,地面濕軟。陽光從葉縫間漏下,在身上投出斑駁的光斑。他右眼的盲點壓在視野下方,遮住了樹梢,只剩一片灰白的天。

  風停了。剛來時還有鳥叫,現在全都沒了聲音,連蟲鳴也聽不見。林子靜得出奇。

  科溫頓蹲在一旁翻檢標本盒,手持一隻蛤蜊,對著光線觀察其殼內壁的細微紋理。

  「達爾文先生,這個殼的紋路有點不一樣。」

  「拿來。」

  翻過殼,指腹摸殼緣。一圈細紋,比別的密,有幾處斷開。鉸合部位齒槽排列和之前撿的不同。齒槽邊緣有一道淺裂。

  「先收著,回去標個簽。」

  「好。」

  他將放大鏡收回口袋,仰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後頸泛起一陣酸脹。

  這片林子,從上午一直走到現在,已經兩個多鐘頭了。

  一路上沿溪流往上,敲石頭、記剖面、采標本。溪水從坡上淌下來,水底的石頭上覆著一層灰白的膜,手指一抹就掉。

  剛才在水邊敲了三塊石頭,其中一塊敲開後,裡面夾著一層薄薄的貝殼碎片。碎片嵌在泥岩里,早被壓扁了,但紋路依然清晰。

  他把石頭包好,塞進標本箱,繼續往上走。坡越來越陡,碎石越來越多。科溫頓走在後面,喘氣聲越來越重。

  「達爾文先生,還有多遠?」

  「再走一段。上面林子稀一點,能歇腳。」

  到了半坡,樹漸漸稀了。透過樹幹間的空隙,坡下的瓦爾迪維亞露出一角。教堂鐘樓、幾片屋頂、一條街。看不清全貌,但能辨出鎮子的輪廓。

  戴振華盤腿坐下,輕啜一口溫水,那水中竟帶著帆布的淡淡氣息。

  「達爾文先生,剛才那個剖面,第三層。您標的厚度是兩米,可我量的時候,覺得不止。」

  「回去再量一遍。」

  「好。」

  科溫頓從標本箱裡摸出一塊石頭。灰白色,表面有細密的層理。中間一條細縫,被方解石填了,白色,微微透亮。背面有一道淺淺的波痕。

  「達爾文先生,這塊石頭裡有一條縫。」

  「淺水沉積。波浪留下的。縫是後來裂開的,地下水裡的碳酸鈣滲進去,結晶了。」

  科溫頓湊近看。「像一條白色的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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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振華接過去翻看,又還給他。科溫頓用袖子擦了擦,擱進標本箱。

  戴振華重新躺下。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

  片刻之後,科溫頓合上標本盒,將其放在戴振華身旁,隨即起身走向林緣,駐足遠眺下方的坡地。

  「達爾文先生,鐘樓真高。」

  戴振華順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樹縫裡,坡下的鐘樓露出半截,石頭砌的,尖頂。他又摸出那塊卵石,攥在手心。卵石是黑的,圓,光滑。在智利海岸撿的,一直揣著,磨得發亮。

  地面動了。

  先是一陣極輕的抖。戴振華以為是躺久了頭暈,撐著手肘想坐起來。

  第二下來了。

  不是晃,是推。從地底往上推。戴振華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地震。手已經伸進口袋,摸到懷表,拇指按開蓋子。

  十一時二十七分。

  然後整個人被拋起來,離地大約一尺,落回去。背撞在樹根上,悶響。膝蓋磕到硬東西,一陣疼從骨頭縫裡鑽出來。懷表仍握在掌心,攥得緊緊的。

  科溫頓叫了一聲,聲音很短,像被掐斷了。他被拋起來,落在落葉堆里,膝蓋磕在樹根上。爬起來,撲向旁邊一棵歪斜的樹,兩隻手死死抱住樹幹。樹晃了兩下,沒倒。手指摳進樹皮縫裡,指節發白。

  「別鬆手!」

  科溫頓不敢鬆手。臉貼著樹幹,眼睛閉著。

  戴振華低頭看標本盒。盒子在落葉上輕輕滾動,蓋子隨之開啟。貝殼四散而出。他急忙爬過去,膝蓋的疼痛被暫時忽略。他俯下身,用身體護住盒子,雙手伸出,將散落的貝殼一一收回。蓋上蓋子,扣上銅扣。

  他死死趴在標本盒上。餘震還在繼續,地面像退潮的海,一陣一陣地起伏,一浪接一浪地向上涌。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

  樹冠在晃,葉子簌簌往下掉。透過晃動的樹梢,天變了。揚塵從坡下升起來,從鎮子的方向升起來,從河對岸升起來。土黃色,一層一層往上升。高懸天空的太陽,被灰遮蔽成了一個模糊的黃點。

  科溫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達爾文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


  轉頭看了一眼。科溫頓還死死地抱著那棵樹,肩膀在抖。膝蓋磕破了,血滲出來,褲子的布粘在傷口上。

  「等一會兒。餘震還沒完。」

  科溫頓點頭。

  餘震隔一陣來一次,沒有規律。比剛才弱,但沒停。

  戴振華坐起來,膝蓋發麻。低頭看了一眼。褲子上破了個口子,膝蓋皮破了,滲了一點血,混著土,糊成一層。左手手心那道紅印灼熱刺痛。

  他看了看懷表,表殼上蒙著一層泥土,他抬袖擦了擦,掀開蓋子。指針仍在走動,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著。距地震發生,還不到三分鐘。

  他站起來,走到林子邊緣。坡下的瓦爾迪維亞變了。

  鐘樓的塔尖沒了。剩下半截塔身,斜著。頂上缺了一塊。石頭壓在下邊的屋頂上。有人從屋裡跑出來,赤腳,只穿了一件襯衫。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街中間,轉了兩圈,不知道往哪走。一個老頭蹲在路邊,手撐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

  更遠的地方,河對岸的林邊山坡上,塌了一塊。土和石頭滑了下去,壓倒了十幾棵樹,齊刷刷地朝著河邊倒下。

  又一陣餘震,很輕。地上的落葉跟著抖了一下,停了。

  他蹲下身來,翻開本子。手微微顫抖著,鉛筆在紙頁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他停頓片刻,將筆攥得更緊,重新落筆寫了起來:

  1835年2月20日11時27分,地震。地先輕抖,後猛推。人被拋起。餘震持續,無規律。以身覆標本盒,貝殼散,撿回。膝蓋磕破。坡下鐘樓塔尖塌。對岸山坡滑坡。

  寫罷,他把本子揣回口袋。又將標本盒收進標本箱,把箱扣嚴實了,起身扛上肩頭。

  「科溫頓。」

  「達爾文先生?」

  「回碼頭。看看船還在不在。」

  科溫頓鬆開手,樹幹劇烈地晃了兩下,漸漸停住。他撐著站起身,腿腳猛地一軟,險些跌倒,只能重新死死扶住樹幹。他低頭瞥了一眼,戴振華膝蓋上的血已經凝固,黑紅的一片,還黏著泥土。

  「達爾文先生,您的膝蓋……」

  「沒事。走。」

  戴振華隨即邁步。科溫頓沉默著,上前一步,將標本箱從他肩上接了過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坡下走。剛走幾步,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剛才猛。科溫頓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向路邊一棵南洋杉,胳膊圈住樹幹。標本箱從肩上滑脫,落在樹根旁,蓋子上濺了一層碎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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