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普林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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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奇洛埃島聖卡洛斯鎮錨地。

  天沒亮透。戴振華把經緯儀從木箱裡取出來,用干布擦了三遍。銅的鏡筒,齒輪咬合處上了薄薄一層油。擰了擰調焦旋鈕,鏡筒上下滑了兩格,順了。

  科溫頓蹲在旁邊,把三腳架的腿一節一節拉出來,擰緊螺絲。擰完最後一顆,用手晃了晃架子。

  「達爾文先生,今天去哪兒?」

  「半坡上那個土丘。鎮子東邊。」

  科溫頓跑回艙里,灌了一壺水,又揣了兩塊硬餅,塞進布袋挎在肩上。

  西蒙站在艙梯口,手裡捏著素描簿,已經穿好了外套。

  「我跟你們去。」

  「行,一起走。」

  戴振華看向他。

  三個人下了舷梯,上了碼頭。碼頭是木頭的,樁子打在海底,板面有的地方翹了。

  坡地往上走了一段,碎石硌腳。有一條剛被人踩出來的小徑,草被壓平,往東拐。戴振華走在前面,西蒙和科溫頓跟在後面。

  土丘不高,爬上去用了不到一刻鐘。坡面鋪滿枯萎的乾草,草厚,腳難抓穩,踩上去打滑。科溫頓走在最後,一隻手扶著布袋,一隻手拽著草根往上爬。爬到一半,帽子被風掀掉,他回頭看了一眼,沒急於去撿。

  土丘頂上有一塊平地,長著幾棵矮灌木。戴振華選了個背風的位置,讓科溫頓把三腳架支起來。

  架好經緯儀,鏡筒對準南方。戴振華彎腰,右眼貼上目鏡。模糊。左眼貼上去,又擰了擰調焦旋鈕,鏡筒里的世界慢慢清晰。

  南方天邊,奧索爾諾火山那根灰白色的噴發柱依然矗立,雖不如初時粗壯,卻仍透著令人心悸的餘威。

  柱體自火山口筆直刺入高空,越往上越發臃腫,最終在半空中膨化成巨大的蘑菇狀。傘蓋向東南方鋪開,邊緣被高空風撕成絲縷。

  戴振華盯了一會兒,從目鏡上移開,朝西蒙伸手。

  「紙。」

  西蒙翻開素描簿,撕下一張。戴振華接過,鋪在經緯儀旁邊的石頭上,用鉛筆壓住一角。拿出懷表看了一眼。

  「六點四十分。柱高約——」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截細線,一頭繫著小鉛錘,另一頭捏在手指間。舉起線,讓鉛錘垂下來,比了比柱頂和地平線的角度。心裡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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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萬八千米。「他鄭重地記錄在本子上。

  西蒙湊過來看了一眼。「怎麼算的?」

  「角度,加上距離。八十海里,約一百五十公里。柱頂仰角約七度。按三角算,高度一萬八千米。」

  「准嗎?」

  「粗略。不會差太多。」

  西蒙沒再問。他拿起鉛筆,在素描簿上畫了幾筆。噴發柱的輪廓、蘑菇傘部的展開角度、邊緣的絲縷。

  戴振華重新貼上目鏡。柱體底部在視野里占了很寬的一段。他用經緯儀的刻度盤轉了轉,估了一下角度。

  「底部寬約三公里。」他記在本子上。

  噴發柱不是一直往上噴的。每十秒左右,柱體鼓一下,從底部往上推一截,然後在傘部散開。鼓的時候,柱體邊緣的絲縷被推出去,然後塌回去,等下一次。

  戴振華看了六小時。

  中間換了兩次紙,畫了四幅速寫。第一幅是整體輪廓,蘑菇狀。第二幅是傘部展開的角度。第三幅是柱體底部的寬度。第四幅是噴發脈衝的節奏,用豎線表示時間,橫線表示柱體寬度。

  科溫頓坐不住。他在土丘上轉了兩圈,撿回自己的帽子,又去灌木叢邊上看蟲子。他過了一會兒跑回來。

  「達爾文先生,那邊有隻甲蟲,綠的,背上帶金點。」

  「什麼樣的金點?」

  「一排,沿著背的中線。」

  戴振華從目鏡上移開。科溫頓用手比劃著名。

  「去看看。」

  兩人在灌木叢邊停下。科溫頓蹲下來,目光落在一片葉子的背面。

  那裡蟄伏著一隻綠色的甲蟲,背上的六個金點排成一列,像鑲嵌在暗綠底色上的寶石。戴振華凝視了片刻,從口袋裡摸出小瓶,屏住呼吸,將甲蟲撥了進去。

  「回去標個簽。」

  「是什麼蟲?」

  「不知道。得查。」

  科溫頓把瓶子接過去,揣進布袋裡。

  西蒙坐在石頭上,畫完了自己的素描,又翻到新的一頁。他把戴振華畫的那四幅速寫拿過來,用鉛筆在旁邊標了尺寸。噴發柱的高度、寬度、間隔時間。數字寫得小而密。

  「達爾文先生,這柱子的形狀——」西蒙停下筆。

  「像什麼?」

  「像一棵蘑菇。」

  「普林尼式。」

  西蒙抬起頭。「什麼?」

  「公元七十九年,維蘇威火山噴發。小普林尼在書信里描述過這種柱體。蘑菇狀,傘部在平流層展開。後來地質學上就把這類噴發叫普林尼式。」

  西蒙看著遠處的噴發柱。

  「那本書還在嗎?」

  「在。我艙里有。」

  「回去借我看看。」

  「好。」

  中午,科溫頓把硬餅掰成三份。戴振華一邊嚼餅一邊看。餅太干,他喝了兩口水才慢慢啃完。

  下午兩點。戴振華從目鏡上移開眼,揉了揉眉骨。右眼酸痛。他閉上右眼,用左眼看了看遠處的火山。灰白色的柱體在日光下顯得很淡。

  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噴發物的體積。柱體高十八公里,底部寬三公里,傘部直徑約十公里。按圓錐體算,再乘以噴發持續的時間。數字太大。他寫了「至少為立方公里級」,又在後面打了一個問號。

  科溫頓湊過來看了一眼。「達爾文先生,那個問號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確定。」

  「那什麼時候能確定?」

  「等我再算幾遍。也許回去還要查書。」

  下午三點。噴發柱沒有停。節奏沒變。每十秒一個脈衝。

  戴振華翻開本子,在最後一頁記錄:

  1835年1月21日。晴。奧索爾諾火山持續噴發。柱體蘑菇狀,傘部東南伸展,邊緣呈絲縷狀。柱頂高約一萬八千米,底部寬約三公里。噴發脈衝間隔約十秒。普林尼式。速寫四幅。估算噴發物體積至少為立方公里級。

  寫完,他看著那行字。

  然後翻回前頁,在空白處又添了一行:

  火山的語言,是間歇性的脈衝。每一次沉悶的震顫都在低語:地表之下,正翻湧著一片熾熱的海洋。

  西蒙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切。他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戴振華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腿蹲麻了,他跺了兩下腳。科溫頓已經將三腳架收拾妥當。

  遠處,噴發柱仍在脈動。每隔十秒一次,明暗交替。

  他轉身往坡下走。西蒙跟在後面。科溫頓扛著三腳架,走在最後。

  回到船上,他把四幅速寫從西蒙那裡取回來,夾進本子裡。然後坐在桌前,把經緯儀擦了一遍,收進木箱。

  甲板上多了幾桶新水,桶壁上還掛著水珠。廚房門口堆著麵粉袋。老比爾蹲在旁邊,拿布擦一隻新桶。

  「補給了?」

  「上午就辦完了。水、麵粉、豆子,都上了船。」

  戴振華點頭,轉身回了艙室。

  科溫頓敲門進來,手裡拿著那隻裝甲蟲的小瓶。

  「達爾文先生,標籤怎麼寫?」

  「日期,地點,採集人。」

  「採集人寫誰?」

  「你。」

  科溫頓愣了一下。他把瓶子舉到燈下看了看,甲蟲還在動,綠殼上的金點泛著光。

  「好。」

  他轉身出去了。門帶上,腳步沿艙梯往下,越來越輕。

  戴振華翻開本子,又看了一眼那行「地表之下有一片翻滾的海洋」。

  然後把本子鎖進抽屜。

  傍晚,他回到甲板上。廚房裡傳來鐵鏟刮擦鍋底和重物碰撞的悶響。紅髮比利蹲在舷邊,拿一塊布擦手。他看見戴振華,點了一下頭。

  「達爾文先生,今天觀測怎麼樣?」

  「柱頂一萬八千米。普林尼式。」

  「什麼意思?」

  「就是噴得很大。每十秒一次。」

  紅髮比利站起來。「您說這火山一直噴,會不會影響咱們的航程?」

  「不會。噴發柱在八十海里外,風向也不對。」

  「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看船長安排。」

  紅髮比利沒再問。他拿起布,走了。

  戴振華走到廚房門口。老比爾遞給他一碗熱粥,上面飄著幾片鹹肉。他接過來,坐在前桅下面的矮凳上吃。粥咸而溫熱。他淺嘗幾口,抬首向南眺望。天色已暗,奧索爾諾的方向一片混沌,不見任何景物。

  夜裡,戴振華躺在床上,睜著眼。吊床隨著船身輕輕搖晃。甲板上傳來值班水手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後被海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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