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神的懲罰與時間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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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戴振華便已起身。整理妥當後出門,老佩德羅早已牽著兩頭騾子在旅館門前等候。一頭毛色灰白,一頭烏黑,鞍袋飽滿鼓脹,水囊穩穩懸掛於鞍頭之上。

  老佩德羅昨天夜裡回來了,說北邊的事辦完了。西蒙和科溫頓回瓦爾帕萊索了。戴振華讓他帶路,走一趟東谷。

  「先生,水囊我灌滿了。今天要翻兩道梁子,騾子比馬穩。」

  出城的路是一道緩坡。聖地亞哥盆地在身後矮下去,晨霧貼著地面,像一層沒幹透的石膏。路邊泥牆上爬著枯藤,幾頭瘦驢拴在木樁上,聽見騾蹄聲,抬了抬耳朵。

  老佩德羅走在前面,沒說話。拐過一道土坡,他開口:「看石頭能掙錢?」

  「能看懂點東西。」

  老佩德羅踢了踢騾子肚子,沒再問。

  太陽升到半山腰,他們拐進一道狹長的谷地。卡薩布蘭卡。戴振華在騾背上直了直腰。

  谷底有條小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溪水兩側各有一條窄窄的綠帶,草色比坡上的灰黃深兩個調子。越往東走,綠帶越細,最後變成一條線,像有人用毛筆在干紙上拖了一筆,墨色將盡未盡的模樣。

  「這水從哪來的?」戴振華問。

  「上頭雪化了滲下來的。」老佩德羅指了指遠處山脊,「一年到頭不斷。再往東就沒有了,過了這道梁子,全是乾的。」

  戴振華下了騾子,蹲在溪邊。水涼得扎手。他掬了一捧,嘗了嘗,微微發咸。從鞍袋裡摸出小本子,記了兩行。老佩德羅靠在騾子身上,歪著頭看他寫字。

  「記這些,回去還看?」

  「看。不看就白記了。」

  老佩德羅沒接話,拍了拍騾子脖子。

  谷地里散著十幾戶人家。土坯牆,茅草頂,牆根被雨水衝出深深淺淺的溝槽。門前晾著玉米棒,金燦燦掛了一排,旁邊吊著幾串紅辣椒。一個光腳男孩從土牆後面探出腦袋,又縮回去。接著三四個孩子跑了出來,追著騾子跑了幾步,又停在路邊,眼睛盯著戴振華。

  「外國人!」最小的那個女孩喊了一聲,聲音尖細。她約莫六七歲,頭髮亂蓬蓬的,赤腳上全是干泥殼。「你有糖嗎?」

  戴振華手剛碰到鞍袋,老佩德羅低聲說:「別掏。掏了就得給所有人。」

  戴振華頓了頓,還是掏出一塊,彎腰遞過去。女孩的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才伸出來,接了糖,沒急著吃,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陽光打在她掌心上,那塊糖泛著琥珀色的光。

  「是石頭嗎?」她抬頭問。

  「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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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舔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睜圓了。她把糖含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喊:「謝謝,外國人!」

  剩下的孩子也圍上來了。戴振華把剩下的糖分了。老佩德羅看著,沒說話。

  村口有棵老胡桃樹,樹冠大得能遮住半個打穀場。樹底下坐著三個老人,一個在搓草繩,一個在削木棍,還有一個靠著樹幹打瞌睡。戴振華下了騾子,走過去,用磕絆的西班牙語問好。

  「先生從哪來?」

  「聖地亞哥。想問問這地方以前的地震。」

  搓草繩的老人抬起頭來。他臉上的皺紋深得像乾裂的河床,眼睛卻亮。他放下手裡的活計,掰開手指頭,一個一個數。

  「我見過七次大的。」

  他數到第七根指頭時頓了頓,又加了一根。「八次。最大的一次,地裂了一道縫,從廣場一直裂到河邊。」

  「多寬?」

  老人把兩隻手並在一起,又慢慢分開,比了一尺來長。「牛掉進去,只露出兩隻角。第二天早上,那家的女人去牽牛,看見牛角從地底下冒出來,嚇得連盆都摔了。」

  旁邊的老人笑了一聲,沒抬頭,繼續削木棍。

  「地動的時候,您在哪?」

  「在教堂里。」老人搓了搓手指上的草屑,「跪著。神父剛說完『願主保佑』,地就晃了。神父先跑出去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說一件已經嚼了很多遍的事。戴振華從鞍袋裡掏出速寫本和炭筆,蹲下來,翻到空白頁。

  「我能畫您嗎?」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缺了兩顆牙。

  「畫吧。別把我畫太老。」

  戴振華開始落筆。先畫眉骨,再畫鼻樑。老人的側臉像一塊風化的岩石,稜角被歲月磨圓了,但底下的結構還在。顴骨高,下頜方,耳朵貼著頭皮,像是被風吹平了。戴振華畫得很慢。他畫過很多岩石剖面圖,但畫人臉是另一回事。岩石不會因為被畫而緊張,老人會。他看見老人不自覺地挺了挺背,手指下意識地捋了捋衣角。

  「別動。」戴振華說。

  「我沒動。」

  「您在捋衣服。」

  老人把手放回膝蓋上,嘿嘿笑了。

  戴振華畫完最後一筆,把本子轉過來給老人看。老人眯著眼湊近,鼻子幾乎貼上紙面。

  「這是我?」

  「是。」

  「鼻子太大了。」

  「您的鼻子就長這樣。」

  老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畫,咧嘴笑了。「行,像。就是太年輕了。」

  戴振華收起本子,在騾子旁邊站了一會兒。谷底的溪水還在流。水聲很輕,不仔細聽就淹沒在胡桃樹葉的嘩嘩聲里。遠處山樑的輪廓在正午的日光下有些發虛,像被誰用橡皮擦過一遍。

  他蹲下身,從溪邊撿了塊石頭。灰褐色,層理分明,指甲一刮就掉粉。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放進鞍袋。

  「走了。」老佩德羅翻身上了騾子。

  戴振華上騾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老人又坐回去了,搓草繩的搓草繩,削木棍的削木棍。打瞌睡的那個還是靠著樹幹,腦袋一點一點。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出村的路開始爬坡。騾蹄踩在碎石上,碎石嘩啦啦往下滾。戴振華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心想幸好沒騎馬。老佩德羅在前面悶頭走,頭也不回。

  戴振華在鞍上打開本子,翻到剛才的畫。老人的側臉旁邊,他空著一大塊地方。想了想,寫了一行小字:

  同樣的地動,在山谷里叫「神的懲罰」,在聖地亞哥叫「時間的證據」。

  合上本子。騾子打了個響鼻。風從山樑上下來,捲起一小團塵土,很快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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