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飢餓港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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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十一日,船隊向西航行,冷雨連綿不絕,終日籠罩海面。

  菲茨羅伊在海圖上敲定方位,標定這片荒僻兇險的海域——飢餓港。一夜顛簸過後,六月一日凌晨,船駛入這片風浪無常的水域。

  凌晨時分,戴振華被甲板上異樣的聲響驚醒。平日纜繩拍打船板,是沉悶安穩的低頻聲響,今夜卻格外脆烈急促。船體不再是平緩起伏,而是被巨浪橫向反覆推搡,左右搖擺,顛簸毫無間歇,每一次晃動都帶著極強的傾覆力道。

  他撐身坐起。舷窗外一片鉛灰暗沉,海天混沌一體,分不清邊界。船體猛地一傾,桌板上的標本袋順勢滑落,摔在地上散開,連日採集的岩石標本滾得滿地都是。他匆忙俯身撿拾,船身再度劇烈側偏,後背狠狠撞上艙壁木棱,肩胛骨磕得一陣鈍麻。局勢倉促,他只能將散落石塊快速攏至牆角,盡數用帆布覆蓋固定。


  剛推開艙門,狂風裹挾水霧猛地灌撲了進來,幾乎將門扇反向拍死。他側身擠出艙外,牢牢攥住冰涼的舷梯扶手,穩住重心。

  甲板早已被海水徹底浸透,濕滑難立。大浪自右舷翻湧上船,逼得船頭向左偏擺,漫板海水順著甲板縱向沖刷,從兩側排水孔急促泄出。主桅旁,斯托克斯身系安全纜繩,繩頭牢牢固定在桅底纜樁。他一手攥緊繃直的纜繩,一手向後擺手示意,讓戴振華不要靠近危險浪區。

  戴振華貼著艙壁蹲下,壓低重心穩身。

  舵輪旁,菲茨羅伊雙手緊扣輪輻,舵手助手並肩而立,雙手疊加助力,二人合力死死抗衡海浪推力,穩住飄搖船向。菲茨羅伊緊盯前方灰濛濛的海面,風浪撲面依舊目光不移,唇間斷續吐出簡短指令。

  「左。」

  「穩。」

  「再左。」

  左舷之下,老傑克同樣綁著安全繩,半蹲在舷牆邊,一圈圈勻速外放錨纜。粗重纜繩被海底力道扯得筆直,緊繃發硬,一端連著船底錨鏈,隨鐵錨緩緩沉入海中。紅髮比利蹲在身側,雙手攥緊繩尾,雙腳蹬住舷牆內側,身體全力後仰拉扯,死死抗衡浪涌力道。冷雨砸在臉上,他緊眯雙眼、緊抿嘴唇,一言不發咬牙堅守。

  桅杆旁,托馬斯正在驗收帆構件。主帆已盡數收攏,只剩固定帆布的鐵環扣裸露在橫桁上。他手持短棍逐一檢查緊固狀態,船身每晃一次,他便立刻停手穩身,指尖用力,指節繃得泛白。

  轉瞬,一道更高的浪頭轟然拍上甲板,越過右舷舷牆席捲而來,從戴振華蹲伏的位置沖刷而過,漫過整片靴底。海水刺骨冰涼,浸透鞋襪,凍得腳趾如同針扎般刺痛。

  船身迎來一次猛烈的側傾。戴振華撐在艙壁的手掌驟然滑脫,身體向左舷滑出兩尺,腰側重重撞在排水孔鐵柵上。斯托克斯情急之下高聲呼喊,可風聲更大,所有字句都被撕碎吹散,全然聽不清晰。

  菲茨羅伊迅速轉舵,木質舵輪發出沉悶的吱呀摩擦聲。偏移過度的船頭,一點點艱難回正。

  戴振華撐著甲板起身,挪至艙壁另一側。那裡有一道斜拉支索,從桅杆連向船舷。他將手卡進繩體與艙壁的縫隙間,死死攥緊,終於徹底穩住搖晃的身體。

  雨被狂風扯成橫線,密密麻麻抽打在臉上。他偏過頭,以肩頭遮擋風雨,唇角沾了細碎浪沫,一縷咸澀在舌尖散開。

  晨光緩緩亮起,依舊是一片死寂的灰濛,不見半分日光。海浪節奏悄然轉變,從狂暴橫推,變為綿長斜涌。船頭開始規律性抬升、墜落,起伏緩慢,卻依舊暗藏兇險。

  忽然,船底錨鏈傳出一記沉悶震響。

  老傑克立刻貼著舷牆挪至船頭,蹲在錨鏈孔旁側耳細聽。鐵錨在海底移位,鐵鏈與木孔持續摩擦,生出細碎刺耳的刮擦聲。他辨明異響,即刻起身返回菲茨羅伊身側。

  「錨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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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茨羅伊未曾轉頭,語聲果斷:「放。」

  老傑克折返左舷,與紅髮比利默契配合,再度外放數圈纜繩。錨鏈持續下沉入海,船底聲響徹底改變,從悶沉震顫,變成斷續雜亂的鐵石摩擦聲。

  斯托克斯快步走來,解開自身纜繩,仔細纏繞在戴振華腰間繫緊,繩頭交給老傑克固定,又取來備用手纜重新綁牢自己腰身。

  他俯身在戴振華耳邊壓著風聲叮囑:「就蹲著。」

  戴振華點頭應聲。斯托克斯拍了拍他的肩頭,轉身歸位值守。

  紅髮比利起身將鬆動的繩尾在肘間纏緊兩圈,牢牢鎖死力道。老傑克沉穩回收多餘纜繩,一圈圈規整收攏,動作不快,卻從不停頓。

  「水深測了?」菲茨羅伊轉頭髮問,嗓音被海風吹得沙啞。

  「沒測。浪太大。」斯托克斯答道。

  「等。」

  「是。」

  菲茨羅伊不再言語,雙手始終牢牢按住舵輪。戴振華望著他緊繃的指關節,一片慘白僵硬,像是掌心死死攥著寒冰。

  片刻後,老傑克收完最後一圈纜繩,在樁上打好緊固繩結。他蹲下身,摸出懷裡的菸斗,沒有點燃,只是靜靜地叼在嘴邊,凝望著動盪不休的海面。

  紅髮比利靠著舷牆坐下,雙手依舊攥著纜繩,轉頭看向戴振華。風聲切割話語,字句斷斷續續。

  「你蹲這幹什麼?」

  「看。」

  「看什麼?」

  戴振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凝望海面。浪頭依舊翻著白沫,卻比先前低矮不少。西邊湧來的長浪層層疊疊,不高,卻格外密集,錯落無序。

  紅髮比利等不到回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長久用力拉扯,虎口早已開裂,血水混著雨水和海水,模糊了傷痕顏色。

  「我去看看老比爾。」他起身走向艙口。

  「跟老比爾說,灶別點。」老傑克含著菸斗低聲道。

  紅髮比利沒有回頭,抬手擺了擺,躬身鑽進艙梯。

  甲板風雨未歇,雨勢轉小,從橫飛亂打變為斜斜飄落。戴振華察覺腰間纜繩鬆動,抬手重新繫緊。他抬眼望向西側海域,一片灰濛空茫,什麼都看不見。浪涌自西邊層層襲來,節奏雜亂無章,根本無從細數。他不再費神計數,默默記下當下海況:風向西北,錨鏈摩擦不止,浪勢漸緩卻未平息。

  這時艙口傳來細微動靜。科溫頓探出半個身子,就在兩三步開外,少年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發青,顯然被整夜顛簸折騰得難受。

  「達爾文先生。」

  「進去。」

  「標本箱——」

  「在床底下。別動。」

  科溫頓擔憂地望了一眼艙內,匆匆縮身回去。片刻後艙底傳來一聲悶響,似有物件晃落倒地。戴振華穩穩蹲著,沒有動彈,堅守甲板崗位。

  時至正午,風浪漸漸減弱,浪頭碎成小片,船身不再大幅偏擺。菲茨羅伊朝舵手助手點頭示意,助手上前接管舵輪。他鬆開雙手,後退一步,撐著腰歇息片刻,轉身走下艙梯。

  托馬斯收好短棍,夾在腋下,看了戴振華一眼上前解開戴振華腰間濕透的纜繩,雙手用力擰絞,積水順著指縫滴滴灑落。

  「測深。」斯托克斯朝船頭抬頜示意。

  二人並肩走到船頭,斯托克斯放下鉛錘,測繩勻速滑落,數至三十六尺徹底到底。

  「三十六米。」

  戴振華認真記下數據。

  西風依舊寒涼,雨水盡數停歇。厚重雲層裂開一道細縫,陽光灰白微弱,海面依舊暗沉壓抑。

  他折返船艙,點亮艙燈。桌面紙張受潮發潮,他用袖口擦淨桌板積水,將筆記本攤平壓妥,翻至空白頁落筆記錄:

  「一八三四年六月一日。飢餓港。凌晨風暴,風向西北。錨位滑移,加放錨鏈穩船。浪勢由橫推轉為斜涌。正午浪勢衰減,實測水深三十六米。科溫頓留守艙內,標本收納完好。老傑克值守監測錨鏈,托馬斯核查綁帆鐵環,斯托克斯主導甲板穩船作業。」

  記錄完畢,他合上本子,貼身壓在胸口。沒有回鋪休憩,獨坐桌前,透過舷窗望向灰濛濛的海面。

  視野空無一物,只剩沉寂。

  唯有船底深處,錨鏈輕微的摩擦震顫,隔一陣響起一聲,低沉綿長,在寂靜的船艙里悠悠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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