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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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六日,天一亮他們便踏上了歸途。

  三條艇首尾解開,順水下漂。紅髮比利把槳往座板上一橫,繩子一松,整個人往後靠。

  「總算不用再劃了。」

  老傑克沒接話。伸手把舵柄扶正。艇身順著水流往下走。

  科溫頓坐在艇首,標本箱捆了兩道繩,卡在座板底下。他一隻腳踩著箱子。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塊最大的輝綠岩。翻過來,黑點。翻過去,灰綠。看了兩眼,揣回去。手掌上的布條蹭過口袋邊緣,毛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兩岸礫石向後掠過,比逆流上行時更快。

  戴振華坐在第二條艇中間,筆記本攤在膝上。他翻到空白頁,畫了一條不按比例的示意橫線:左端寫「源頭」,右端寫「河口」,中間標出五個預設採樣點。每點記錄位置、粒徑組和磨圓度。磨圓度按五級標準:1=稜角,2=次稜角,3=次圓,4=圓,5=極圓,並對照圖版,每點隨機取30顆同粒徑礫石統計,取眾數。第1點(源頭):稜角(1)。第2點:次稜角(2)。第3點:次圓(3)。第4點:次圓—圓(3~4,過渡,單列或按3.5處理)。第5點:圓(4)。本剖面總體向下游變圓,但並非嚴格逐點遞增。

  西蒙坐在旁邊。圖板擱膝蓋上,左手按著。右手畫剖面。畫完一條,翻一頁。再畫。

  磨圓度分布圖畫完。他在圖旁邊寫了一行小字:礫石磨圓度從源頭到河口遞增。搬運距離越長,磨圓越好。

  艇身晃了一下。他抬頭。河面寬了。水還是清的。流速快了。兩岸的崖壁矮了,退到遠處。礫石灘變成了灰綠色的灌木叢。草又回來了。

  五月七日。順流第二天。

  中午靠岸。吃餅乾和干肉。

  戴振華蹲在岸邊,撿了幾塊石頭。粒徑比昨天小。磨圓度比昨天高。他把石頭排成一排。然後裝進布袋,寫標籤:5.7,中游,礫石樣本。

  斯托克斯走過來。手裡拿著標杆。

  「還測?」

  「測。磨圓度得有個對照。」

  斯托克斯把標杆插進水裡。等了一會兒。木片扔進去。數數。記下來。流速比上游快。比來時快。

  「順水。省力。」


  五月八日。順流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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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遠處一道暗影。不高。不寬。是河口方向。

  科溫頓站起來。腳踩著標本箱。扶著船舷。往前看。

  「達爾文先生,到了?」

  「快了。」

  「明天?」

  「明天。」

  科溫頓坐下來。把標本箱上的繩子又緊了緊。檢查了兩遍。

  紅髮比利把槳從座板上拿起來,擱進艇底。老傑克看了一眼。

  「明天用得著。」

  「用不著。到了河口就上船。」

  「萬一呢。」

  紅髮比利想了想。把槳重新擱回座板上。沒再說話。

  三條艇靠岸。小獵犬號的桅杆在遠處。老比爾站在廚房艙口。一隻手按著門框。看見艇隊,嘟囔了一句:「總算回來了。還以為你們死在上面了。」轉身進去了。鍋鏟磕鐵鍋的聲音從艙口傳上來。

  戴振華跳下艇。水沒過膝蓋。他上岸。回頭看了一眼上遊方向。河面寬。水是白的。礫石灘。灌木叢。看不見源頭。也看不見雪山。

  菲茨羅伊從第一條艇上下來。手裡拿著測深記錄本。合上。遞給斯托克斯。

  「上船。整理標本。明天開始寫報告。」

  「是。」

  眾人散了。

  戴振華踏上舷梯。甲板,桅杆,繩索,帆。熟悉的一切。他佇立船舷旁,望向河口方向。水流自上游奔涌而來,白濁的浪花裹挾著泥沙,翻滾向前。

  他掏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寫:1834年5月8日。返回河口。聖克魯斯河考察結束。全程十三天。標本、圖稿、記錄齊備。礫石磨圓度分布圖完成。冰川地貌觀察數據整理中。

  合上本子。

  五月九日到十一日。船上。

  戴振華在學者艙里整理標本。布袋排成一排。每個袋子上有標籤。日期、地點、岩性。他打開一個。倒出來。輝綠岩。灰綠色。黑點。打開另一個。玄武岩。深灰。氣孔。再打開一個。石英脈。白。硬。

  科溫頓蹲在旁邊。標本箱空了。石頭全倒出來了。他一塊一塊擦。一塊一塊擺。按日期。按地點。擦完一塊,擺一塊。

  「達爾文先生。這塊放哪兒?」

  「輝綠岩。5月2日。放第三排。」

  「這塊呢?」

  「玄武岩。5月3日。第二排。」

  科溫頓擺好。站起來。看了看。三排石頭。一排比一排多。第三排最長。輝綠岩。基岩。源頭。

  西蒙在繪圖艙里整理圖稿。三十幾張剖面圖,按日期排好,按地點排好。戴振華走進來。看了一眼。

  「夠多了。」

  「還差一張。河口剖面。」

  「明天畫。」

  西蒙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睜開。

  「到了源頭,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沒往上走。」

  戴振華看著圖板上的剖面圖。一條一條。從河口到源頭。礫石。玄武岩。輝綠岩。石英脈。

  「不後悔。」

  「為什麼?」

  「到了,就夠了。」

  西蒙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拿起筆。繼續畫。

  馬滕斯在繪圖艙角落,把畫夾里的速寫一張一張攤開。安第斯遠景、源頭剖面、玄武岩巨礫、熔岩露頭。一張一張看。挑出幾張,擱在一邊。剩下的收進畫夾。

  戴振華走向甲板,盤腿背靠主桅,整理筆記。筆記本攤開。風吹。紙響。他用左手壓住。一頁一頁翻。從4月26日到5月5日。每天都有記錄。礫石。玄武岩。熔岩。螺殼。基岩。

  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拿起筆,續寫:1834年5月11日。返程整理完畢。聖克魯斯河考察數據匯總。礫石磨圓度從源頭到河口遞增。冰川地貌證據:巨礫、玄武岩露頭、熔岩阻塞河道。淡水螺化石。以上記錄,待分析。

  合上本子,站起來望向河口方向。水流依舊,翻湧、渾濁,夾雜著泥沙。從上游奔涌而來,向大海奔流而去。

  科溫頓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他。

  「達爾文先生。老比爾讓喝的。」

  戴振華接過去。喝了一口。淡水。清。不是白的。不是渾的。他看了科溫頓一眼。

  「船上的水?」

  「嗯。老比爾說,河裡水不能喝。船上存的。」

  戴振華喝了一口水。隨後輕輕放下手中茶碗。

  他重新看向渾濁的河水,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他從口袋掏出筆記本,快速翻頁,找到五月一日的記錄。盯著紙上的文字看了一會兒,緩緩合上本子。

  科溫頓蹲在旁邊。看著他。

  「達爾文先生。你在看什麼?」

  「看數據。」

  「什麼數據?」

  「礫石。從源頭到河口。」

  科溫頓想了想。沒再問。

  五月十二日。離港。

  小獵犬號起錨。帆升起來。風從西來。船身動了一下。慢慢地。滑出河口。

  戴振華站在甲板上,手扶船舷,看河口方向。科溫頓站在旁邊。

  「達爾文先生。我們走了?」

  「走了。」

  「還回來嗎?」

  「不知道。」

  科溫頓兩眼看向寬闊的河面,

  紅髮比利在甲板上收纜繩。老傑克站在舵輪旁邊。菲茨羅伊站在船尾。手裡拿著航線圖。看了一眼河口。折起來。塞回懷裡。

  「起航。」

  船身一轉。河口在身後。越來越小。最後沒了。

  戴振華手扶船舷。西風襲來,寒意襲人。他輕豎衣領,目光凝視前方。海面遼闊,灰白相間,波濤起伏。

  他掏出筆記本。翻開。看了看最後那頁。5月11日。合上。揣進懷裡。

  科溫頓依然站在旁邊。

  「達爾文先生。」

  「嗯。」

  「接下來去哪兒?」

  「要看船長怎麼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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