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布蘭卡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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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定於十二月一日啟航的商船延遲了三天,直至四日才揚帆。戴振華與科溫頓在海上航行了三日,於十二月七日抵達布蘭卡港。

  布蘭卡港僅有一條像樣的街道。土路,兩邊是土坯房,屋頂鋪著蘆葦。碼頭堆著木箱和麻袋,幾隻瘦狗在箱子縫裡鑽來鑽去。風從草原上刮過來,帶著乾草和牲口糞的氣味。

  戴振華在碼頭邊找了家旅館住下。三間房,他、科溫頓各一間,剩下一間住著個皮貨商人,早出晚歸,難得碰上。旅館老闆娘是個胖胖的西班牙女人,說話像炒豆子,第一天晚上端來一盆燉肉,說「住這兒不能餓著」。

  按照約定,兩人正等候小獵犬號的到來。

  小獵犬號十二月八日才從蒙得維的亞動身,海上走四天。戴振華沒幹等。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時,亨斯洛介紹他認識了一位當地收藏家,兩人通過幾封信。收藏家提到布蘭卡港南邊有一片懸崖,崖壁上露著層層沉積,砂層里出過骨頭碎片。戴振華把信收進了箱子,現在正好趁等船去看看。

  十二月八日一早,他帶著錘子和鑿子出了門。科溫頓背著標本箱跟在後面。旅館老闆娘立在門前高喊:「可曾帶了水?天氣這般炎熱!」科溫頓輕拍腰間水囊,向她揮手致意。

  崖不高,十幾米,但陡。岩層從下往上:最底下是灰白色的石灰岩,往上是一層黃沙,再往上是一層紅壤土,最上面是黑色的表土。戴振華指著中間那層黃沙。

  「這層。布宜諾斯艾利斯那邊來信說,這層里出過骨頭碎片。」

  科溫頓湊近看,伸手摸了摸岩層,拇指搓了搓沙土。

  「軟的。裡面有東西?」

  「有。但不是整塊的。碎的。」

  「碎的也要?」

  「碎的也要記下。」

  戴振華從包里掏出本子,開始畫剖面草圖。他先勾出崖壁的輪廓,然後一層一層標。石灰岩用橫線,黃沙用點,紅土用斜線。畫得慢,每一層都標了厚度和顏色。

  科溫頓蹲在崖下,仰著頭看。「達爾文先生,我幹什麼?」

  「你幫我搬石頭。我敲下來的,你搬到平地上,按層位分堆。」

  「怎麼分?」

  「看顏色。灰白的放一堆,黃的放一堆,紅的放一堆。」

  科溫頓點頭,跑到崖下等著。

  戴振華找到一處露頭。鑿子抵住岩壁,錘子敲下去。滑了兩次,第三次才吃住。一塊拳頭大的黃砂岩崩下來。

  他撿起來,翻過來看。斷面里有一條白色的弧線。是骨頭的截面。不大,但紋路清楚。他把石塊遞給科溫頓:「黃的。放那邊。」

  科溫頓接過去,看了一眼那條白線,眼睛亮了一下,抱著石頭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先生,這塊放黃的堆里?」

  「對。」

  「它裡面有骨頭,要不要單獨擱?」

  戴振華愣了一下。這孩子比他想得細。「先放黃的堆里。等會兒我再看。」

  科溫頓點頭,把石頭擱下,又跑回來等著。

  戴振華繼續敲擊。又崩落幾塊碎屑。其中一塊內嵌著一顆牙齒,體積不大,齒冠完好無損,磨麵平整,表面還可見清晰的脊狀紋路。他將牙齒舉起,迎著光線仔細端詳。這是食草動物的牙齒,適合咀嚼堅硬的草料。

  「科溫頓,你看這個。」

  科溫頓跑過來,接過牙看了一眼。他拿袖子擦了擦,又吹了吹上面的灰。「什麼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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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確定。或許是乳齒象,也有可能是馬。需要更多材料才能確定。」

  「你上次也說是箭齒獸。後來發現不是。」

  戴振華沒接話。上次在潘帕斯,他認錯了一塊骨頭。科溫頓記得。

  「要更多材料才能定。」他說。

  「那你帶走?」

  「帶走。標籤上寫清楚層位。回去畫圖,寄給亨斯洛。」

  科溫頓點頭,回去繼續搬石頭。戴振華在本子上給這顆牙標了位置,寫了層位和編號。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外套內袋,拍了拍,確認沒掉出來。

  中午,太陽升高了。崖壁上沒有遮攔,曬得石頭髮燙。戴振華脫了外套,搭在石頭上。科溫頓的臉曬紅了,脖子後面也紅了一片,但還在搬石頭。他的襯衫後背濕透了,貼在身上,手裡攥著一塊塊砂岩跑上跑下。

  「歇會兒。」戴振華說。

  「不累。」

  「歇會兒。喝水。」


  戴振華畫完了剖面草圖,收起本子,走過來審視科溫頓堆的石頭。三堆,灰白、黃、紅,分得清楚。黃的堆最大。

  「你找到了幾塊?」

  「七塊。有兩塊帶骨頭,一塊帶牙。其餘的是碎屑。」

  「夠做一張圖。但要寫論文,還差得遠。」

  科溫頓蹲下來,翻看那幾塊化石。他拿起嵌著牙的那塊,湊近看了看。

  「這牙是上面還是下面的?」

  「下面。下頜。左邊的。」

  「你怎麼知道?」

  戴振華指給他看:齒冠的磨損面偏向一側,這是下頜牙齒的特徵。左邊還是右邊,看齒根的彎曲方向。科溫頓聽完,把化石放回去,點了一下頭。他又拿起那塊帶骨頭截面的砂岩,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擱回堆上。

  科溫頓坐在石頭上啃乾麵包,嘴裡塞得鼓鼓的。「先生,這些骨頭,是多久以前的?」

  「很久。」

  「多久?」

  戴振華想了想。他腦子裡有一個數字——幾百萬年。但這個數字在1833年沒人敢說。萊爾用的是「遠古」。他說出口的,也只能是「遠古」。

  「比羅馬還老。」他說。

  科溫頓嚼著麵包,望著崖壁。他沒再問。

  下午,戴振華又敲了幾塊。有一塊是完整的趾骨,不大,但關節面清清楚楚。他把這塊單獨包好,用軟布裹了兩層,放進箱子最底下。科溫頓蹲在旁邊看,等他包完,伸手把箱子蓋打開,又合上,試了試扣鎖緊不緊。

  「你怕它跑?」

  「怕路上顛開。」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讚許道:「是啊。標本一旦遺失或是損毀,或許就再也尋不回來了。

  科溫頓聽罷,神色凝重起來。他立在崖邊,望向遠方。港口那邊有船隻正在卸貨,桅杆在蒸騰的熱浪里微微晃動。他忽然開口:「底下那一層是白色的,往上便是黃色。」

  戴振華抬眼看向他。

  「一層疊著一層,壓在一塊兒。」科溫頓繼續說道。

  戴振華靜靜聽著,沒有立刻答話。稍後,才輕輕應了一聲:「對。」

  十二月九日到十一日,戴振華每天都去崖壁。科溫頓跟著搬石頭。第二天他的手掌磨出了泡,自己拿布條纏了纏,沒吭聲。第三天泡破了,他用旅館老闆娘給的藥膏抹了抹,第二天又跟著走。

  每天回來,戴振華把化石攤在旅館的桌上,先按層位分堆,再一塊一塊包好。軟布、油紙、標籤紙,一樣一樣寫清楚。科溫頓在旁邊幫忙裁紙、遞布。標籤上的字他寫得慢,歪歪扭扭的,戴振華沒讓他重寫。

  「寫清楚就行。」

  科溫頓點頭,繼續寫。

  到十一日傍晚,標本箱裡已經碼了十幾塊化石,每一塊都裹得嚴嚴實實,標籤上記著日期、層位、編號。箱子裝滿的時候,科溫頓把蓋子合上,拍了拍,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

  「達爾文先生,明天還去嗎?」

  「去碼頭看看。船應該快到了。」

  科溫頓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點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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