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暴風雪
一月十二日，晴。
然後不是晴了。
馬修斯走後，戴振華一直住在棚屋。白天上岸敲石頭、采標本，晚上回棚屋睡。
他把馬修斯留下的那本書擱在木箱上，自己的日記本和標本袋放在枕頭邊上。
一月十一日，船從西邊折返，回到威格瓦姆灣。菲茨羅伊派人劃小艇到岸邊，通知戴振華，說再等兩天，風對了就走。
十二日早上，戴振華照例從棚屋出發，往東走。他背著標本袋，想去昨天發現的那片礫石層再敲幾塊。
走了不到一里路，風來了。
沒有預兆。從南邊直接壓過來，像誰把一扇門猛地推開。戴振華停下腳步，抬頭看天。天還是藍的，但藍色變了，從頭頂往下，一層灰白正在漫過來。
他轉身往回走。
風已經大了。帽子被吹掉一次，他追了兩步撿回來，扣緊。走到棚屋門口，他抓了件厚外套，猶豫了一下，又把標本袋挎上了。裡面裝著這幾天采的岩石樣本和日記本。
接著他朝岸邊走去。他必須返回船上。
小艇停在下風處的那塊礁石旁邊。他看見斯托克斯和兩個水手已經在船上了，正朝他揮手。風太大，喊話聽不見。戴振華連跑帶滑地下了坡，蹚著水過去，水已經漲了，漫過膝蓋。
「上來！快！」
斯托克斯一把把他拽上小艇。小艇剛離開礁石，浪就拍了過來。白色的水牆從側面砸下，整船人瞬間濕透。
「回不去了。」
斯托克斯抹了一把臉，聲音被風吹得只剩碎片。
「大船起錨了，往灣里躲。」
戴振華回頭看。小獵犬號果然在動，帆已經收了大半，正往灣內更深處挪。
「我們去那邊。」
斯托克斯指了指岸邊一處凸出的岩壁。岩壁下面有一個洞，是上次來探過的那個。不深，但能避風。
「我早上跟船長說過，如果風大了，就來這個洞找我們。」
四個人把小艇拖上岸，拴在石頭上。浪還在漲，小艇很快被水裹走，繩子繃斷，船轉眼消失在白浪里。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
「別管了！」
斯托克斯拽著戴振華往洞裡跑。
洞裡比外面暖。但只是比外面。
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雪粒。那雪不是落下來的，是橫著飛的，打在臉上像砂紙。戴振華靠著洞壁坐下來，膝蓋抵著胸口。其他三個人擠在另一側。斯托克斯在裡面翻出一把乾草，又找到幾塊半濕的木頭。火生起來了，不大，但亮。
「撐到明天。船肯定會來找。」
戴振華點頭。
火堆邊上，四個人圍著坐。外面的風在嚎，聲音很大，但單調。戴振華聽著聽著，反倒有點困。他把手伸到火邊，掌心的那道口子已經結痂了，被火一烤，有點癢。
「你從哪來的？」一個水手問。戴振華記不清他的名字，好像叫比爾，或者威爾。
「什魯斯伯里。」
「那是哪？」
「英格蘭。」
水手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搓著手，臉被火映得忽明忽暗。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我聽說船長要送那個傳教士去西邊？」
「已經送了。」
「能成嗎？」
戴振華沒有回答。火光跳了一下，外面又一陣風灌進來，火苗幾乎滅了。斯托克斯往火里添了塊木頭，低頭吹了兩口，火又旺起來。
「我老家在約克。」
另一個水手說，聲音很輕。
「我有個妹妹。她信教。每個禮拜都去教堂。」
「那挺好。」斯托克斯說。
「是挺好。但她要是知道我在火地島這破地方，估計得哭。」
斯托克斯笑了一聲。戴振華也笑了一下。火堆邊的氣氛鬆了些。
「達爾文先生。」
斯托克斯轉過頭看他。
「你信上帝嗎？」
戴振華把目光從火上移開。這個問題，兩個月前在棚屋裡，馬修斯也問過。他當時說「我信我看到的東西」。現在，在這個洞裡，在風暴中間，答案還是那個。
「信。但信得不多。」
斯托克斯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好像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風一直刮到後半夜。洞裡的溫度降到了底。戴振華覺得腳趾已經沒知覺了，手指也僵了。他不停地搓手，搓得皮膚發紅。斯托克斯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大家腿上。一個人蓋不了多少，但聊勝於無。
四個人擠得更近了。戴振華能感覺到旁邊水手身體的溫度。那溫度在風裡一點一點被抽走，但還在。他閉上眼，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
那件綠呢子西裝。那雙光腳踩在甲板上的腳。那顆粉色的石英。那片發黑的溪水。火地島男人用板岩刮木頭的動作。傑米念「貝殼」時的喉塞音。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飄，像被風吹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風小了很多。洞口有一線灰白的光，是天亮了。
斯托克斯站在洞口外面，正朝灣里看。
「船來了。」
戴振華站起來。腿麻得幾乎摔倒。他扶著洞壁走到洞口，往外看。小獵犬號在灣里，帆已經重新升起來了，正在往岸邊靠。遠處的水面上，另一艘小艇正在往這邊劃。
「我說了會來。」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沒有接話。他站在洞口，看著那艘小艇越劃越近。風還有，但已經不像是要命的那種了。他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很疼，但清醒。
他回頭看洞裡。那個叫比爾或者威爾的水手正在收火堆邊上那幾塊沒燒完的木頭。另一個水手還縮在角落裡，嘴唇發紫，但眼睛睜著。
「走吧。」
他率先走出了洞。
回到船上後，軍醫給那個嘴唇發紫的水手灌了一碗熱湯，又用毯子把他裹起來。他在鋪位上躺了一整天，第二天能坐起來了。
一月十三日，小獵犬號在威格瓦姆灣重新起錨。
船在灣里又停了兩天。戴振華回棚屋收拾了標本袋和日記本，把馬修斯留下的那本書擱在木箱上，沒有帶走。棚屋的門開著，油布在風裡翻動，他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一月十五日，小獵犬號駛出威格瓦姆灣，進入外海。方向：福克蘭群島。
然後不是晴了。
馬修斯走後，戴振華一直住在棚屋。白天上岸敲石頭、采標本，晚上回棚屋睡。
他把馬修斯留下的那本書擱在木箱上，自己的日記本和標本袋放在枕頭邊上。
一月十一日，船從西邊折返，回到威格瓦姆灣。菲茨羅伊派人劃小艇到岸邊，通知戴振華，說再等兩天，風對了就走。
十二日早上，戴振華照例從棚屋出發，往東走。他背著標本袋，想去昨天發現的那片礫石層再敲幾塊。
走了不到一里路，風來了。
沒有預兆。從南邊直接壓過來，像誰把一扇門猛地推開。戴振華停下腳步，抬頭看天。天還是藍的，但藍色變了，從頭頂往下，一層灰白正在漫過來。
他轉身往回走。
風已經大了。帽子被吹掉一次，他追了兩步撿回來，扣緊。走到棚屋門口，他抓了件厚外套，猶豫了一下，又把標本袋挎上了。裡面裝著這幾天采的岩石樣本和日記本。
接著他朝岸邊走去。他必須返回船上。
小艇停在下風處的那塊礁石旁邊。他看見斯托克斯和兩個水手已經在船上了，正朝他揮手。風太大，喊話聽不見。戴振華連跑帶滑地下了坡，蹚著水過去，水已經漲了，漫過膝蓋。
「上來！快！」
斯托克斯一把把他拽上小艇。小艇剛離開礁石，浪就拍了過來。白色的水牆從側面砸下，整船人瞬間濕透。
「回不去了。」
斯托克斯抹了一把臉，聲音被風吹得只剩碎片。
「大船起錨了，往灣里躲。」
戴振華回頭看。小獵犬號果然在動，帆已經收了大半，正往灣內更深處挪。
「我們去那邊。」
斯托克斯指了指岸邊一處凸出的岩壁。岩壁下面有一個洞，是上次來探過的那個。不深，但能避風。
「我早上跟船長說過，如果風大了，就來這個洞找我們。」
四個人把小艇拖上岸，拴在石頭上。浪還在漲，小艇很快被水裹走，繩子繃斷，船轉眼消失在白浪里。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
「別管了！」
斯托克斯拽著戴振華往洞裡跑。
洞裡比外面暖。但只是比外面。
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雪粒。那雪不是落下來的，是橫著飛的，打在臉上像砂紙。戴振華靠著洞壁坐下來，膝蓋抵著胸口。其他三個人擠在另一側。斯托克斯在裡面翻出一把乾草，又找到幾塊半濕的木頭。火生起來了，不大，但亮。
「撐到明天。船肯定會來找。」
戴振華點頭。
火堆邊上，四個人圍著坐。外面的風在嚎，聲音很大，但單調。戴振華聽著聽著，反倒有點困。他把手伸到火邊，掌心的那道口子已經結痂了，被火一烤，有點癢。
「你從哪來的？」一個水手問。戴振華記不清他的名字，好像叫比爾，或者威爾。
「什魯斯伯里。」
「那是哪？」
「英格蘭。」
水手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搓著手，臉被火映得忽明忽暗。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我聽說船長要送那個傳教士去西邊？」
「已經送了。」
「能成嗎？」
戴振華沒有回答。火光跳了一下，外面又一陣風灌進來，火苗幾乎滅了。斯托克斯往火里添了塊木頭，低頭吹了兩口，火又旺起來。
「我老家在約克。」
另一個水手說，聲音很輕。
「我有個妹妹。她信教。每個禮拜都去教堂。」
「那挺好。」斯托克斯說。
「是挺好。但她要是知道我在火地島這破地方，估計得哭。」
斯托克斯笑了一聲。戴振華也笑了一下。火堆邊的氣氛鬆了些。
「達爾文先生。」
斯托克斯轉過頭看他。
「你信上帝嗎？」
戴振華把目光從火上移開。這個問題，兩個月前在棚屋裡，馬修斯也問過。他當時說「我信我看到的東西」。現在，在這個洞裡，在風暴中間，答案還是那個。
「信。但信得不多。」
斯托克斯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好像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風一直刮到後半夜。洞裡的溫度降到了底。戴振華覺得腳趾已經沒知覺了，手指也僵了。他不停地搓手，搓得皮膚發紅。斯托克斯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大家腿上。一個人蓋不了多少，但聊勝於無。
四個人擠得更近了。戴振華能感覺到旁邊水手身體的溫度。那溫度在風裡一點一點被抽走，但還在。他閉上眼，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
那件綠呢子西裝。那雙光腳踩在甲板上的腳。那顆粉色的石英。那片發黑的溪水。火地島男人用板岩刮木頭的動作。傑米念「貝殼」時的喉塞音。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飄，像被風吹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風小了很多。洞口有一線灰白的光，是天亮了。
斯托克斯站在洞口外面，正朝灣里看。
「船來了。」
戴振華站起來。腿麻得幾乎摔倒。他扶著洞壁走到洞口，往外看。小獵犬號在灣里，帆已經重新升起來了，正在往岸邊靠。遠處的水面上，另一艘小艇正在往這邊劃。
「我說了會來。」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沒有接話。他站在洞口，看著那艘小艇越劃越近。風還有，但已經不像是要命的那種了。他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很疼，但清醒。
他回頭看洞裡。那個叫比爾或者威爾的水手正在收火堆邊上那幾塊沒燒完的木頭。另一個水手還縮在角落裡，嘴唇發紫，但眼睛睜著。
「走吧。」
他率先走出了洞。
回到船上後，軍醫給那個嘴唇發紫的水手灌了一碗熱湯，又用毯子把他裹起來。他在鋪位上躺了一整天，第二天能坐起來了。
一月十三日，小獵犬號在威格瓦姆灣重新起錨。
船在灣里又停了兩天。戴振華回棚屋收拾了標本袋和日記本，把馬修斯留下的那本書擱在木箱上，沒有帶走。棚屋的門開著，油布在風裡翻動，他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一月十五日，小獵犬號駛出威格瓦姆灣，進入外海。方向：福克蘭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