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陳永仁回憶錄1
陳永仁躺在病床上，氧氣面罩下的呼吸急促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下來。
馬哥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因為呼吸困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在連醫生都沒辦法，他一個保鏢更是無能為力了。他把周玉芬坐的那把椅子重新擺放好，退到窗邊站著。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陳永仁的眼睛沒有閉上，他盯著天花板，像是透過那層白色在看很遠的地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小馬，她說的......是真的？」
馬哥看著陳永仁那張臉，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
陳永仁等了幾秒，又開口，「你跟我說實話。」
馬哥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跟著陳永仁十幾年，從來沒見過他這種眼神。那種眼神他形容不出來，但是他不忍看下去。
他沉默了一下，最後點了下頭。
陳永仁的眼皮慢慢垂下去，又睜開。他看著天花板，像是想從那片白色里找出點什麼。
「你出去一下。」他的聲音很輕。
馬哥沒多問，轉身走出病房，把門帶上。
陳永仁閉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年輕的時候住在旺角一條窄巷的二樓，樓下是他爹開的一間雜貨鋪，賣油鹽醬醋，也賣一點南貨。鋪面不大，兩間鋪面連在一起，勉強夠一家人吃喝。後面巷子裡還有一間倉庫，堆著一些賣不出去的貨。
那會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算不上窮，但也沒什麼余錢。他每天放學回來要幫店裡搬貨，天熱的時候汗能把衣服浸透。晚飯能有一碗白飯配一點鹹魚，就已經很幸福了，肉是過年才有的東西。
阿容是八歲的時候被接來的。他記得那天，他爹從外面回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瘦瘦的，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舊衣裳，頭髮扎了兩根小辮，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怯生生的。
他爹說以後這就是妹妹了，阿娘念叨著又多了一張嘴。
他沒多想，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家裡多一個人吃飯而已，那時候他們家給口飯吃還是可以的。
後來的日子就是那樣過的。他跟阿容一起長大，一起吃飯，一起在鋪子裡幫忙。他念書的時候她也在旁邊跟著認字，他算帳的時候她就在旁邊聽著。她比他聰明，學東西比他快，有時候他算不清楚的帳目，她看一眼就能說對。
他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他十六七歲的時候，開始覺得她跟別人不一樣。她會在傍晚的時候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門檻上等他回來，會在他挨了爹的罵之後端一碗放涼的綠豆湯給他。她從不多說話，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剛剛好。
他那時候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爹偷偷跟他說過，以後阿容給自己當媳婦。他也暗自欣喜，更加努力做生意，想著能給阿容更好的生活。
那是1938年秋天的事，他記得很清楚，那天傍晚下了點小雨，天色灰濛濛的。阿容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外套有點濕，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她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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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個女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洋裝，站在一棟樓前面，笑容很燦爛，眉眼舒展，氣質跟香港本地那些姑娘完全不一樣。
「誰？」
「鍾佩君，從馬來過來的，在香港大學讀書。她家在馬來做生意的，很大的家族，據說以前是香港人，後面才搬去那邊的。」
他當時沒有多想，「你認識？」
「她現在是我朋友了。」
那時候他沒有聽懂這句話里的重量，他只覺得那個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跟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推回。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陳枝容沒有立刻回答，她在桌子對面坐下，看著他，隔了幾秒才開口，「哥，你喜歡她嗎？」
他愣了一下，「我連人都沒見過，說什麼喜歡。」更何況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怎麼可以喜歡上別人，他那時候有點難過，難過阿容還沒開竅，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是她。
「我是說，如果我把她介紹給你，你願意見她嗎？」
他當時覺得這是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但她問得很認真。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點什麼來。她回看著他，沒有躲閃，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你為什麼要介紹她給我？」
阿容說，「她家有錢。你在鋪子裡一輩子能有什麼出息？她家在馬來有很多產業，橡膠園、錫礦.....你要是娶了她，以後就不用在鋪子裡熬了。」
他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在說她家很有錢。」阿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覺的靠這兩間鋪子能撐多久？爹年紀大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阿孝還在讀書，娘前年的那場大病把唯一的一點積蓄都花了。我們也都大了，開支越來越多。你每天撲在鋪子裡，比我還清楚，再過幾年，我們連鋪子都保不住。」
他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他每天都在想著怎麼把生意做好，可是這年月哪有那麼簡單，哪哪都需要錢來鋪路。
陳枝容繼續說，「鍾佩君她家裡有錢，人也漂亮，性格也好。你如果能跟她在一起，陳家就不用再擠在這條巷子裡了。」
他看著她，「那你是怎麼想的？」
陳枝容沒有躲他的目光，「我.....」
她沒有說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最後她還是說了一句，「哥，我們家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他沒有再追問。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張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腦子裡想的全是阿容的那番話，那麼聰明的阿容肯定也是發覺自己喜歡她的，但她還是要把自己推給其他的女人，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點想賭氣，想著要不就去見見吧，讓她也難過一下。
馬哥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因為呼吸困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在連醫生都沒辦法，他一個保鏢更是無能為力了。他把周玉芬坐的那把椅子重新擺放好，退到窗邊站著。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陳永仁的眼睛沒有閉上，他盯著天花板，像是透過那層白色在看很遠的地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小馬，她說的......是真的？」
馬哥看著陳永仁那張臉，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
陳永仁等了幾秒，又開口，「你跟我說實話。」
馬哥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跟著陳永仁十幾年，從來沒見過他這種眼神。那種眼神他形容不出來，但是他不忍看下去。
他沉默了一下，最後點了下頭。
陳永仁的眼皮慢慢垂下去，又睜開。他看著天花板，像是想從那片白色里找出點什麼。
「你出去一下。」他的聲音很輕。
馬哥沒多問，轉身走出病房，把門帶上。
陳永仁閉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年輕的時候住在旺角一條窄巷的二樓，樓下是他爹開的一間雜貨鋪，賣油鹽醬醋，也賣一點南貨。鋪面不大，兩間鋪面連在一起，勉強夠一家人吃喝。後面巷子裡還有一間倉庫，堆著一些賣不出去的貨。
那會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算不上窮，但也沒什麼余錢。他每天放學回來要幫店裡搬貨，天熱的時候汗能把衣服浸透。晚飯能有一碗白飯配一點鹹魚，就已經很幸福了，肉是過年才有的東西。
阿容是八歲的時候被接來的。他記得那天，他爹從外面回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瘦瘦的，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舊衣裳，頭髮扎了兩根小辮，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怯生生的。
他爹說以後這就是妹妹了，阿娘念叨著又多了一張嘴。
他沒多想，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家裡多一個人吃飯而已，那時候他們家給口飯吃還是可以的。
後來的日子就是那樣過的。他跟阿容一起長大，一起吃飯，一起在鋪子裡幫忙。他念書的時候她也在旁邊跟著認字，他算帳的時候她就在旁邊聽著。她比他聰明，學東西比他快，有時候他算不清楚的帳目，她看一眼就能說對。
他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他十六七歲的時候，開始覺得她跟別人不一樣。她會在傍晚的時候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門檻上等他回來，會在他挨了爹的罵之後端一碗放涼的綠豆湯給他。她從不多說話，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剛剛好。
他那時候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爹偷偷跟他說過，以後阿容給自己當媳婦。他也暗自欣喜，更加努力做生意，想著能給阿容更好的生活。
那是1938年秋天的事，他記得很清楚，那天傍晚下了點小雨，天色灰濛濛的。阿容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外套有點濕，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她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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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個女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洋裝，站在一棟樓前面，笑容很燦爛，眉眼舒展，氣質跟香港本地那些姑娘完全不一樣。
「誰？」
「鍾佩君，從馬來過來的，在香港大學讀書。她家在馬來做生意的，很大的家族，據說以前是香港人，後面才搬去那邊的。」
他當時沒有多想，「你認識？」
「她現在是我朋友了。」
那時候他沒有聽懂這句話里的重量，他只覺得那個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跟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推回。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陳枝容沒有立刻回答，她在桌子對面坐下，看著他，隔了幾秒才開口，「哥，你喜歡她嗎？」
他愣了一下，「我連人都沒見過，說什麼喜歡。」更何況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怎麼可以喜歡上別人，他那時候有點難過，難過阿容還沒開竅，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是她。
「我是說，如果我把她介紹給你，你願意見她嗎？」
他當時覺得這是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但她問得很認真。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點什麼來。她回看著他，沒有躲閃，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你為什麼要介紹她給我？」
阿容說，「她家有錢。你在鋪子裡一輩子能有什麼出息？她家在馬來有很多產業，橡膠園、錫礦.....你要是娶了她，以後就不用在鋪子裡熬了。」
他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在說她家很有錢。」阿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覺的靠這兩間鋪子能撐多久？爹年紀大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阿孝還在讀書，娘前年的那場大病把唯一的一點積蓄都花了。我們也都大了，開支越來越多。你每天撲在鋪子裡，比我還清楚，再過幾年，我們連鋪子都保不住。」
他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他每天都在想著怎麼把生意做好，可是這年月哪有那麼簡單，哪哪都需要錢來鋪路。
陳枝容繼續說，「鍾佩君她家裡有錢，人也漂亮，性格也好。你如果能跟她在一起，陳家就不用再擠在這條巷子裡了。」
他看著她，「那你是怎麼想的？」
陳枝容沒有躲他的目光，「我.....」
她沒有說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最後她還是說了一句，「哥，我們家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他沒有再追問。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張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腦子裡想的全是阿容的那番話，那麼聰明的阿容肯定也是發覺自己喜歡她的，但她還是要把自己推給其他的女人，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點想賭氣，想著要不就去見見吧，讓她也難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