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稻草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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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聲音似乎比白天還要多。

  在走廊上來來回回走動的、剪刀咔嚓咔嚓剪東西的、喝水被嗆到的聲音、甚至是拉行李箱拉鏈的聲音,紛紛在睡夢裡朦朧響起。

  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水霧,如果專心去聆聽,反而聽不見。

  只有當你漸漸昏沉入睡,意識即將陷入黑暗時,這些聲音才遠遠飄來。

  目靜慈赫然驚醒。

  房間裡給他留的小檯燈不知道為什麼滅了。

  庭庸因為幫倒忙把目靜慈腦門撞了一下十分愧疚,於是主動睡在地板上,整個人的睡姿十分狂野。

  「庭庸。」目靜慈下床推了他一下,但是庭庸沒醒,他掃了一眼,只覺得奇怪,平時庭庸的覺不會這麼深的。

  但已經這樣了,庭庸喊不醒,他的注意力只能先放到門外的動靜上。

  是座機電話嘀嘀嘀的聲音。

  那個掛在牆壁上的座機電話。

  目靜慈思索兩秒,從庭庸的背包里摸出那根棒球棍拿在手裡掂了掂重量,有點不順手,他那把斧頭沒能來得及帶進來,目靜慈不止一次後悔這件事。

  門一開,電話的聲音更加清晰,目靜慈猶豫地回頭看了一眼在地上緊閉雙眼胸膛起伏的庭庸,這聲音這麼大了,竟然還沒醒……

  一股奇異的不安感籠罩著目靜慈,他深知這如果出去了他可能會看見一些不得了的東西,但他不能不出去。

  雙玩家總得有一個人去看吧。

  他用了慢速十倍的速度緩緩走出房間,又用龜速挪到了樓梯口。

  座機電話就安在樓梯口上來的牆壁上。

  目靜慈把電話拿下來,放在耳邊,沒說話。

  「恭喜你,今晚的幸運兒!」

  電話里的人說話沒頭沒尾的,目靜慈聽清這句後剛想說話,電話里的人又趕緊說,「oh~真是危險的夜晚,請注意!稻草人今晚要開始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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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搗蛋鬼?」目靜慈緊張的肩胛骨微微放鬆,整個人站直,「你以為夾著一個嗓子我就聽不出來嗎。」

  電話那頭的搗蛋鬼呃了一下,「我現在是劇情管理員!!你能不能別出戲!」

  「哦。」目靜慈不說話了,「稻草人行動,然後呢。」

  「咳咳……本次遊戲的規則略有變化,是新新新玩法!一共有六個晚上,每個晚上都會隨機選擇一位幸運兒來接聽電話,你可以向我發起一個問題,我將用某種方法告訴你答案~」搗蛋鬼興奮地說完,「注意,涉及劇透的問題不予回答,一旦問出,次數作廢~」

  新玩法。

  目靜慈緩緩皺起眉,他在心裡打了一個大大的叉,這證明他們向其他幾個NPC詢問到的『經驗』完全作廢。

  也許就是因為他倆的遊戲方法讓稻草人遊戲感到了緊張,於是臨時變卦堵他們的路。

  這還帶變臉的。

  「行。」目靜慈注意到了搗蛋鬼說的那個作廢條例。

  大概就是可以旁敲側擊,但不能直接詢問稻草人是誰、長什麼樣子、住哪間房等等等等。

  目靜慈垂下眼睛,握著電話的手緩緩收緊,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我想問,稻草人會受傷嗎?」

  電話陡然被掛斷了。

  目靜慈拿著電話有些無措,他不知道這是問成功了還是沒成功,只是周邊的溫度越來越冷,冷到他能清晰感覺四肢開始麻木時回頭看去——

  視角一旋轉,一株麥子戳在了目靜慈的臉頰上。

  他一愣,下意識環顧四周一圈,發現自己身處一大片無盡頭的麥田。

  麥田蔓延在山野里,隨著地貌起起伏伏,一眼望不到頭。

  現在是深夜,天上掛滿了星星,圓圓的月亮懸掛,偶爾有一陣風吹來,冷津津的,目靜慈趕緊搓了搓手,握緊了那根棒球棍。

  淅淅索索的聲音就是在此刻響起的。

  一顆紅氣球從目靜慈身後飄出來,搗蛋鬼嘻嘻哈哈的開口說話,【喲呼!!快跑呀!!稻草人來咯!】

  果然,有東西在麥田裡穿梭,並且在靠近目靜慈。

  目靜慈沒心情和搗蛋鬼嗆嘴,邁開步子立馬開始在麥田裡狂奔,因為他的視野里並沒有看見什麼東西,只有風吹來時麥浪一陣陣的金黃色麥子。

  【為什麼不回頭看?!你不是想知道稻草人會不會受傷嗎?!】搗蛋鬼輕輕鬆鬆地跟上目靜慈,好奇地發問,【你看看唄?】

  這話說的,好不負責任。

  且不說目靜慈回頭過好幾次壓根沒看見什麼東西,就算看見了,搗蛋鬼也無法保證他看見對方的那一刻會不會死。

  代價是什麼?規則是什麼?

  搗蛋鬼完全不說,只是把目靜慈投放到這個麥田裡,然後讓他莫名其妙地被圍獵。

  「呼……」目靜慈像無頭蒼蠅一樣躲著那個聲音,體力消耗得也非常快,幾乎是聽見聲音他就朝著聲音相反的方向跑,直到最後那聲音的速度越來越快,目靜慈實在跑不過。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這種即將要被抓到的恐懼感毫不客氣地霸占了目靜慈的腦子,以至於他做好了孤注一擲的決定。

  他用盡力氣,握緊棒球棍,等待身後那聲音靠近,隨後回身就是一棍!

  「嘭——!」

  一道黑影被目靜慈一棍子打飛了出去,一道拋物線後,砸入麥田。

  【哇!!正中目標!】搗蛋鬼在空中上下浮動,搞得像是在慶祝。

  「……」目靜慈腿一軟,大口喘著氣跌坐在地,應該是劇烈運動過了,原本冰冷的四肢終於開始回溫,他咽咽口水,手腳並用地往那個黑影砸落的地方爬去。

  手心是粗糲的麥子,目靜慈一一撥開麥穗,終於看見了那個被他打飛的東西。

  一個被打得四分五裂的稻草人。

  用來固定稻草的棍子都被打斷了,亂七八糟地分散在土地上。

  落在目靜慈手邊的就是稻草人的帽子。

  【哈哈哈哈哈!!】搗蛋鬼飄過來,【看看~這就回答了你的問題喲~】

  「稻草人,會受傷……」目靜慈低聲呢喃著,可就在他說完後的一瞬間,眼前分裂開的稻草人莫名開始扭曲起來。

  目靜慈眼睜睜看著這個稻草人自我拼接、斷掉的木棍重組,甚至站立起來的時還把目靜慈手邊的帽子拿走了戴在自己的腦袋上。

  不對。

  目靜慈抬眼盯著它,「稻草人不會受傷。」

  這個重組起來的稻草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立在目靜慈的面前,但目靜慈眼尖,看見了稻草人的臉部在顫抖。

  下一秒,一隻手從稻草人的頭部鑽了出來!

  「啊!!」手心裂開一張嘴,發出了悽厲的尖叫聲,在空曠的麥田裡遠遠擴散,目靜慈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那隻手兇狠地朝著目靜慈的方向撲來,即將抓到他的瞬間,目靜慈抬手就是一棍子——!

  「啊!!啊啊!!」那隻手卡在稻草人的腦袋裡瘋狂亂舞,畫面過於獵奇荒謬,目靜慈一邊忍著噁心,一邊咬著牙,騎上去,手裡的棒球棍一下接一下地落下!

  「嘭!」

  「嘭!」

  「啊啊!!」

  「嘭!」

  鮮血噴濺出來,染紅了麥田,也染紅了目靜慈。

  那隻手徹底蔫了下來,血泊里,目靜慈喘著氣緩緩彎下腰,盯著手伸出來的地方屏氣凝神。

  果然,第二隻手從稻草人的腦袋裡再次沖了出來!

  這次尖叫的不是手心裂開的嘴,而是稻草人本人。

  「救救我!!救救我!!我是人啊!我不是稻草人!」

  「嗚嗚嗚嗚……」

  「你行行好!帶我走吧!我想回家!」

  稻草人在目靜慈身下掙扎,可目靜慈剛剛那麼多棍子,愣是打不死它。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目靜慈抖著手站起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抽搐的稻草人,覺得有點力竭。

  稻草人的頭部已經變成了十幾根手臂組成的腦袋,身體卻還是稻草人的樣子,這個模樣已經足夠嚇人了。

  但它還在抽搐。

  目靜慈深知這樣下去永遠都沒有盡頭。

  他恍然看了四周一圈,突然想起來庭庸說過的話。

  『人被燒死是需要時間的,但是稻草人不用。』

  一旦被火點燃,那就是轟的一下,徹底無法反抗。

  目靜慈踉蹌著跑開,也不管身後那個稻草人有沒有跟著他,而是低頭專心在麥田裡找著東西。

  終於,他找到了一大塊石頭。

  目靜慈拖著棒球棍,大力朝著石頭砸去!

  棒球棍沒有精準命中石頭中心,而是有意偏航,從周邊划過,摩擦加上大力打砸,發出刺耳的聲音的同時,火星子漸漸炸開。

  但沒有到點燃麥田的地步。

  目靜慈咬著牙,用盡全力反覆舉起。

  搗蛋鬼飄在空中,和這裡的景象完全不符,【這也行啊……】

  「鐺!」

  手心被摩擦得發燙髮腫掉皮,火辣辣的疼痛卻被他硬生生壓下。

  直到,刺耳的聲音響起,棒球棍擦著石頭狠狠撞下,火星四濺,落在了麥穗上。

  火燃起來的瞬間,目靜慈盯著自己手心的傷發愣,而見火燒起來了,稻草人轉身想跑,卻被目靜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了稻草人用來支撐身體的棍子。

  十幾隻手臂在空中晃悠了一下,隨後狠狠摔在地上開始激烈掙扎。

  「啊!!火!!」

  「放開我!」

  「我不想死啊放開我!」

  那些手臂如同好幾隻蜘蛛被捆在了一起一樣,肢體亂舞,有的去推目靜慈,有的抓著麥穗,有的在地上刨,試圖往前移動。

  火苗已經燎上了目靜慈的衣擺,他沒躲,反而抓緊了稻草人,「和我一起吧。」

  稻草人一僵,沒有五官,但卻從那亂揮舞的手臂上看出了震驚。

  火焰照亮了目靜慈的眼睛,他沒有表情,也沒有躲閃,而是仔仔細細地借著火光盯著稻草人不放,「我說,和我一起吧。」

  一起被火燒死吧。

  「啊!!」

  庭庸一抖,眼睛驟然睜開。

  那聲尖叫像是夢裡傳來的,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下意識去看床上的目靜慈。

  但床上沒人。

  庭庸一皺眉頭爬起來,剛想衝出去,浴室里就傳來了沖水的聲音。

  「阿慈?」庭庸喊了一聲,覺得奇怪,大半夜洗什麼澡啊,睡前不是洗過了?

  咔噠一聲,門被人從裡面打開,目靜慈換了一套衣服,像是剛洗了個澡一樣,他盯著庭庸看,「怎麼醒了。」

  庭庸覺得哪裡有點奇怪,卻又說不出來,「做了個噩夢,被火燒了。」

  「哦……除了被火燒,還有別的嗎?」目靜慈自顧自地脫鞋上床。

  見他沒什麼事,庭庸也就放下心了,打了個哈欠繼續睡回去,嘴裡嘀咕,「不記得了,夢這種東西一下就忘了……你想知道?那我看看能不能把夢接上……」

  目靜慈坐在床上盯著他看了兩眼,「繼續睡吧,才三點。」

  「嗯……」庭庸很快又再次入睡,目靜慈也躺下,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兩分鐘,才舉起自己的手,放到鼻尖輕輕嗅聞。

  一股火燒過的味道。

  他反正是睡不著了,拿過自己的手機,他的手機插著有線耳機,和庭庸的那部手機還維持著通話的狀態,已經顯示打了十幾個小時的電話了。

  目靜慈把兩個耳機都戴上,隨後聽著裡面的死寂閉眼養神。

  黑夜裡的聲音都很淺,也許是經歷了剛剛那一出,安靜了許多。

  放空大腦後睡意緩緩襲來,就在他即將睡過去的一瞬間,說話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了進來。

  「好可怕……好可怕……」

  「差點就死了……好可怕……」

  目靜慈的睡意頓時被驅散。

  因為耳機里嘀嘀咕咕的聲音越來越近,像是找到了庭庸藏匿的手機位置了一樣。

  「好可怕哦……」

  「阿慈,我好怕哦……」

  目靜慈騰地一下坐起身,這下庭庸也跟著醒了,他坐起來盯著目靜慈看,「怎麼了?」

  目靜慈說不出話,只是聽著耳機里的人在喊自己。

  「阿慈……怎麼了?」

  「怎麼了阿慈?」

  「害怕嗎?」

  「是害怕我嗎?」

  「為什麼要出賣我……為什麼不要我……」

  細細密密的麻意蠶食著目靜慈的舌根,他幾乎能想像得到,有東西貼在地板上,對著庭庸的手機呢喃。

  「我寫了你的名字……你為什麼還能出現……」目靜慈輕聲呢喃,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的異常當然被庭庸注意到了,目靜慈雙眼發直,雙手緊握耳機線,整個人僵在床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庭庸試探地拍了拍目靜慈的肩膀,察覺到了他的僵硬,頓時意識到目靜慈之所以是這個反應是因為在聽手機內的通話,也許有人正對著手機說著什麼。

  而另一部手機在樓下。

  庭庸幾乎是衝出去的,他噔噔噔地下樓打開燈,客廳還是那個客廳,卻多了個拿著水杯喝水的丁麥。

  丁麥一愣,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好意思,我下來喝口水……」

  庭庸一挑眉,「你的活動時間紙條。」

  丁麥抿唇,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紙條,上面寫著三個時間段,一個是凌晨三點到早上九點,另一個是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三點,最後一個是晚飯7點到晚8點15.

  分得很細,庭庸掃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鐘表,凌晨四點,還真是丁麥活動的時間。

  「我喝完了。」丁麥笑容自然放下水杯,「那我回房間繼續睡了。」

  他擦著庭庸的肩膀上樓,沒有一絲異樣。

  庭庸目送完,才開始翻找一切能藏人的地方,最後才拿出自己藏在沙發底下的手機,對著聽筒說話,「阿慈,是我,庭庸。」

  即使知道目靜慈就在二樓,庭庸也先在電話里打個招呼。

  電話里,目靜慈的聲音輕輕響起。

  「哥。」

  「我沒事了。」

  庭庸回到房間時,目靜慈已經睡下了。

  整個人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緊閉著的眼睛。

  他在出汗,也許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庭庸在床邊坐了一晚上,沒動,也沒睡。

  直到天邊亮起,庭庸才伸出手,用手背替目靜慈擦了擦額頭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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