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晴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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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暴停止了。

  天氣多變,臨近下午四點半,天邊竟然爬上了刺眼奪目的晚霞。

  「哦……」小周搖下車窗,掃了一眼,又專心開車,只是嘴角上揚,來了一句,「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哦。」

  庭庸也笑著,爬到中控台上按下車窗的鎖,前後的車窗全部下搖,狂風呼嘯灌入。

  庭庸那頭白髮被風吹得如同一抹煙,恰好,車載音響里放起了音樂,是庭庸喜歡的歌。

  「被我遺忘的——」庭庸無縫跟上節奏,從車頂的天窗鑽出去,跟著歌唱,「是永逝離去的悲痛——」

  目靜慈怕他直接栽出去,下意識抓緊了庭庸單腿立著的腳踝,抬頭眯起眼睛,從自己亂飛的髮絲間去看他,「庭庸!很危險!」

  「只要天光落下——」


  感受風吹在臉上,庭庸才笑著把他也拽上來。

  小周經理在前面一直在笑,還貼心的把音樂音量拉滿。

  「人生不太完美——」

  「如果你說不滿意,如果你要說這就是失落——」

  「那就讓天光落下——」

  庭庸故意貼在目靜慈的耳邊深情唱歌,目靜慈一臉無語的把身體歪成一個傾斜的角度。

  剛剛還哭成那副可憐樣子,現在就知道K歌瘋玩了。

  目靜慈心累,但也由他。

  畢竟下完雨的空氣格外清新。

  車子停在了小區門口,庭庸單腿蹦著下了車,拿著拐杖不用,偏偏要小周扛他。

  「我不會用,感覺用不對的話就是遭罪,還不如直接讓人扛我。」庭庸一臉理所當然,帶著目靜慈走進電梯,順手的把電梯卡給了目靜慈,「這是新配的,我這是一梯一戶,上下樓要刷電梯。」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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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的密碼我過會兒發你手機上,記得默背,如果要換密碼的話和我說一聲。」

  「哦。」

  「一般用的是指紋和面容解鎖,過會兒錄入一下,高級鎖哦!」

  「哦……」

  「你怎麼又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庭庸用拐杖戳了戳目靜慈的小腿,很幽怨,「和我多說兩個字你掉塊肉啊?」

  目靜慈嘆氣,疲憊的看他,「哥,我好累。」

  見他眼下的烏青的確越來越重了,庭庸一下就立正不再調皮,「哦哦,這樣,好的,馬上到了。」

  三人一到門口,小周經理就自覺地和他們道了別離開了,說是要去處理事務。

  「他工作很忙嗎?」目靜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人家如果有正事要做,完全沒必要陪著兩人跑上跑下的。

  庭庸嗯了一聲,彎腰搗鼓自己的門鎖,把目靜慈拉下來錄入面容,「眨眨眼……他是我的員工啊,我給他付薪水,他肯定要照顧好我這個老闆啊。」

  目靜慈的面容被成功錄入,接著就是指紋,「你是大老闆?」

  「也不是,還是沒富到變成光社區霸總的地步。」庭庸說,「拳擊館游泳館羽毛球館啥的都是投資股東,我投資這些也是方便我能隨時過去玩,比開年卡划算多了,每年還有分紅拿。」

  「我主職還是漫畫家,運氣好,出版了些漫畫,國內國外都賺了點小錢,就開了個工作室,做漫畫平台。」

  目靜慈不了解這方面,庭庸說啥他聽啥,「哦。」

  「怎麼不問我賺了多少錢?」目靜慈不問,庭庸本人有點迫切想嘚瑟。

  「……賺了多少錢和我有什麼關係。」目靜慈很現實,他又現實又困,「又不落到我兜里。」

  他就是一個全身上下兩千塊都拿不出來的學生而已。

  「哈哈哈哈……」庭庸被他逗笑了,「有句話說得好,麵包會有滴,錢包也會有滴~」

  他就是年長几歲而已,有點經濟基礎也正常。

  門一開,庭庸快速打量了一遍家裡的模樣。

  嗯,玩偶沒有灰,地板亮鋥鋥的,看來員工們真是忙活了好一陣。

  庭庸側身讓目靜慈進來,兩人換了拖鞋,庭庸才拉著人往一間房走去,「過來過來,這個是你的房間……」

  話沒說完呢,庭庸眼尖,一眼就看見了提著兩袋垃圾躲在沙發後面窗簾下的兩個人。

  庭庸:「………………」

  兩個負責收尾但剛好遇上老闆帶著人回家的員工:……看什麼看,我們躲得已經很隱蔽了……救命啊!!!

  庭庸無聲的瞪大了眼睛和嘴巴,又趕在目靜慈轉頭看過來的瞬間雙手捧住目靜慈的臉,強行把目靜慈轉了個圈,「你不是說你要上廁所嗎?!去吧!」

  「啊?」目靜慈完全沒有說過要去廁所,但還是被庭庸強行推了進去。

  庭庸把廁所門關上,轉頭對著那兩個員工瘋狂甩頭。

  走!

  麻溜的走!

  兩個人連滾帶爬的從窗簾後面滾出來,手上提著一堆清理出來的過期食物和多出來的玩偶,甚至後面那個人胳肢窩下面還夾著一隻兩米五的大熊娃娃。

  兩個人踮著腳走路,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很快跑了出去。

  廁所門被目靜慈拉了一下,沒拉開,「庭庸,你在幹什麼,我不上廁所。」

  「啊……啊!」庭庸結巴了一下,立馬打開門,對著他很刻意的哈哈笑,「哦,哦我記錯了,走吧走吧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搞什麼鬼……目靜慈狐疑的掃他一眼,也沒點破。

  畢竟是庭庸,突然發點瘋也是正常的。

  那個房間的門是淡米色的實木門,外面放著一個展示櫃,庭庸從展示櫃裡拿出一串鑰匙,遞給了目靜慈,「喏,開門驗收一下,不滿意的話再和我說,我找人改。」

  「……?」目靜慈有點意外,他住到庭庸家裡,那其實庭庸就是他的房東了,一般不都是房東給啥租客就住啥嗎……

  目靜慈低頭,插入鑰匙,擰開。

  門一打開,目靜慈就抿緊了嘴唇。

  裝修很舒服,不像庭庸喜歡的那種熱烈繽紛,而是能令人安靜下來的淺色系,牆紙是顏色柔和清淺的米色,地板則是一塊塊拼起來的淺色原木。

  專屬的多功能升降書桌、書架、人工力學椅子,甚至還配了地毯,地毯上是一隻笨笨的小豬。

  目靜慈慢慢打量著,看見那隻小豬忍不住彎了嘴角。

  書桌部分結束,他又往陽台的地方走去。

  陽台上放了一個又大又軟的太陽椅,柜子上放了兩盆綠蘿。

  目靜慈轉頭看床。

  也是專屬於他的床。

  目靜慈喜歡睡軟床,這是庭庸之前去目靜慈家裡的時候發現的。

  深夜時,庭庸睡在地板上,一眼就看見了被目靜慈特意加厚的兩床床墊,就知道了,哦,目靜慈喜歡軟床。

  灰白格子的四件套,整整齊齊的鋪在床上,床頭柜上還擺了薰香,以及一大束被黑色花紙包著的白色滿天星。

  庭庸雙手環胸,歪歪的靠在門框上,滿意的看著目靜慈像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孩子一樣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心裡得意得要起飛。

  嗯,看起來目靜慈應該是滿意的。

  「衣櫃裡放了很多新買的衣服,知道你喜歡衝鋒衣,給你買了牌子貨,各種顏色的都有,還有貼身的一些衣服,啊如果尺寸不對和我說啊……」

  話沒說完,就被目靜慈瞪了一眼,庭庸立馬閉嘴。

  目靜慈走到床鋪邊坐下,忍不住摸了摸材質輕薄手感極好的被子,「……都給我?」

  「嗯。」庭庸理所當然。

  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畫和電吉他,「這些都是給你的。」

  目靜慈看著話少,實則在腦子裡瘋狂燃燒CPU。

  這是庭庸買的房子,這個房間裡的家具一看就不是庭庸喜歡的風格,所以是專門給自己買的,之後也不會給別人用了。

  目靜慈想通這一點後覺得有些侷促。

  這對嗎?

  「……可我沒有錢給你。」目靜慈說,「我可能要下個月才有錢給你……」

  話沒說完,就被庭庸打斷,「什麼錢?那28你不是給我買奶茶了嗎?」

  「……房租啊。」目靜慈指了指房間,「這些家具很貴,你的東西都很貴……」

  說著還有點幽怨,明知道自己現在窮得叮噹響,還要弄那麼漂亮的家具……

  想到這裡目靜慈就有點坐不住了,想跑,雖然他沒錢,但起碼還能回學校住。

  誰料庭庸站在門外,一臉茫然,「我不要你的房租啊?」

  「你那個欠條上的內容沒仔細看嗎?」庭庸從自己的褲子口袋深處掏掏掏,把那張欠條掏了出來,「房租就是你在這裡居住的天數。」

  「住一天,抵一千,我算你在我這一個月房租500,你自己往上疊加天數,抵到你不想住了為止——」庭庸說完,拉長尾音,話音一轉,「如果你還完了欠款,不想住了,這些家具你可以全部帶走。」

  這下輪到目靜慈呆滯了,「……帶走?可是這些是你的……」

  「是你的。」庭庸用肯定的語氣指了指目靜慈,「這些家具是你的,書桌,是適配你身高的,我坐著只會伸不開腿,衣櫃,不大不小剛好放你那些衣服,我的衣服完全塞不下,床,按你的身高定製的,我睡的話腳擺不上去。」

  「除了地毯是藏了點我的心思的之外,其餘的都是適配給你的。」

  「所以這些東西是你的。」庭庸拽拽的哼了一聲,「算是我這個地主對農民的偏心吧~」

  目靜慈抬頭看他,「真的?我的?」

  「當然。」

  庭庸動了動腳,「這個房間只屬於你,包括,你不讓我進去,我就不會越界。」

  所以他一直站在門口處,沒有進來半分。

  目靜慈恍然覺得有些難過,呼吸逐漸帶上苦澀。

  和庭庸一對比起來,目靜慈其實還算幸福。

  天生孤兒和半路孤兒,那當然是庭庸這個半路孤兒更慘一些。

  自己沒有品嘗過幸福,所以沒有幸福也可以。

  可庭庸是感受過的,他失去了幸福之後,竟然還能給自己帶來別樣的溫暖。

  「咋了?」庭庸察覺到了目靜慈的沉默,莫名有些慌亂,「阿慈?」

  目靜慈就坐在床邊,他想回應,但是喉嚨酸酸的,也說不出話。

  「哭了嗎?」庭庸哭笑不得,「是裝修不喜歡嗎?我可以喊人改,家具不喜歡也可以換,七天無理由退貨來的,不至於丑哭了吧……」

  目靜慈被逗笑了,「不是!」

  「好好好不是。」聽見小少爺回應了庭庸才鬆了口氣,「還以為你怎麼了……快看看書桌下的箱子,有驚喜~~」

  目靜慈嗯了一聲,走過去把那個箱子拖出來。

  一打開,裡面放著一台嶄新的筆記本電腦。

  「…………」目靜慈愣愣的看著,忍不住去摸。

  「喜歡吧?敗家之眼最新款哦~」庭庸壞笑著說,「那把大火估計把你的東西都燒沒了吧?對於你這種學生來說,沒有電腦估計上課都會費勁,我就給你弄了一台,和我那台筆電是一個牌子的,頂配!」

  「……庭庸。」目靜慈垂著頭,說,「你之前說,你很害怕。」

  「是怎樣的害怕?」

  庭庸眨了眨眼,竟然認真的思考起來,「嗯……害怕世界上只留下了我一個人。」

  他害怕孤獨和拋棄。

  目靜慈了解的點點頭,「那我,就是害怕世界上的人好多,但是沒有我該去的地方。」

  房子是租的,床架子都是房東的,他手裡的生活費是養父母給的,電腦,手機,衣服,都是花得別人的錢買的。

  唯一屬於他的東西,就是他學習的知識。

  過年的時候,盛仔倫能和女朋友天南海北的跑,可目靜慈沒有地方去。

  換句話說。

  他沒有屬於他的家。

  像是一個孩子撿到了被雪水打濕的沉重棉衣,不穿,會被凍死,但是穿了,又是鑽心的冷徹。

  目靜慈追求的一切他都沒有得到,包括一個屬於他的地方。

  那個花費了目靜慈大半金錢的地方,也被【鬼】的一把火燃燒殆盡。

  天曉得當他和小周經理上樓時,看見自己的一切都被燒成了飛灰時他有多失落。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東西,衣服、鞋子,上周買的娃娃盲盒,自己喜歡的灰色滑板、牆上掛著的他18歲生日時盛仔倫送的電吉他,還有他的電腦……

  那些被目靜慈拼湊著組成的生活碎片,就這樣全部燒成黑糊糊的一團,最後被人當成垃圾清走。

  他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一個行李箱全部都能裝走,那就是目靜慈的全部了。

  但沒關係,目靜慈淡淡的認為,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他可以重新回宿舍,攢錢,給自己那些失去的東西再一一賺回來。

  可是這個過程好累。

  他要學習,要活著,背負著大額的養父母債務,他覺得他要喘不過氣了,【鬼】又要來踩他一腳。

  直到現在。

  庭庸說,這個房間是屬於他的。

  房間的門是可以鎖起來的,沒有目靜慈的同意,庭庸不會踏進來一步。

  床上四件套質量非常好,輕盈又不壓身,目靜慈甚至能感受出來這個床有多軟。

  似乎是考慮到了目靜慈多少有些害怕黑暗,於是床頭柜上擺著感應檯燈,夜晚常亮。

  「喜歡嗎?」

  目靜慈就蹲在這個房間的中心,手上還抱著那台嶄新的電腦,愣愣的回頭。

  一回頭,就對上了庭庸笑得燦爛的帥臉,他又問了目靜慈一次,「喜歡嗎?」

  目靜慈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又點點頭,最後十分用力地點點頭。

  那些失去了的東西,像是被魔術師施了魔法。

  一夜之間全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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