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如果我是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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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慈。」

  順著聲音,目靜慈緩緩抬頭。

  面前的大人穿著一身淺灰的中山裝,畫面灰濛濛的,像是褪色的膠片。

  「阿慈,水溢出來了。」

  目靜慈下意識皺起眉,耳邊響起了令人渾身冒雞皮疙瘩的液體流動的聲音。

  那種恐懼幾乎要化為實質,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攀著他的後背往上蜿蜒。

  「滴答!」

  目靜慈恍然低頭,發現自己的脖子上不知道被誰開了一道口子,正往下誇張的冒血,血液在他腳下形成一灘。

  哦,這是個夢。

  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眼前那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再次開口,依舊笑得慈祥親和,「阿慈,水溢出來了,不做點什麼嗎?」

  這話聽著順耳,可目靜慈小幅度的嘆了一口氣,「老師,不是水,是眼淚。」

  他的語氣逐漸陰冷下來,臉上的表情也歸於零。

  「是你在我脖子上剜出的傷口在哭泣。」

  眼前的老師瞬間收斂了笑容,往後跌坐在地,驚恐的往後瑟縮去,「別!別過來!」

  「走開啊!」他的表情蒼白又慘然,盯著高出目靜慈一大截的空處尖叫起來,跪在地上磕頭認錯,「我錯了!別過來!」

  「老師。」目靜慈皺起眉,「我早就想問你了。」

  「當初殺你的明明是我,可你為什麼要盯著空氣求饒?」

  這個問題像是一個導火索一般,老師動作一僵,身體不自然的抬起來,那張臉也逐漸扭曲。

  夢境試驗,當你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時候,不要讓夢裡的人知道,不然你就會看見他們恐怖的變化。

  那張臉逐漸陌生,整個世界也開始加速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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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車子路過了減速帶,車廂內的東西隨之震了一下,鐵籠撞在了座椅背上。

  目靜慈猛地睜眼,發現眼前一片漆黑,但車窗外的路燈偶爾照進來。

  開車的怪物壓根不管他們四個,自顧自的開車,目靜慈在籠子裡打量了一圈,覺得自己腦袋疼得像是要炸開一樣。

  一邊正無聊到用手機看小說的庭庸察覺到目靜慈醒了立刻挪過來,但介於戚驚掠和柏盛還沒醒,於是壓低聲音,「睡醒了?」

  目靜慈搖頭,「被噩夢嚇醒的。」

  「啊?」庭庸有點意外,但也只是認為目靜慈還處於新手階段難以接受,日思夜想的總會夢見一些鬼鬼怪怪的也正常,「餓不?」

  目靜慈又搖頭,不說話了。

  庭庸嘆了口氣,「你啊,咋這麼悶呢?對誰都這樣嗎?脾氣太古怪小心沒朋友。」

  他都算是過分主動也沒讓目靜慈多說點話,除非是碰上這小子的興趣愛好了,不然估計一天下來一個字兒都不會蹦。

  目靜慈想了想,「不,我有朋友。」

  這事庭庸熟悉,「哦,上次打電話的那個,那行,他也算。」

  目靜慈想到盛仔倫就勾唇想笑,可又莫名僵住,他一雙眼睛緩緩落在庭庸的臉上,「庭庸,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庭庸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癱在目靜慈身邊,「說。」

  「……你說,一個人撞【鬼】有沒有可能從出生就開始?」

  「兄弟你是撒旦啊?」這個問題把庭庸問傻眼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拉長音調,「這得多————點背啊?」

  一個人得倒霉到什麼地步才會從出生開始就撞【鬼】啊?

  庭庸自詡是最倒霉的人了,9歲死爹死媽,10歲幾乎死了全家,他自己10歲開始撞【鬼】,瘋瘋癲癲的長大到如今,還要被目靜慈這個小混蛋衝擊三觀。

  可目光觸及到目靜慈那雙認真的眼睛時,庭庸又住了嘴,真的認真思考起來,「嗯……我了解到頭部APP時,APP的功能並不如如今這樣完善,當時的功能只有一個匿名牆和打車功能,很簡陋。」

  「所以並不能直觀的了解到APP里有沒有比我更小、更早的玩家,但是。」庭庸神神秘秘的對目靜慈眨眼,「當初在匿名牆上,鮮少的玩家們各自簽了一次名,用來統計。」

  「包括我在內,當時匿名牆上只有460個玩家簽名。」

  「當然,也有很多野生玩家沒有接觸到APP,所以有漏網之魚也很正常。」

  庭庸想了想,「嗯……那460個人里,最小最小的玩家大概4歲?反正那小子字都寫不順溜。」

  沒想到還真有……目靜慈覺得好奇,「如果【鬼】寄生的宿主年齡很小,這不就是被動等死嗎?」

  小孩子不足以抗衡ta世界的兇險和陷阱,也不一定能理解臆想的定義。

  庭庸說到這裡也勾唇笑,「你以為【鬼】是依靠宿主的年齡成熟的?」

  「【鬼】是依靠宿主的認知成熟的。」

  宿主如果永遠都是一個天真的、什麼都不懂的孩童,或者是腦部疾病、外力導致的痴傻,那麼寄生在人類身上的【鬼】將永遠停止在幼體狀態。

  「不成熟,就沒有危險。」庭庸聳聳肩,「反正階段就那幾個階段,如果宿主無法響應,【鬼】也只能老實待著。」

  庭庸敏銳的看向目靜慈,「為什麼要問這個?是好奇還是你懷疑……你身邊的人從小就撞【鬼】?」

  目靜慈的眼神輕微閃爍,並沒有被庭庸抓到蹤跡,「沒,好奇。」

  「哼哼……」庭庸明顯察覺出目靜慈有東西瞞著他,但是庭庸不是個閒的沒事幹非得挖人家的隱私的人,也就轉移了話題,「誒,我都掏心掏肺的告訴了你我的過去,你是不是也得說說?」

  「?」目靜慈搖頭晃腦的縮在鐵籠的角落裡裝死。

  庭庸不樂意了,「我又不查戶口,你大概和我說說唄,就隨便聊聊,反正現在也無聊。」

  車外的路燈和夜色相輔相成,目靜慈看著那時不時跳躍進來的光暈,好半天才輕飄飄的開口,「……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

  庭庸循循善誘,「就聊聊唄,就小時候在哪裡生活啊、有沒有對你非常好的大人啊、怎麼考上的大學啊之類的。」

  不明白這些有什麼好嘮的,但目靜慈憋了半天,還是妥協了,他覺得自己不和庭庸說說的話,庭庸會揪著他死活不放。

  「嗯……」目靜慈措了措辭,「我是孤兒,小時候住孤兒院。」

  「……」

  安靜。

  庭庸微笑的對他攤手,「??不然呢?你住馬路上?」

  還不夠??目靜慈皺眉,覺得庭庸得寸進尺,「……當然不,之後就是讀書考大學,然後就是現在。」

  他說的很認真,驕傲的很,「我是正規途徑一筆一划考上的大學。」

  文化人兒~

  庭庸忍不住笑,「你這是和我講流水帳啊?早上吃雞蛋和牛奶,中午吃蘿蔔炒青菜,晚上喝風,宵夜一頭牛,一天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是不?」

  什麼傻逼比喻……目靜慈重重的嘆氣,「細節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沒和別人說過,即使是盛仔倫,都不一定知道他經歷的那些過去。

  就退一萬步來說,他真的和盛仔倫坦白了,盛仔倫都不一定能聽懂。

  庭庸此時來了興趣,「你朋友不一定聽得懂?真的假的,我不信,你說說,哥意會意會。」

  目靜慈注視著他,兩雙同樣渾濁的深灰眼眸碰撞在一起,氣氛裡帶上一絲緊張,「你確定?」

  庭庸敲了敲自己的金屬監控腦袋,敲得梆梆的,「哥這智商兩萬八,你那點謎語我還猜不出來?」

  ……行,超級大腦。

  目靜慈從有意識開始,除了基本的生存活動之外,就只在重複一件事情。

  那就是每天待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裡。

  要問在裡面幹什麼,他不知道。

  只覺得那個房間陰冷冷的,每次進去待不了多久就會暈厥,被抱出來的時候渾身都被濕透。

  不是汗,而是水。

  不會被體溫捂熱的水。

  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直到一場事故發生,他被送到了孤兒院。

  「後續就是我被我朋友盛仔倫的父母收養,直到現在。」目靜慈挑來揀去的講的都是無傷大雅的部分,隨後坦然的接受庭庸的注視。

  庭庸擰起眉凝重的看著目靜慈的側臉,頓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你是不是尿在裡面了——啊!」

  話沒說完,庭庸就被目靜慈用力壓在籠子裡,兩個人人仰馬翻,吵醒了一直昏昏沉沉睡覺的戚驚掠和柏盛。

  倆人一回頭,就看見目靜慈騎在庭庸身上,倆人扭打在一塊兒。

  「誒!」柏盛立刻上前分開他倆,「怎麼又打起來了?!」

  柏盛和戚驚掠對比起這兩個毛頭小子大了五六歲,尤其是柏盛,已經奔三了,又是刑警,按理來說揪住兩個小孩兒還是綽綽有餘的……但這倆小子的力氣都大得離譜。

  他和戚驚掠來拉架還沒拉開。

  「又鬧什麼嘛!」戚驚掠真的是覺得頭大,有種碰見兩個正處於叛逆期的問題青年的感覺,這種胡鬧的案例他們派出所還挺多的。

  庭庸被目靜慈壓在身下狂揍,雖然拳頭都落在了庭庸用來格擋的手臂上,卻也真的生疼。

  目靜慈悶聲不吭的揍人,手下出拳逐漸亂了起來,到最後,反倒是把庭庸打笑了。

  「哈哈哈!」庭庸一把抓住目靜慈的手腕,把人哄住,「好好好,可以了可以了,我不對,我胡說八道,你知道的,我是單細胞生物,這話呲溜一下就從我嘴裡出來了,我沒別的意思嘛……」

  目靜慈掙開了庭庸的爪子,哼了一聲轉身想離他遠點,結果庭庸見他要走,眼珠子一轉,「當然,畢竟是以前的事了,就算你真尿褲子了,我也不會笑你……」

  話音未落,一道破空巨響傳來,庭庸定睛一看,黑暗裡,一把斧頭迎面砍來——帶著要削掉他帥頭的架勢!

  「wow!!」庭庸原地下蹲,那把斧頭毫不客氣的砍在了鐵籠子上!

  這一下把三人都震懾住了,戚驚掠和柏盛對視一眼,默默後退,把庭庸讓給了目靜慈。

  差點被當場砍頭的庭庸也不生氣,只是咽咽口水,看向黑著臉的目靜慈隨後比了個大拇指,「牛逼啊少年,你力拔山河氣蓋世啊……」

  「呵呵。」目靜慈把斧頭撿起來插回腰後,「不敢當,準頭還是差了點。」

  庭庸一把湊到目靜慈身邊,把人箍在懷裡,「誒~你這小脾氣跟誰學的~」

  「放開。」

  「不放不放,你打我撒~」

  戚驚掠嘆了口氣,覺得心很累,「這兩個小孩兒竟然也能繼續玩下去……」

  年輕人的友誼很迷惑,戚驚掠和柏盛完全不能理解。

  車子行駛了很久,最後在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停了下來。

  麵包車的車門被拉開,好幾個怪物在車的旁邊說話,手裡還拿著出貨單,一個怪物把裝著目靜慈庭庸他們四個的鐵籠子拖了出來,展示給那幾個拿著出貨單的怪物看。

  「%##¥」

  「¥%」

  怪物之間嘰里咕嚕的交流了一陣,一個怪物靠近了籠子,從裡面把目靜慈逮了出來。

  它沒幹啥,就只是檢查了目靜慈的四肢,沒有出現問題後就丟了回去,「%@@」

  像是一聲令下,有怪物把籠子拖走了。

  強大的拖拽力量迫使他們四個摔來摔去,一路拖著走,最終上了甲板。

  「這是要把我們賣哪兒去啊?」戚驚掠眯起眼睛去看眼前的景象——一艘烏黑的出口走私船,上面全是鐵籠,有大有小,裡面關押了很多奇形怪狀的人類。

  戚驚掠擰起眉,「……動物走私?」

  案件過於相似,柏盛也立刻明白了,「還真的有點像……」

  他們一開始只認為是和動物有關,畢竟前面出現了人肉館,稍微換算一下也明白他們扮演的角色是『寵物』一類。

  但事實證明他們想的還不夠。

  那些大大小小的鐵籠子裡關押的都是人類,只是有的人類的臉上長了鱗片;有的人類耳朵是耳羽形狀;有的人類下半身是魚尾;有的人類甚至長了長長的象牙。

  柏盛思索了幾秒,看向戚驚掠,「海南曾經發生過一起駭人聽聞的保護動物走私案。」

  「這些人專門建立了一個走私網站,為那些買家提供野生動物,包括但不限於我們最常見的貓貓狗狗。」

  「只要是動物,他們都會抓走,如果野外沒有,他們甚至會盯上養寵人的。」

  戚驚掠有了些印象,「你說的是那個名屋案。」

  「什麼名屋案?」庭庸穩住身形,「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戚驚掠和柏盛的臉色都是清一色的難看,「最後的結果,不太好。」

  「那個走私團伙為了方便管理動物,在所有的動物後頸都植入了電擊晶片,在警察進攻窩點時,走私團伙為了死無對證,最後電死了所有的動物。」

  戚驚掠輕聲說,「是所有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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