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微笑者(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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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宿遷很久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了。

  他是個沒人疼的人,小時候的記憶里幾乎沒有父母的臉出現,有的只有砸碎在腳邊的酒瓶,以及刺耳的辱罵聲。

  父母感情破裂,他跟了他爸。

  於是他就失去了指望,成了滿地滾的風滾草。

  他爹是個不成器的傢伙,他也是。

  沒錢吃飯,也沒有讀書,打工人家也不要他一個孩子,那就只能去撿垃圾。

  他第一次看見了蹲在路邊抽菸的一群混混,於是打架、抽菸、進派出所這些事都成了家常便飯,但這也算是他活著的一種手段。

  真的要細講的話,他其實不怎麼會打架,更多的時間是被人花20塊喊去當背景板。

  這20塊好啊,能吃一頓飯,攢攢的話,身上就能揣一頓火鍋的錢了。

  洛宿遷的外表看著是帶點混不吝的,寸頭一剃,再誇張地在腦袋上剃出兩道槓,站在一群人里總是格外囂張,這也就導致了他從12歲起到20歲這期間,身上的傷沒有停止出現過。

  有的是當背景板時被人誤傷的,更多的是他爹打的。

  他爹真是有意思,自己是個混蛋,天天喝酒打兒子,卻要反過來說洛宿遷是個沒出息的東西。

  酒瓶砸在了洛宿遷的頭上,血瞬間飛濺出來,但他沒動,只是任由血流進眼睛裡,眼前血糊糊一片。

  『是啊,我沒出息,這不是學你嗎?』

  『你這輩子就這樣,我這輩子當然也就這樣了。』

  氣人的話從嘴巴里說出來並沒有緩解心裡的疼痛感,洛宿遷從那天起再也沒有回過家。

  他去黑網吧整宿整宿地打遊戲,沒錢就借錢,黑網吧環境很差,頭頂的天花板都滲出霉氣,地毯也油膩膩的,菸灰缸內的菸頭都塞不下,他卻覺得安心。

  人這一輩子活著真沒意思啊,不是嗎?

  洛宿遷面對電視劇里那些底層努力當上大老闆的戲碼只覺得嗤之以鼻,認為那些能成功的人並沒有走到絕境裡,他們被劇情塑造成『苦難』的角色,但實際上他們有得選。

  他們有希望,所以能往上爬。

  洛宿遷這輩子都沒有遇見過希望,以至於他曾想過去讀書,得到的只是各個地方的拒絕。

  你看,他連門檻都看不見。

  洛宿遷當了20年混混,在偏僻的縣城裡坐在兄弟的摩托車后座上往嘴裡灌酒,打架的群體裡他也從背景板變成了站在前面的人。

  等著那20塊錢落在手裡,不如自己去搶。

  但他沒想過鬧出人命。

  那天是立秋。

  打架雙方都只是在走過場,誰先服軟,這個架就打不起來,可偏偏他們這來了個新人。

  洛宿遷認識那小子,也是個沒爹媽疼的貨,洛宿遷總額外照顧他,性格外向張揚,卻也沒什麼壞心眼,看見洛宿遷也總是大哥大哥的喊,跟個狗腿子似的。

  很好滿足,一碗蛋炒飯就能把那小子哄得雙眼通紅,嘴裡包滿了米飯還止不住感謝洛宿遷帶他吃飯。

  洛宿遷只是笑,罵他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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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子很瘦,頭髮泛黃,臉上長著一片雀斑,身上的衣服也髒兮兮的,跟個小乞丐一樣任由洛宿遷搓他腦袋欺負他也不發火,還總因為一些吃的喝的就說把這條命給洛宿遷。

  他真的給了。

  打架中途有人拿著板磚朝著洛宿遷的腦袋打來,是那小子衝過來頂了這一下。

  當那小子被人用磚頭迎頭拍打的瞬間,洛宿遷腦子一嗡,就連有小刀捅在自己身上都沒反應,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小子被拍爛的後腦勺看了許久。

  那小子趴在地上沒有動靜,血不要錢一樣從腦袋裡流出來。

  直到救護車的聲音響起,洛宿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警察帶走的,只知道當他在裡面待了十幾天出來後,得到手下小弟的消息——那小子死了。

  打人的傢伙被關了起來,怎麼處置還不知道,但鬧出了人命估計也不會輕易放出來。

  一語成讖,小子的命真的給了洛宿遷,雖然買他一條命沒花多少錢,只是一碗路邊攤的蛋炒飯。

  人生太苦了,苦到洛宿遷覺得替那小子不值。

  再怎麼樣,爛命也不該就這樣給出去。

  昏暗的出租屋內,滿地都是酒瓶和方便麵包裝,洛宿遷看著眼前笑得燦爛的臭小子許久,才緩緩開口問他,「老子還沒問過你呢。」

  眼前的人歪歪頭,雙手叉腰,「問什麼啊大哥?!」

  還是笑得那麼欠打。

  洛宿遷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起來,他說不清自己的心情,只是覺得剛吃了大把的苦藥,咽不下去,這些情緒全部擠在他的臉上,變得苦澀,「你叫什麼名字啊?」

  四周驟然安靜下來。

  洛宿遷盯著他看,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繼續說,「死小子,那麼容易就死了,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眼前的小子笑容僵了僵,還是回答了他,「大哥,我叫陳秋,我是秋天出生的。」

  不知道是哪個字觸動了洛宿遷,他陡然一下沒忍住,咬著牙落下淚來的同時,高高舉起了手裡的酒瓶。

  臭小子。

  怎麼在秋天死呢。

  呲————

  鏡子猛然碎裂。

  眼前一片天旋地轉,洛宿遷站不穩,像是被人從天上丟下來了一樣頭暈眼花,臉色極其難看地捂住嘴,跪倒在堅硬的地面上,止不住乾嘔起來。

  他能感受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像是心悸後驚恐症發作,汗液和淚水是同時冒出來的,好半天,才找回了呼吸的頻率。

  「你還好嗎?」西西一臉擔憂地蹲在了洛宿遷身邊,從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女僕哥哥,你在哭啊?」

  他身後是罵罵咧咧站起來的錢小桑,聽見這邊的動靜也轉過頭來。

  天空更紅了一些,紅霧對比起之前更亮,在霧裡也幾乎要照亮他們的五官了。

  地面那個蓋住洞口的方塊已經消失,而他們也在第四面鏡子碎裂後的瞬間被丟了上來。

  目靜慈爬了起來,用腳踩了踩原本方塊存在的地面,確認是實心的地面了才走到洛宿遷身邊把他扶起來。

  洛宿遷臉色不太好,但沒受傷,頂多是精神萎靡了許多,目靜慈猜測他可能在鏡子裡看見了一些不太美妙的東西,也就沒問。

  「……我沒事。」洛宿遷擦了擦汗,突然低低地問,「對了,你們都是老玩家嗎?」

  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目靜慈想了想,「我只過了幾個ta世界,不算老玩家。」

  他說完,旁邊的錢小桑正在拿著手機當鏡子照,聽見這問題回了頭,「我算老玩家啊,怎麼?」

  洛宿遷沉重地呼吸了好幾次才攢足了說話的力氣,「你們的第一個【鬼】……你們……認識嗎?」

  錢小桑的手一頓,沒立刻回答,只是盯著他看。

  紅霧的亮光照耀下,錢小桑臉上的表情是嚴肅的。

  西西敏感,感受到了氛圍的凝滯,下意識抓住了目靜慈的手。

  「玩家的第一個【鬼】,百分百,是依靠玩家本人的執念而生成的。」錢小桑嘆了一口氣,她拿出口紅給自己補了補唇色,才慢條斯理地講,「你想見到誰,第一個【鬼】就會變成誰。」

  「一般是死去的親人、朋友,或者是你抱有極大愧疚的對象。」

  「我明白你想問什麼。」錢小桑說,「雖然沒有官方證據佐證,但我所接觸過的玩家給與的回答都是一樣的,我的回答也是——是的,認識,我的第一個【鬼】是我得病去世的媽媽。」

  「而我之所以愧疚,是因為她去世的時候,我沒有及時回去見她最後一面。」

  「她和我媽媽長得一樣,聲音一樣,但她絕對不是我媽媽本人。」

  「【鬼】會提取你記憶深處的所有細節,爭取複製得一模一樣,為的就是靠近你,然後掠奪你。」

  「只要你足夠清醒,否認這一切,【鬼】就無法得逞,換句話說,第一隻【鬼】是每個玩家殺得最輕鬆的一隻。」

  足夠熟悉,獲取的信息就越多。

  錢小桑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壓,「所以我始終認為,第一個【鬼】,是死去的人給玩家的最後一個保障。」

  這話觸動了目靜慈,他明白錢小桑的意思。

  撞【鬼】這件事的確很不幸。

  可不幸中的萬幸是,如果狠得下心的話,第一個【鬼】完全就是在給玩家鋪路。

  輔助APP收容一個【鬼】能換十萬張頭票。

  在目靜慈提交完了盛至冬的資料後,他的第一個【鬼】在悄無聲息里默默退場,反哺他的,是足以支撐目靜慈在現實世界裡生活的頭票。

  他後續有去思考深層次的東西,思考這個行為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目的是什麼……

  這些隱隱約約的問題在目靜慈看見豐厚的頭票數量時恍然大悟。

  這筆慷慨的回饋,是死去的親人給予的最後一筆『撫養費』。

  忽略【鬼】拙劣的演技,那一張張熟悉的臉上其實只表明了一個意思。

  ——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當成敵人打倒吧,我的消失會為你換來豐厚的戰利品。

  只要不同時哺育好幾隻【鬼】,十萬張頭票足以讓一個人安然的活過十年以上。

  這期間,完全夠讓玩家去熟悉第二隻【鬼】。

  錢小桑盯著洛宿遷看,「你的第一隻【鬼】是你的心結,看你這個樣子,你一直沒有驅趕ta。」

  洛宿遷捂著臉蹲在地上許久許久沒有力氣站起來。

  「APP逼人進入ta世界的頻率真的不高,十萬張頭票完全足夠你生活。」錢小桑啪的一聲把口紅按回去,「除非你和我一樣,捨不得驅趕ta。」

  錢小桑不會驅趕媽媽的,狠不下心的同時又清醒的明白那只是一個披著媽媽的皮的【鬼】罷了。

  與其在現實世界裡痛苦,不如在ta世界裡躲避現實。

  起碼,不會時時刻刻看見媽媽的臉。

  錢小桑深吸一口氣轉頭,卻猝不及防的撞入了一雙死寂的眼眸。

  她身邊的目靜慈一直安靜地聆聽著他們的對話,沒有發表意見,也沒有動。

  目靜慈站在那裡,牽著西西的手,周身被大片的紅霧籠罩,看著像是一尊頎長的雕塑。

  是很好的聆聽者。

  紅色的氣球再次落下。

  這次大家的情緒都不高,還是西西去拿的紙條。

  紙條上寫了個字。

  『回』

  西西撓著頭拿著紙條上下左右各轉了一圈,都沒有看出來這是畫的啥,「回?回哪裡?」

  目靜慈蹲在他旁邊看了兩眼,「……可能不是字,是圖形。」

  看著像是一個入口,又像是一個中心鏤空的框架,但究竟是什麼……還得親眼去看才行。

  他們四人朝著前方走去,一路上都沒有人說話。

  話題太過沉重,錢小桑認清了APP的本質所以選擇不驅趕【鬼】,可洛宿遷不一定認同她的觀點。

  但讓洛宿遷去驅逐陳秋……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抬手搓了一把臉,只覺得煩躁。

  「女僕哥哥?」西西走到了洛宿遷身邊,拽了拽他的裙擺,「你不開心呀?」

  洛宿遷把他背在背上顛了顛,「沒有不開心,你個小屁孩兒懂啥。」

  「小屁孩也懂的啊!」西西憤懣不平地揪住了洛宿遷兩邊的耳朵,把他當摩托車開,「你就是捨不得朋友嘛!西西也捨不得!」

  「胡說……」

  目靜慈走在最後面,腳步慢慢停下,神色不明地回頭看去。

  他們從那個洞裡被傳送出來的時候,破碎的四面鏡子也被丟了出來。

  此時四面鏡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距離目靜慈大概十幾米。

  目靜慈腦子裡關於盛至冬的回憶早就模糊了,這次的經歷他也說不上是好是壞,只是恍然覺得,如果盛至冬真的活下來,長大後也許真的會是這個樣子的?

  溫柔,開朗,親和,像大哥哥一樣。

  但是可惜了。

  目靜慈收回了眺望的目光,毅然決然地越走越遠。

  那個溫暖的房間不屬於他。

  也永遠不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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