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微笑者(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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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門鈴響起,過了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

  庭庸嘴裡叼著溫度計,腦門上還貼著退燒貼,整個人精神狀態都不太好,看見外面站著的盛仔倫有點沒反應過來,「……你別告訴我你是迷路走到我家來的。」

  「咋可能?」盛仔倫聳聳肩,「我是給阿慈打電話打不通才想著過來看看的。」

  庭庸的眼神微動打量了他一圈,才側身讓他進來。

  盛仔倫換了鞋子還不忘嘖嘖感嘆,「你這屋子也忒大了,住著不怕鬧鬼啊?」

  「你怎麼知道我家一直都在鬧鬼。」庭庸往沙發上一坐,指了指目靜慈的房間,「阿慈在屋裡學習,你別一直吵他。」

  盛仔倫敲了敲房門,推門往裡面探頭看了看。

  目靜慈坐在書桌前,正在筆記本電腦上打字。

  「阿慈?」見他沒什麼事盛仔倫就放心了,喊了他一聲,「你手機怎麼打不通?」

  聽到聲音的目靜慈緩緩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盯著盛仔倫看,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就這樣端坐著。

  回答他的是庭庸,「應該沒電了吧。」

  「哦……」盛仔倫習慣了這小子的面癱臉,只是自顧自的問,「馬上要立冬了,你怎麼安排?跟我去舅舅家吃飯嗎?」

  目靜慈嘴唇蠕動剛要說話,一隻大手搭在了盛仔倫的肩頭,把他拉了出去,「哎呀哎呀~都說了別打擾我家大學生學習了,立冬阿慈和我一塊,我帶他回我老家吃飯。」

  門被庭庸不由分說關上,又把盛仔倫拽到了客廳里坐下。

  「……」房間內的『目靜慈』只是冷漠地收回視線,垂眸看向自己的腳踝——腳上被人用腳銬銬得死死的。

  不管他的意願,庭庸直接強勢地把人困在了房間裡,接管了『目靜慈』的思想和所有能和外界交流的權利,而『目靜慈』沒有手機這個東西。

  真正的手機當然在真正的目靜慈那裡,盛仔倫作為一個普通人,電話無法接入ta世界也很正常。

  庭庸癱在沙發上,用腳踹了踹捧著遊戲機愛不釋手的盛仔倫,「臭小子,還不走?想留下來蹭晚飯啊?」

  「哎呀哎呀我打完這一把……」庭庸家裡什麼遊戲機都是趕著最新版買,什麼遊戲卡都有,盛仔倫一看見這些就走不動道,恨不得在庭庸家裡買個終生團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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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著打著突然莫名看了目靜慈房門一眼,「阿慈還在學習啊?不是已經開始忙實習了?還在學什麼?」

  「你懂什麼。」庭庸喝了一口溫鹽水,又趴下了,火腿腸撲棱著翅膀在他腦袋上找了個位置窩下來,「阿慈這是學無止境,哪裡像你啊,一天到晚腦子裡除了遊戲機就是談戀愛。」

  「切!」盛仔倫氣笑了,很欠打的咧嘴笑,「庭哥你能說出這個話,代表你羨慕我,你羨慕我有女朋友,還有戀愛可以談。」

  庭庸哼哼兩聲敷衍他,沒力氣說話。

  盛仔倫此時才注意到庭庸的狀態,「咋了?生病了?」

  「發燒……」庭庸把嘴裡的溫度計拿出來看了看,38.5度,沒降反升。

  「發燒了?為啥?這個天氣溫度還好吧?」盛仔倫看了他一眼,「發燒多久了?」

  庭庸輕微的嘆了一口氣,在琢磨著要不要再吃一捆頭髮,隨口回答,「三天了吧。」

  盛仔倫哦了一聲,認真地操控遊戲機里的角色闖關,「是阿慈導致的嗎?」

  「……」庭庸眼光微動,沒說話。

  盛仔倫一副早已習慣的模樣,「如果是阿慈導致的,那你就儘快吃完他給你留下的頭髮,就好了。」

  庭庸微微支起身子,眼神在茶几上的水果刀身上流連了一番才問,「……你知道?」

  他在打量著盛仔倫的臉色,但凡有一句話不對庭庸就會拿起刀衝上去。

  盛仔倫卻笑了笑,「我從小吃著阿慈的頭髮長大的,我有什麼不知道的?」

  「……」

  盛仔倫一局打完,開始領取獎勵,遊戲機里滴滴啵啵的聲音響起,一時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盛仔倫才偏過頭看向庭庸,沒忍住笑了,「這麼緊張幹嘛?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他說著,把舌頭吐出來。

  鮮紅的舌根深處,有一圈凹陷。

  那是嚼舌留下的斷裂口。

  ……

  又來了。

  這是盛仔倫第6次在自己的紫米豆漿里發現被打碎的頭髮了。

  「快快快!倫崽!把衛生搞完我們去打球!」

  「哦……」

  六月的操場一大早就被太陽覆蓋,盛仔倫轉頭應完幾個同學之後才收斂了表情,只定定地看著手裡杯裝的紫米豆漿,那是他媽媽在出門前塞給他的,並且一再強調讓他記得喝。

  頭髮被破壁機攪得很碎,其實混在顏色紫黑的豆漿里是看不見的,可好巧不巧,他喝得太急,從嘴角流下來幾滴,落在他胸前的白衣服上,隨手一擦——

  一兩節短到可以用毫米計算的頭髮碎片就這樣隨著擦拭的動作從液體裡跑了出來。

  確認是頭髮。

  盛仔倫又不是傻小子,結合之前好幾次在自己的餐食里發現頭髮的情況來看,這些頭髮並不是媽媽做飯時不小心落進去的。

  而是被人特意加進去的。

  小時候就放在奶粉里、粥里,長大了一些糊弄不過去了,就放在紫米豆漿里。

  他不認為媽媽是在害自己,只是覺得莫名其妙,也不敢再喝了。

  那杯溫熱的豆漿被扔進了垃圾桶里。

  「這是今天的。」董遐把一杯紫米豆漿塞給盛仔倫,家裡買了很多一次性的杯子和封口機,就為了讓他每天帶著路上喝。

  盛仔倫撇撇嘴,看了一眼旁邊彎腰換鞋的目靜慈,才對著董遐說,「媽,我能不能不喝了?我頭髮發質挺好的,沒必要再補了吧?」

  董遐眉頭一皺,作勢要敲他腦袋,「這對身體好,誰說只養頭髮了?」

  「那、那……」盛仔倫梗著脖子撅起嘴巴不開心,「那對身體好,怎麼不見你給阿慈喝啊?」

  他說著拽了一把安靜換好鞋準備下樓等他的目靜慈,「媽,你可別搞偏心那一套啊,這杯我給阿慈喝……」

  「不用。」這個年紀的目靜慈顯得格外冷淡,他把那杯豆漿推回給盛仔倫,「你自己喝。」

  他說完就下了樓,盛仔倫啞口無言。

  下樓的少年背影太單薄,平時吃東西也吃得少,盛仔倫幾乎沒有見過目靜慈吃零食,跟個貓兒似的,吃一兩口就消失了。

  董遐拍了拍盛仔倫的肩膀,「行了,小慈都說不要了,你給我喝聽見沒有?不許丟不許給別人,小慈替我盯著你的。」

  這一輪是盛仔倫敗了。

  他垂頭喪氣地走下樓,沒有看見目靜慈,估計著是去公交站台等他了。

  盛仔倫眼珠子一轉,把豆漿的封口撕開,又摸出兩張衛生紙,倒了一些豆漿在紙上。

  把水份液體都吸收完,那些衛生紙不能吸收的東西就出現了。

  還是有頭髮。

  盛仔倫沉默地皺起眉,實在是不能理解。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喝。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都沒有喝。

  於是盛仔倫病倒了。

  那是在一節物理課上,盛仔倫覺得腦袋昏沉,恰好老師喊他上台解題。

  發現他不對勁的人是目靜慈。

  在盛仔倫往前撲去的一瞬間,目靜慈精準地抓住了盛仔倫的手腕。

  把人揪回來的時候,目靜慈發現他嘴裡還在嚼著什麼東西,鮮紅的血液也從嘴角溢出來,把班上的學生們都嚇了一大跳。

  鮮血流到了目靜慈的手心,他愣愣地看了許久,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停止,隨即雙眼一黑,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盛仔倫當天就被送進了急救室,董遐和盛騰佰腳步慌亂地跑到手術室外面的時候精神接近崩潰。

  目靜慈身上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從樓上走了下來,他的暈倒倒是沒有什麼大事,檢查結果也只是過度貧血。

  董遐心急如焚沒忍住推了目靜慈一把,又伸手把他抓到眼前來,「什麼情況?!為什麼進急救室了!我們是按你的意思辦的,為什麼還是進醫院了?!」

  「小遐你冷靜一點……」盛騰佰把她扶著,伸手去抓董遐的手試圖控制住她的情緒,「小慈沒理由害阿仔的。」

  目靜慈垂下眼睛看著董遐,沒說話。

  他倒是不生氣董遐的質問,她年紀上來了,每時每刻都在焦慮孩子的健康,面上看著沒什麼,實則每天都要反覆確認盛仔倫的消息。

  盛仔倫進醫院的消息太過突然,以前那絕望的回憶再次湧上心頭,怎麼可能不激動。

  「所以到底是為什麼?」盛騰佰的臉色也不好看,他把董遐抱在懷裡,兩個人抬頭去看站在台階上的少年,明明只是面對一個孩子而已,卻露出了幾分畏懼,「我們做錯了什麼?」

  目靜慈只是看著他們,那雙瞳色顏色比普通人都要淺一度的眼睛像是無機質的玻璃球,甚至第一眼看過去感受不到目靜慈的情緒,「你們沒有做錯什麼,錯的是盛仔倫。」

  董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目靜慈沉默了許久,才說,「他沒有履行義務。」

  「你的意思是阿仔沒吃?不可能!我每天都給他做了!也都……」董遐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眼神也有了聚焦點。

  她慢慢的想到了什麼東西,這段時間他們學習任務重,很早就得起床去上課,所以頭髮都是加在紫米豆漿裡面打包好讓盛仔倫在路上喝的。

  「他違背了承諾。」目靜慈的聲音只有董遐和盛騰佰能聽見,輕飄飄的像一道煙,帶著一些莫名的危險,「所以他開始嚼舌了。」

  董遐冷不丁和目靜慈對視上,一顆心頓時涼了半截。

  她反應過來了。

  目靜慈沒理由撒謊,盛仔倫沒吃就是沒吃。

  是盛仔倫不遵守約定,擅自停止了對目靜慈的供奉。

  失去了目靜慈的庇護,嚼舌才重新找上了他。

  急救室的門打開,是醫生帶著護士走出來的,拿著一份病危通知書。

  「不……」董遐搖頭的力度加大,她滿頭的冷汗溢出來,打心底抗拒那份病危通知書,「阿仔……阿、仔……」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了,大口呼吸著,手腳發麻,整個人癱軟在地。

  最後還是盛騰佰簽了字,對著醫生護士說盡了好話,才疲憊地看向了目靜慈,「……小慈,這件事是阿仔的錯,也影響了你,叔叔給你道歉,你救救他吧。」

  目靜慈垂下眼睛許久,才終於點了頭。

  「你的請求我明白了。」

  「但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

  「然後啊……」盛仔倫努力回憶了一下,「然後我爸就再也沒說過話了。」


  盛仔倫點頭,指了指喉嚨的位置,「就是沒有聲音了,他再也沒喊過我,就跟啞了一樣。」

  「哦……」庭庸抱著火腿腸,表情高深莫測的,「之後呢?」

  「之後就沒事了啊。」盛仔倫又開了一把遊戲,打得起勁,「我知道事情的厲害了,就開始主動吃了唄,我也不想我媽擔心,反正後面吃的量都很少,一個月吃一次,一次吃一指甲蓋長的一小撮,就跟吃藥一樣。」

  盛仔倫說著還笑了一下,「挺神奇的,只是吃頭髮而已,對身體竟然也沒有任何影響,反而讓我好起來了,在我心裡,阿慈就跟巫師一樣,帥的要死。」

  庭庸輕微挑眉,話裡有話,「說不定不是巫師,是更可怕的東西呢?」

  「我想過啊。」盛仔倫說,「我媽跟我解釋的是,阿慈身上請著神仙的,就跟唐僧一樣,吃他的血肉能長生不老~」

  庭庸表情複雜地看著盛仔倫,「哦……你也信了?」

  「我當然不信,我們要相信科學好不好,那些什麼鬼啊神啊的,都是傳說。」盛仔倫眨眨眼,壓低聲音,「所以我覺得阿慈應該是外星人,你可別往外說。」

  庭庸哭笑不得地倒回到沙發上,「外星人就科學了?」

  「那誰說得准呢……」

  「阿嚏——!」

  目靜慈猝不及防的打了個噴嚏,西西好奇地轉頭看他,笑嘻嘻的,「阿慈哥哥,有人在想你啊~」

  「……」目靜慈移開眼神,好半天才點頭,「嗯,我知道。」

  西西哦了一聲,跟看好戲一樣湊過來,「是阿慈哥哥的女朋友嗎?」

  目靜慈的臉皺了起來,「不是。」

  西西轉而猜測,「那就是阿慈哥哥的家人咯。」

  目靜慈沒說話,西西以為又不會回答了,撇撇嘴,準備去前面找女僕哥哥玩。

  紅霧裡,四個人湊在一塊兒往前走,車子沒有油了只能捨棄,純靠著腳力往前找下一個地址。

  而就在此時,西西聽見了目靜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是家人。」

  「哎呀~」錢小桑舉著手機錄視頻湊了過來,把目靜慈的臉框了進去,「來看鏡頭~在聊天啊?帶我一個唄?」

  目靜慈抿緊嘴唇不說話了,錢小桑哼了一聲,反倒是西西舉起手蹦了蹦,「我們在聊阿慈哥哥的家人呢!老人都說,打一個噴嚏是有人在想你,打兩個就是有人在罵你……」

  話音剛落,前面的洛宿遷連打了三個噴嚏,那架勢像是霸王龍噴火。

  錢小桑一挑眉,蹲在西西身邊,「那打三個噴嚏呢?」

  西西噎住了,他也不知道打三個是什麼意思。

  前面的洛宿遷無語地叉著腰看他們,「嘰里呱啦說啥呢,ta世界不過了啊?」

  「打三個只能代表我有鼻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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