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甘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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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門的密碼輸錯了三次,最後開啟了面容解鎖。

  庭庸進門後站在玄關愣了一會兒才彎腰拿出一雙拖鞋換上。

  他在房子裡轉了一圈,最後站在了屬於目靜慈的房間門口。

  門板的手感冰冰涼涼的,庭庸每個地方都沒有放過,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最後推門走了進去。

  目靜慈的房間東西不多,但什麼都有。

  庭庸打量著房間內,從地毯到床品都一一看了一圈,又打開衣櫃,把裡面的衣服拿出來摸了摸。

  大衣櫃裡什麼季節的衣服都有,他甚至看見了好幾件質量不錯的冬衣,用防塵罩套著。

  的確過得不錯。

  庭庸嘴角掛著笑,又去看了目靜慈的書桌。

  最新款的電腦,護眼的檯燈,護腕的滑鼠墊。

  庭庸彎腰,看見書桌下特製的三面制熱器,這樣冬天坐在這裡腳也不會冷。

  他看了一圈,從目靜慈的房間走了出去,像是視察一樣看了冰箱,看了炸毛警惕的火腿腸,也看了庭庸用來工作的工作間。

  幾台電腦顯示屏橫向架著,打開開關,鎖屏就是庭庸不知道什麼時候偷拍的一張目靜慈。

  那是一張背影,目靜慈背著書包,脖子上掛著頭戴耳機,騎著小電驢,身上披著夕陽回家。

  庭庸盯著看了幾眼,才從混沌的腦子裡回憶起那天的模樣。

  就是很普通的一天,目靜慈滿課放學,趕回家吃晚飯。

  那條路上恰好只有目靜慈一個人,所以庭庸拍了下來。

  「哦……」庭庸坐下來,不客氣地翻桌子上堆放的那些速寫本。

  一翻開,主角都是同一個人。

  各個角度的目靜慈,坐著的,站著的,拿著水杯喝水的,吃榴槤吃到皺鼻子的,吃爆辣炒米粉吃到掉眼淚的,被火腿腸霸占雙腿的。

  庭庸看得津津有味,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回憶那時的畫面,只覺得好笑。

  這樣的速寫本不知不覺堆了7本。

  每一頁上都是目靜慈,庭庸的速寫畫技實在不錯,有些畫連臉都沒有畫出來,卻能表達出不一樣的情緒。

  也有正經畫的,目靜慈穿著庭庸給的衣服坐在沙發上,融入畫面內,成為藝術家筆下的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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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子……痴漢嗎?」庭庸輕聲嗤了一聲,把速寫本丟在桌子上,砸到了鍵盤。

  庭庸的電腦沒有密碼,鍵盤一激活,鎖屏自動往上滑,進入桌面。

  桌面壁紙是庭庸在住院的那一個月里自己畫的。

  兩個男人的輪廓用同一根線快速流暢的連起來,構成了接吻的畫面。

  庭庸愣愣地看著這個壁紙,瞳孔驟然不自然的縮放起來,圓形的瞳孔被一股力擠壓得變成十分明顯的倒三角形,隨後無形的散開。

  頭頂的燈光開始狂閃,外面風雲驟變。

  一道雷劈下,家裡瞬間暗了下來。

  敲門聲很快響起,保安見門開了立馬笑著說,「業主您好,請不用擔憂,是雷暴導致了集體跳閘,已經在維護中了,大概五分鐘就能恢復供電。」

  站在門口的高大男人嗯了一聲,脾氣好,「沒關係,我沒在工作。」

  「好好好,沒耽誤您就行。」保安說完替他關上了門。

  如同保安說的那樣,幾分鐘過去,客廳真的重新亮了起來。

  庭庸快速洗了個澡,吹頭髮的時候和鏡子裡的自己對視。

  明明還是自己的臉,卻感到了一絲陌生。

  當晚,庭庸做了個奇怪的夢。

  他聽見有小孩子說話的聲音。

  「慢點!」

  「你們等等我啊!」

  庭庸輕啟眼眸,看見的就是滿地的白雪,以及黑夜中佇立的樹林。

  兩個小孩兒笑著往前跑,後面落下一個,他們手裡拿著樹枝和雪球,就這樣偷偷摸摸的打著雪仗。

  庭庸的視線落在了其中一個小孩兒身上。

  那是目靜慈。

  漂亮的臉是從小就漂亮的,長大的目靜慈和小時候的目靜慈區別也就是五官大小。

  小目靜慈和兩個男生瘋玩了好一通,直到他要離開的時候到來。

  庭庸看著三個小孩兒艱難的疊在一起,把小目靜慈送回了那座『高塔』內。

  小目靜慈趴在窗邊,小聲和他倆說話,「你們回去的時候小心一點,不要碰到大人了。」

  兩個男生有很明顯的身高差距,左邊那個高一些的點點頭,牽住了自己的弟弟,「放心,我很熟悉那條路的。」

  「……你們以後不要來了。」小目靜慈盯著他們看了幾秒,才猶猶豫豫的開口,「這裡不安全,如果被發現了,會挨打的。」

  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路邊看見蛤蟆都忍不住抓了揣進口袋裡就為了嚇爸爸媽媽一跳,自然沒有把小目靜慈的話放心上,「不會,我們可小心了。」

  兩個孩子輕車熟路的從破洞了的鐵絲網鑽出去,又一路下山。

  庭庸就安安靜靜的跟在他倆身後,直到小一點的那個突然開始哭。

  「哥哥,我好冷啊嗚嗚嗚我想回家……」

  哥哥轉頭,把弟弟背在了背上,一邊哄一邊走,迎面就看見了兩個穿著橘紅色防護服的人從樹後走了出來。

  被發現了。

  兩個大人悶聲不吭地朝著他們衝過來,哥哥雙腿都在發抖,腦子一懵轉頭就跑。

  抓兩個小豆丁不費什麼力氣,可抓兩個四處亂竄的小豆丁很困難。

  哥哥把弟弟藏在了一個樹洞內,告訴他不要隨便出來後自己去引開那兩個大人。

  庭庸眼睜睜看著那孩子被人抓走,只剩下了小的那個,還在樹洞裡捂著嘴巴哭。

  他在樹洞裡越來越冷,鞋子被融化的雪水打濕,漸漸失去了知覺。

  庭庸就蹲在樹洞口,伸手想去抓這個小子,可手指徑直穿透了那孩子的臉。

  哦,自己在做夢。

  一道細碎的踩破了積雪的腳步聲響起,小目靜慈外套都沒穿,焦急的跑了過來,嘴裡一直在喊什麼。

  「阿仔?!」

  庭庸驟然驚醒,房間裡漆黑一片,除了他的心跳以外沒有任何聲音。

  他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島台邊只開了一小盞燈。

  燈光折射進水杯內,他的臉逐漸在水面扭曲。

  一隻慘白的手拿著他的手機推了過來。

  手機上的備忘錄被人打開,裡面的字符自動跳出來,【你不開心。】

  庭庸恍然抬眼,和對面的女士對上視線。

  是席願景,她換了一身深藍的旗袍,長發用髮簪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著十分柔和恬靜,只是她的皮膚過於蒼白,以及那雙一看就不是活人的眼睛——幾乎沒有眼白,瞳孔不自然的放大。

  「我還以為你會很長一段時間不出現呢。」庭庸看著她笑了笑,只不過笑意並未到達眼底,笑得不純粹,看著就像是譏諷,「話說你能不能別披著我媽的臉了?什麼時候讓我看看真的你?」

  席願景沒有回答他,手機上的字自動出現,【你沒有否認我,所以你真的不開心。】

  「哦。」庭庸喝了一口水,感覺白水都難以下咽,「一般,我只是被打擾了睡眠不太爽。」

  他沒心情和這些鬼鬼怪怪的打交道,「你如果只是出來看熱鬧或者例行找我索要頭票,你自己拿一張走。」

  【小庸。】

  手機上的稱呼彈了出來,庭庸默不作聲地盯著看了兩秒,沒說話。

  【你喜歡那個男孩子?】

  沒有得到答案。

  【你喜歡他,不然你不會親他。】

  庭庸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好幾遍,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一向認為性取向這個東西是不存在的,自己喜歡男的還是女的,這個東西真不好說。

  他當然喜歡目靜慈,目靜慈這個人、這個人的臉、這個人的身體、這個人的每個細微小表情都很值得人喜歡。

  庭庸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對目靜慈是人類對於可愛小動物的那種喜歡,想摸想抱想投喂,看他受傷就心疼想抱走,然後被自己藏起來。

  即使後面他覺得自己是同性戀,也沒有想到他對目靜慈的感情就是喜歡。

  直到他某天看書時,看見了一段話。

  ——判斷自己對一個人的感覺,不要去看對方的好,而是去看對方的不好。

  ——如果你能接受對方的缺點甚至是陰暗面,那大概率就是愛。

  所以庭庸去看了,他看見目靜慈那些可怕的過去和某些不經意露出來的破綻,去看目靜慈偶爾會嚇到他的瞬間,換個人來的話估計會感知到危險然後逃離。

  但是庭庸看完後覺得一般。

  挺好的,就是一個命苦的孩子。

  當眼淚落下的瞬間,庭庸覺得自己的大腦停止了運行。

  心臟被一隻大手毫不留情的揉來揉去,全都揪在一塊。

  他不行,他不能讓目靜慈哭成那樣,這是庭庸這一個月聽話躺醫院的理由。

  心疼夾雜著愧疚,一觸及到目靜慈那雙難過的眼睛,就讓他忍不住貼上對方的臉頰。

  他喜歡肢體接觸,這種真切能感知到對方體溫和存在的舉動能帶來心靈上的撫慰。

  目靜慈的身體很冷,怎麼這麼冷呢,是傷心導致的嗎?

  我讓你傷心了嗎?

  庭庸想不出來該怎麼安撫對方,他這一輩子沒感受過,沒見證過,電影裡的那些安撫手段不過就是抱一下,可沒有人告訴他怎麼止住小孩的眼淚。

  要抱,要哄,要親。

  是他的錯,所以他親吻了對方的眼淚。

  的確是苦的,澀的,被庭庸全數咽進肚子裡,感覺自己的喉嚨和心臟也開始泛起苦澀。

  親吻來得很突然,庭庸頭腦一熱,覺得目靜慈那個模樣很惹人心疼,所以就這樣做了。

  目靜慈甚至都沒有張開嘴,庭庸耍賴似的貼在人家緊閉的嘴唇上,用最直白的方式堵住了對方哭泣的動作。

  是喜歡嗎?

  是。

  庭庸早就想明白了,如果這輩子他要有一個愛人,那只能是目靜慈。

  但目靜慈的愛人不用固定成庭庸的樣子。

  他真的還年輕。

  「這話別和阿慈說。」庭庸靠在椅背上,聲音淡淡的,「他不喜歡我。」

  目靜慈每次盯著他看的眼神都是清澈且認真的,看得人心生愧疚。

  【你想怎麼和他解釋那個吻?】席願景微微皺起眉,【你不打算負責?】

  「當然不。」這話可太嚴重了,把庭庸說得像是一個負心漢一樣,他連忙打斷了她的話,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才頹然開口,「……我有一個壞毛病。」

  「因為沒有安全感,所以我急切渴望一個人把他的人生交給我承托,這樣我才有實感,覺得這個人絕對不會離開我。」

  「我一開始就是這樣對待阿慈的。」

  「我希望他作為我的精神寄託永遠待在我的身邊不要離開,聽著很極端很嚇人,但這是我這麼久以來養成的習慣。」

  「你知道嗎,阿慈義正言辭的告訴我他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我包攬他的人生,不喜歡我把他當成所有物一樣管控,所以我逐漸不這麼想了。」

  庭庸說到這裡,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幾分,「你不知道,他很聰明,雖然他總說他成績不好,但我看了他們院的成績單,阿慈的成績是全院第三。」

  「全院第三,這個成績註定了他畢業之後會被各大公司搶著要。」

  「他可能會去一個大城市發展,然後成為一個特別厲害的人,有成就,有好的未來,到了那個時候,他再慢慢考慮伴侶人選,才是對的。」

  「他能吃苦,韌性強,有規劃,他甚至能面無表情地咽下生活的苦,卻沒有自暴自棄,長到20歲了還是那麼乖的一個人。」


  庭庸笑吟吟的,邊說邊回憶,這是他第一次和席願景說這麼久的話,「哇……這麼一聊,我其實根本就不是個合適的對象。」

  「我的壞毛病可能註定了我不會是一個讓人託付終身的人,只是一個吻而已,不代表他一定要考慮我。」

  「目前我只希望他能安全回來。」

  席願景一直坐在庭庸對面靜靜的聽著,她沒有表情,也沒有再說話。

  庭庸的笑容漸漸的支撐不住,他嘆了一口氣,托著腮撐在島台上,注視著她,「媽。」

  席願景動了動眼睛,和他對視,【你真的捨得?】

  被注視的瞬間,庭庸整個人泄了氣一樣趴在島台上。

  他半張臉埋進臂彎,知道眼前的女人並不是自己真正的母親,可是到了這種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傾訴,「……好吧,我其實壓根就捨不得看他喜歡別人。」

  「我會忍不住搶奪目光的。」

  「我怎麼辦?」

  大腦告訴他理智一點,但他好像做不到,剛剛那一大通看似正義凜然的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席願景不知何時消失的,島台邊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頭票-1】

  庭庸低聲笑笑,看來【鬼】也解決不了人生大事……

  嗡嗡。

  手機陡然震動了一瞬。

  【庸人:你別一個人在這說,去試著聽他說。】

  庭庸瞪著一雙眼睛,看著自己給自己發來的這句話許久才咧嘴笑了,「嚯,搞這麼高深莫測,我還以為你真是我媽呢……」

  天色漸亮,程序給他打了個電話來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沒事。

  程序這邊修復了一晚上檔案室的三個監控錄像,終於在天亮的瞬間修復完成。

  他覺得庭庸的狀態很古怪,剛推門的那一瞬間甚至讓程序覺得陌生。

  錄像內,他看見庭庸拿著記錄儀查看視頻,隨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東西了一樣突然放下記錄儀要離開。

  中途詭異的拿出了手機開始自拍,隨後才是開門出去。

  看著好像沒什麼不對的。

  程序皺著眉,把畫面拉大,放慢。

  對比了十幾次,終於在庭庸拉開門和外面的人說沒事的瞬間發現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庭庸的肩膀上有一隻手。

  從監控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扒在庭庸肩頭的四根手指頭。

  程序第一時間給庭庸打了電話過去確認狀況,同時,醫院那邊的同事推門進來,聲音不大不小的問。

  「有一個孩子說要探視戚隊,他說他是頭部管理組的顧問,叫什麼……阿慈?阿辭?呃……我來問問要不要放他進去?」

  「……阿慈?」程序被問得一愣,他和庭庸的電話還打著呢,這個問題自然被庭庸聽了個清清楚楚。

  電話里傳來了雜亂的聲音,庭庸火速出門,按了電梯。

  「我們醫院見!」

  丟下這句話,電話被掛斷。

  程序無語的看著手機好半天才止住了自己翻白眼的衝動。

  哥們你要不先考慮一下你自己的情況呢?

  我覺得你可能鬧鬼了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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