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最近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各個方面都不太對勁。
毫無預兆的，房間內啪的一聲變得一片漆黑。
「……第7次跳閘。」
隨著這句話，手機鈴聲和一陣突兀的腳步聲陡然同步響起。
手機幽幽的光亮起，照亮一隅。
但對比起電話鈴聲，顯然是腳步聲更加吸引人注意。
啪嗒啪嗒，像是小孩兒在光腳嬉戲奔跑。
餐桌前的男生把手裡的筷子放下，靜靜地在黑暗中抬頭。
聲音像是從樓上傳來的。
腳步聲不算很清晰，但悶悶的響聲實在是擾得人心裡煩躁。
跑了快一周了，明天去樓上提醒一下吧。
男生長嘆一口氣，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我說你們那老小區能不能行了，連著七天跳閘算什麼啊，實在不行還是回來住宿舍吧。」手機里傳來好友說話的聲音，男生一手拿手機，一手拿著手電筒，在黝黑的樓道里往下走。
男生的臉隱在黑暗裡，只能看見大概的身形，「只是跳閘而已，開一下就行了。」
好友哎喲一句，「我說白了，要換我天天都經歷一次跳閘我早就搬走了，也就你能住下去，真不知道你退宿是圖啥。」
男生沉默，下意識含糊了原因，「便宜嘛。」
一路往下下到一樓，男生打開了總電閘的櫃門。
老小區的電閘都在一樓，鐵櫃門一開，密密麻麻的電閘壘在一起，深夜看著令人頭皮發麻。
視線一掃，3015號房的閘門是向下的。
果然是跳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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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電閘的時候，男生意外在閘門上摸到了一點黏黏膩膩的東西，像是什麼糖漿黏在上面了一樣。
……應該是調皮的孩子惡作劇吧。
哐當一聲，閘門關上。
樓道外的月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了他的腳邊。
男生轉身，半個人沐浴在月光里。
黑得有些突兀的頭髮往後撩，露出額頭和俊朗的五官輪廓。
「阿慈？」
「餵？人呢？問你呢，學委來問明天的講座名額了，你來不來啊，來的話我就幫你報名了。」
目靜慈回了神，對著手機里的人嗯了一聲，「我可以。」
電話還在繼續，那邊的好友似乎在打遊戲，說著說著就會發出一些激動的動靜，目靜慈就這樣聽著，一邊往樓道外走。
他沒看錯。
等他走近了些，手電筒的光掃了過去，心才稍稍安定。
……嚇他一跳，他還以為這大半夜的有個活人坐在那。
那是個人形的布娃娃，小腿一樣高，軟趴趴的被人放在小區路邊的長椅上。
吸引目靜慈的原因，大約是那娃娃的眼睛會追蹤人吧。
市面上有一種娃娃，眼睛會自動跟蹤人而移動，一開始是想增加娃娃的靈動感，結果反而讓很多人感到害怕，覺得太逼真了十分瘮人，在恐怖視頻剪輯里一般也會有這種娃娃的出現。
目靜慈覺得，這種娃娃被排斥簡直太有道理了。
在黑夜裡，白眼黑瞳直勾勾盯著人看，只能用驚悚兩個字來形容，目靜慈注視了幾秒，試探的往左邊跨了一步。
娃娃的眼睛就自動跟隨著目靜慈而移動。
「……唉。」目靜慈覺得後背在發麻，呆呆的站在原地幾秒才吐出這麼一句唉。
手機里的同學聽見了，順嘴問了他一句，「咋了？唉啥啊？」
「沒什麼，看見了一個……不太妙的娃娃。」目靜慈形容了一下。
這算什麼，萬聖節要到了嗎？為什麼要在外面放這麼嚇人的裝飾品？
同學笑了一下，專注打遊戲，「娃娃而已，能不妙到哪裡去……我去這也能打到我啊開掛了吧？」
手機內的喧鬧和目靜慈這邊的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在目靜慈準備離開的瞬間，他突然發覺了一件事。
娃娃被人擺成了一個坐著的姿勢，頭抬著，面朝居民樓，像是在看什麼。
……看什麼？
目靜慈邁開步子走到長椅的後面蹲下，視線透過娃娃的後腦勺，順著娃娃的角度抬頭看去。
一眼就看見了。
窗戶。
娃娃在看他家的窗戶。
目靜慈緩緩站起來，抬頭盯著自家的窗戶，而放在長椅上的娃娃也違背了它的可視範圍，正死死盯著他。
夜深人靜。
目靜慈已經熟睡。
慘白的月光透過鎖死的窗戶落在地上，木地板上散落著一雙黑色的拖鞋———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底緩緩伸出來的一雙手。
手指很長，白得像是褪了色，就那樣靜靜的從黑洞洞床底下伸出來，很緩慢，像是和拖鞋一樣，本來就存在於這裡。
無限拉長，往上攀升而去，竟然只能看見手臂，看不見其他的部位。
雙手顫顫巍巍的朝著目靜慈的臉部去摸，卻陡然頓住，不再繼續摸索。
『被遮住了。』
『看不到了。』
『好討厭。』
……
「滴滴滴滴——」
鬧鐘準時響起，目靜慈過了一分鐘才抬手，把蓋住腦袋的被子扯了下來。
今天天氣很好，不再是前幾天的陰雲密布，目靜慈安靜的起床、穿衣服、洗漱、背上書包，全程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衣櫃裡一水的黑色衝鋒衣，穿脫方便，目靜慈關上門，提著垃圾下樓。
「喲，小目上學去啦？」樓下的付奶奶一早就在小區里打太極，看見了就打聲招呼。
目靜慈的目光落在正對著樓道的公共長椅，昨天的那個娃娃他沒碰，現在已經不見了，「奶奶早上好。」
「小目最近晚上放學回來要小心點哦，別在外面逗留。」付奶奶拉著他說話，「A棟今天早上叫警察了，說是有人入室殺人啊。」
目靜慈皺起眉，這種惡劣事件發生在身邊多少有些嚇人，「入室殺人？」
付奶奶撇撇嘴，壓低聲音，「那個租客也是個學生，估計是看學生好欺負吧才被盯上，你小心點啊，晚上把門鎖好。」
這關心倒是實心實意，目靜慈願意聽。
一路走出小區，不遠就能看見警車停在A棟的樓下，還圍了一圈人。
目靜慈沒時間去看熱鬧，他要去趕早八。
但那種不妙的感覺一直縈繞著他。
像是一股冷風，無時無刻的不在刺撓著他的後腦勺一樣。
上課的過程目靜慈很認真，等上午的課程結束，目靜慈選擇在學校附近隨機找一家飯店糊弄一口，就去參加講座。
「哎喲，又吃這家餛飩啊？」盛仔倫睡了一上午，此刻卻還在打哈欠，但兩個人站在一起，黑眼圈重的那個人反而是目靜慈。
盛仔倫憨笑兩聲，勾住目靜慈的脖子，「誒，你昨晚幹什麼去了？黑眼圈越來越重了啊。」
目靜慈雙眼下是有些誇張的黑眼圈，配上他那雙渾濁無神的單眼皮下三白，看人的時候總讓人心底一寒。
看起來凶得很。
目靜慈老老實實的收好自己的書包，「睡得不太好吧。」
其實他的作息一直很規律，不打遊戲不熬夜，天天跑步健身……
……哦，不對，要糾正一下了。
目靜慈心如死灰般的嘆氣，最近總是半夜跳閘，然後就會聽見樓上的小孩在蹦蹦跳跳的，一直到凌晨一點多才停歇。
他被迫熬夜了。
黑眼圈是他熬夜的報應吧。
「誒，你可以請教一下班上的女同學們啊，她們對皮膚管理那叫一個爐火純青，可以找她們學護膚或者往臉上抹粉。」盛仔倫有女朋友，就是最近好像鬧彆扭了，不然他也會幫目靜慈問一嘴。
目靜慈搖頭，「不用，我把作息調整好應該就沒事了。」
目靜慈的頭髮非常黑，是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見他的黑。
這個事情還是有原因的。
他和盛仔倫剛上大學的時候，這小子趕上潮流想染頭髮，但是一個人染目標太大，於是拉著目靜慈一起。
目靜慈不在乎這些，也就捨命陪君子。
結果染了一頭亮眼的粉毛。
要說染了頭髮之後哪裡不好，除了回頭率高以外，就是被各科老師記住了。
大學一個教室幾十上百個人，老師們要麼是抽學號喊人回答問題，要麼就是找顯眼的目標。
『那個粉頭髮的男同學』，成了目靜慈在老師們嘴裡的名字。
一個學期被點名上百次，而且老師們的問題按目靜慈那個成績還不一定都能回答得上來，久而久之也有點惱了。
別逼學渣回答問題。
於是，目靜慈在大二開學之後的某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面無表情的把頭髮染了回來。
還像是故意報復似的染的超黑，挑的最黑最黑的色號染了三遍。
一頓午飯吃完，兩人又去蹭了個講座，結束後走在校道上。
下午的課是15點半開始，中間還有兩個小時，盛仔倫就拉著目靜慈往宿舍走。
可目靜慈不樂意去。
盛仔倫納悶的很，「我說你小子咋回事嘛，大一到大二開學你都住的好好的，結果國慶假期一結束你就突然要退宿，寧願麻煩幾天跑前跑後的跨市去拿孤兒院證明你也要退掉。」
「我就當你是住不慣，不習慣群居生活吧，但咋讓你去宿舍坐坐都不樂意了？兩個小時你還要回家一趟啊？一去一來你也不嫌折騰？」盛仔倫實在是不理解，「咋了嘛？難不成宿舍里有鬼啊還能把你吃了不成？」
「……」
目靜慈突然間安靜了。
他沉沉的盯著盛仔倫看，在今天這種大太陽天氣里，盛仔倫被他看得渾身都在冒雞皮疙瘩。
「……看、看啥，難不成還真有鬼啊？」盛仔倫結結巴巴，也不敢拽目靜慈了，他躲到目靜慈身邊，「啥意思啊？哎喲哥哥你說話成不？大白天的你要嚇死我啊？」
他本來就怕鬼，此時都要哭了，「我還住在宿舍里呢！」
目靜慈思考了一下，他還什麼都沒說呢，盛仔倫就怕成這樣，他要是真的說了，這小子不得當場暈過去啊？
他一本正經的在衡量，是直接說出實情把盛仔倫嚇暈然後扛回去比較省事，還是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省事。
應該是後者比較好。
「沒，我就是不喜歡宿舍。」目靜慈眼睛往旁邊瞟去，「我喜歡獨居，宿舍的氛圍我不習慣，沒有哪裡不好。」
盛仔倫終於安心了，「哎喲舒服了……你小子，剛剛在故意嚇我是吧？跟誰學壞了！」
他作勢就要揍人，目靜慈卻擋住了他的手，詢問，「你在宿舍里住的還好嗎？」
說著，目靜慈又解釋了兩句，「有沒有不對的地方，比如門被鎖、丟東西……或者是多了些什麼東西。」
盛仔倫呆呆的回憶了一下，「沒有誒……啊！」
他突然叫了一嗓子，吸引了旁邊很多路過的學生，盛仔倫不管別人的注視，只是一臉嚴肅的抓著目靜慈的手臂，「阿慈，你正兒八經的告訴我，你搬出去是不是因為有人在霸凌你？」
門被人鎖了，還丟東西了，這不是被孤立霸凌還能是啥？！
目靜慈也是沒想到盛仔倫能想到這個話題上去，他緩緩搖頭，衝鋒衣的衣領微微遮住了他的下巴，看起來很乖，「沒有，不是霸凌，我就問問，如果你在宿舍里住著一切都好，那就當我沒問。」
他一向沒什麼表情，盛仔倫也不能從他的神態里看出什麼不對勁。
盛仔倫真是摸不著頭腦，但目靜慈這麼說了，他也只能作罷，「行吧行吧，不是霸凌就行，那我回去睡午覺了啊，你下午上課別遲到啊。」
「嗯。」
目送了盛仔倫離開，目靜慈才雙手插進口袋裡，轉身朝著校門外走。
街道很熱鬧，臨近十一月份客灣市天氣剛開始冷，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出來在廣場上曬太陽散步的。
目靜慈就穿行在人海里，明明是熱鬧的街市，他身上的體溫卻逐漸消失。
好冷。
目靜慈聳了聳肩膀，把臉往衣領裡面塞，呼出一口白霧。
他瞬間愣住。
不可能這麼冷的。
現在最低也才18度，他穿的衣服剛剛好，甚至上午在教室里坐著還有點熱。
他不信邪的又吐出一口氣，這次吐出的空氣沒有變成白霧，恢復正常了。
……那他剛剛吐出的白霧是什麼？
容不得他多思考，綠燈開始閃爍，目靜慈只能加快腳步過了馬路。
一路揣著隱隱的不安回到了小區內，早上的那輛警車已經離開了，目靜慈站得遠遠的，朝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眼，才往自己住的C棟走。
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的想。
早上那個報警的案件，好像是入室殺人？
是搶劫嗎……
「啪嗒。」
目靜慈的胡思亂想頓時消散，他上樓的腳步因為那道突兀的聲音而停下，他莫名的抬起頭，透過樓道的扶手間隙往上看去。
生鏽的鐵欄杆和木質扶手層層疊疊往上重疊，目靜慈看得很入神。
突然。
「啪嗒。」
他的眼皮下意識抽搐著眨了眨，沒聽錯，是腳步聲沒錯。
目靜慈很耳熟，那是昨天晚上……不，是最近連著的七天晚上都能聽見的那個腳步聲。
節奏很熟悉，像是在跳房子，又歡快又有規律。
目靜慈放輕了腳步，往樓上走。
他來到了自己住的3樓，可腳步聲還在上面。
猶豫了一下，考慮到自己的黑眼圈真的很重了，他還是轉身，繼續往樓上走。
要去交涉一下才行……
當他走上4樓，那蹦蹦跳跳的聲音又消失了。
「……」目靜慈抿唇，朝著樓道的右手邊走去。
他一戶戶人家數著，直到停留在4015的門口。
他再三確認了門牌號，確認住在自己家樓上的是這戶人家了之後才敲了門。
「篤篤篤。」
沒有人回應。
目靜慈皺起眉，他剛剛還聽見有小孩蹦蹦跳跳的，是害怕自己找麻煩，膽小裝不在家嗎？
「篤篤篤。」
他又敲了幾下，實在是沒有人回應，他才嘆氣，但是聲音冷硬，「晚上請不要跑跳，很吵，如果再搗亂，我就告訴房東了。」
意料中的沒人應答。
目靜慈也懶得管了，轉身要離開，卻猝不及防的對上走廊盡頭只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偷窺他的女人。
他眼皮一抖，腳下差點沒站穩。
女人寡瘦，身上套著寬大的衣裙，目靜慈能看見她的雙腿細的誇張，墨黑的長髮直達大腿根。
她手上提著一袋菜，就這樣面朝著目靜慈站著，一動不動。
目靜慈沒有看見她的臉。
因為她的頭上套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塑膠袋被她用布條在脖子上纏了兩圈，生怕塑膠袋被風吹跑了一樣，在眼睛的部位開了兩個指甲大小的洞。
她似乎正通過那兩個小洞在偷窺目靜慈。
目靜慈用了三次『偷窺』兩個字來形容。
對方那個姿態，明顯就是在樓道里『偷窺』他。
目靜慈深吸一口氣，張嘴要說話，那個女人卻先說話了。
她說，「小子，這層樓出過事，沒人住。」
目靜慈哽住，「沒人住？」
那他晚上聽見的奔跑聲是哪裡來的？
女人在小口小口的呼吸，垃圾袋隨著她的呼吸而一收一鼓，目靜慈看著都有點呼吸困難了，「你的頭上為什麼……」
要戴著垃圾袋。
女人因為目靜慈的話呼吸急促了很多，她盯著目靜慈，視線卻是在掃視目靜慈的周圍。
「你能看到垃圾袋，代表你和我一樣。」
「你到什麼階段了？」
這話目靜慈沒懂，「階段？」
女人的語速加快了，「聲音，事件，感受，錯覺，你到哪個階段了？」
目靜慈一愣，他琢磨了一下，「聲音……」
聲音，應該是他這七天聽見的奔跑聲。
事件，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跳閘。
感受，他總感到寒冷。
錯覺…………
他認為4樓有人住。
目靜慈此時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好冷……
被垃圾袋罩住腦袋的女人也瞪大了眼睛，因為她親眼看見了從目靜慈嘴裡吐出的白霧。
「喂！！」女人尖叫一聲，她把手裡的菜從袋子裡掏出來，然後快步朝著目靜慈的方向跑來。
看樣子，她是想把手上的垃圾袋也套在目靜慈的腦袋上。
可目靜慈什麼都聽不見了。
耳邊的耳鳴聲好大。
他只知道身邊的4015號房門吱嘎一聲，沒有人，但它卻在慢慢打開。
門裡黑洞洞的。
那熟悉的奔跑聲再次從門裡傳出來。
「嘻嘻。」
門裡的東西在笑。
女人眼看著目靜慈被一雙慘白的手拽了進去，4015的房門就這樣在自己眼前大力關上，她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用力敲門，大聲喊著，「頭！」
「保護你的頭！！！」
各個方面都不太對勁。
毫無預兆的，房間內啪的一聲變得一片漆黑。
「……第7次跳閘。」
隨著這句話，手機鈴聲和一陣突兀的腳步聲陡然同步響起。
手機幽幽的光亮起，照亮一隅。
但對比起電話鈴聲，顯然是腳步聲更加吸引人注意。
啪嗒啪嗒，像是小孩兒在光腳嬉戲奔跑。
餐桌前的男生把手裡的筷子放下，靜靜地在黑暗中抬頭。
聲音像是從樓上傳來的。
腳步聲不算很清晰，但悶悶的響聲實在是擾得人心裡煩躁。
跑了快一周了，明天去樓上提醒一下吧。
男生長嘆一口氣，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我說你們那老小區能不能行了，連著七天跳閘算什麼啊，實在不行還是回來住宿舍吧。」手機里傳來好友說話的聲音，男生一手拿手機，一手拿著手電筒，在黝黑的樓道里往下走。
男生的臉隱在黑暗裡，只能看見大概的身形，「只是跳閘而已，開一下就行了。」
好友哎喲一句，「我說白了，要換我天天都經歷一次跳閘我早就搬走了，也就你能住下去，真不知道你退宿是圖啥。」
男生沉默，下意識含糊了原因，「便宜嘛。」
一路往下下到一樓，男生打開了總電閘的櫃門。
老小區的電閘都在一樓，鐵櫃門一開，密密麻麻的電閘壘在一起，深夜看著令人頭皮發麻。
視線一掃，3015號房的閘門是向下的。
果然是跳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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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電閘的時候，男生意外在閘門上摸到了一點黏黏膩膩的東西，像是什麼糖漿黏在上面了一樣。
……應該是調皮的孩子惡作劇吧。
哐當一聲，閘門關上。
樓道外的月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了他的腳邊。
男生轉身，半個人沐浴在月光里。
黑得有些突兀的頭髮往後撩，露出額頭和俊朗的五官輪廓。
「阿慈？」
「餵？人呢？問你呢，學委來問明天的講座名額了，你來不來啊，來的話我就幫你報名了。」
目靜慈回了神，對著手機里的人嗯了一聲，「我可以。」
電話還在繼續，那邊的好友似乎在打遊戲，說著說著就會發出一些激動的動靜，目靜慈就這樣聽著，一邊往樓道外走。
他沒看錯。
等他走近了些，手電筒的光掃了過去，心才稍稍安定。
……嚇他一跳，他還以為這大半夜的有個活人坐在那。
那是個人形的布娃娃，小腿一樣高，軟趴趴的被人放在小區路邊的長椅上。
吸引目靜慈的原因，大約是那娃娃的眼睛會追蹤人吧。
市面上有一種娃娃，眼睛會自動跟蹤人而移動，一開始是想增加娃娃的靈動感，結果反而讓很多人感到害怕，覺得太逼真了十分瘮人，在恐怖視頻剪輯里一般也會有這種娃娃的出現。
目靜慈覺得，這種娃娃被排斥簡直太有道理了。
在黑夜裡，白眼黑瞳直勾勾盯著人看，只能用驚悚兩個字來形容，目靜慈注視了幾秒，試探的往左邊跨了一步。
娃娃的眼睛就自動跟隨著目靜慈而移動。
「……唉。」目靜慈覺得後背在發麻，呆呆的站在原地幾秒才吐出這麼一句唉。
手機里的同學聽見了，順嘴問了他一句，「咋了？唉啥啊？」
「沒什麼，看見了一個……不太妙的娃娃。」目靜慈形容了一下。
這算什麼，萬聖節要到了嗎？為什麼要在外面放這麼嚇人的裝飾品？
同學笑了一下，專注打遊戲，「娃娃而已，能不妙到哪裡去……我去這也能打到我啊開掛了吧？」
手機內的喧鬧和目靜慈這邊的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在目靜慈準備離開的瞬間，他突然發覺了一件事。
娃娃被人擺成了一個坐著的姿勢，頭抬著，面朝居民樓，像是在看什麼。
……看什麼？
目靜慈邁開步子走到長椅的後面蹲下，視線透過娃娃的後腦勺，順著娃娃的角度抬頭看去。
一眼就看見了。
窗戶。
娃娃在看他家的窗戶。
目靜慈緩緩站起來，抬頭盯著自家的窗戶，而放在長椅上的娃娃也違背了它的可視範圍，正死死盯著他。
夜深人靜。
目靜慈已經熟睡。
慘白的月光透過鎖死的窗戶落在地上，木地板上散落著一雙黑色的拖鞋———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底緩緩伸出來的一雙手。
手指很長，白得像是褪了色，就那樣靜靜的從黑洞洞床底下伸出來，很緩慢，像是和拖鞋一樣，本來就存在於這裡。
無限拉長，往上攀升而去，竟然只能看見手臂，看不見其他的部位。
雙手顫顫巍巍的朝著目靜慈的臉部去摸，卻陡然頓住，不再繼續摸索。
『被遮住了。』
『看不到了。』
『好討厭。』
……
「滴滴滴滴——」
鬧鐘準時響起，目靜慈過了一分鐘才抬手，把蓋住腦袋的被子扯了下來。
今天天氣很好，不再是前幾天的陰雲密布，目靜慈安靜的起床、穿衣服、洗漱、背上書包，全程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衣櫃裡一水的黑色衝鋒衣，穿脫方便，目靜慈關上門，提著垃圾下樓。
「喲，小目上學去啦？」樓下的付奶奶一早就在小區里打太極，看見了就打聲招呼。
目靜慈的目光落在正對著樓道的公共長椅，昨天的那個娃娃他沒碰，現在已經不見了，「奶奶早上好。」
「小目最近晚上放學回來要小心點哦，別在外面逗留。」付奶奶拉著他說話，「A棟今天早上叫警察了，說是有人入室殺人啊。」
目靜慈皺起眉，這種惡劣事件發生在身邊多少有些嚇人，「入室殺人？」
付奶奶撇撇嘴，壓低聲音，「那個租客也是個學生，估計是看學生好欺負吧才被盯上，你小心點啊，晚上把門鎖好。」
這關心倒是實心實意，目靜慈願意聽。
一路走出小區，不遠就能看見警車停在A棟的樓下，還圍了一圈人。
目靜慈沒時間去看熱鬧，他要去趕早八。
但那種不妙的感覺一直縈繞著他。
像是一股冷風，無時無刻的不在刺撓著他的後腦勺一樣。
上課的過程目靜慈很認真，等上午的課程結束，目靜慈選擇在學校附近隨機找一家飯店糊弄一口，就去參加講座。
「哎喲，又吃這家餛飩啊？」盛仔倫睡了一上午，此刻卻還在打哈欠，但兩個人站在一起，黑眼圈重的那個人反而是目靜慈。
盛仔倫憨笑兩聲，勾住目靜慈的脖子，「誒，你昨晚幹什麼去了？黑眼圈越來越重了啊。」
目靜慈雙眼下是有些誇張的黑眼圈，配上他那雙渾濁無神的單眼皮下三白，看人的時候總讓人心底一寒。
看起來凶得很。
目靜慈老老實實的收好自己的書包，「睡得不太好吧。」
其實他的作息一直很規律，不打遊戲不熬夜，天天跑步健身……
……哦，不對，要糾正一下了。
目靜慈心如死灰般的嘆氣，最近總是半夜跳閘，然後就會聽見樓上的小孩在蹦蹦跳跳的，一直到凌晨一點多才停歇。
他被迫熬夜了。
黑眼圈是他熬夜的報應吧。
「誒，你可以請教一下班上的女同學們啊，她們對皮膚管理那叫一個爐火純青，可以找她們學護膚或者往臉上抹粉。」盛仔倫有女朋友，就是最近好像鬧彆扭了，不然他也會幫目靜慈問一嘴。
目靜慈搖頭，「不用，我把作息調整好應該就沒事了。」
目靜慈的頭髮非常黑，是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見他的黑。
這個事情還是有原因的。
他和盛仔倫剛上大學的時候，這小子趕上潮流想染頭髮，但是一個人染目標太大，於是拉著目靜慈一起。
目靜慈不在乎這些，也就捨命陪君子。
結果染了一頭亮眼的粉毛。
要說染了頭髮之後哪裡不好，除了回頭率高以外，就是被各科老師記住了。
大學一個教室幾十上百個人，老師們要麼是抽學號喊人回答問題，要麼就是找顯眼的目標。
『那個粉頭髮的男同學』，成了目靜慈在老師們嘴裡的名字。
一個學期被點名上百次，而且老師們的問題按目靜慈那個成績還不一定都能回答得上來，久而久之也有點惱了。
別逼學渣回答問題。
於是，目靜慈在大二開學之後的某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面無表情的把頭髮染了回來。
還像是故意報復似的染的超黑，挑的最黑最黑的色號染了三遍。
一頓午飯吃完，兩人又去蹭了個講座，結束後走在校道上。
下午的課是15點半開始，中間還有兩個小時，盛仔倫就拉著目靜慈往宿舍走。
可目靜慈不樂意去。
盛仔倫納悶的很，「我說你小子咋回事嘛，大一到大二開學你都住的好好的，結果國慶假期一結束你就突然要退宿，寧願麻煩幾天跑前跑後的跨市去拿孤兒院證明你也要退掉。」
「我就當你是住不慣，不習慣群居生活吧，但咋讓你去宿舍坐坐都不樂意了？兩個小時你還要回家一趟啊？一去一來你也不嫌折騰？」盛仔倫實在是不理解，「咋了嘛？難不成宿舍里有鬼啊還能把你吃了不成？」
「……」
目靜慈突然間安靜了。
他沉沉的盯著盛仔倫看，在今天這種大太陽天氣里，盛仔倫被他看得渾身都在冒雞皮疙瘩。
「……看、看啥，難不成還真有鬼啊？」盛仔倫結結巴巴，也不敢拽目靜慈了，他躲到目靜慈身邊，「啥意思啊？哎喲哥哥你說話成不？大白天的你要嚇死我啊？」
他本來就怕鬼，此時都要哭了，「我還住在宿舍里呢！」
目靜慈思考了一下，他還什麼都沒說呢，盛仔倫就怕成這樣，他要是真的說了，這小子不得當場暈過去啊？
他一本正經的在衡量，是直接說出實情把盛仔倫嚇暈然後扛回去比較省事，還是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省事。
應該是後者比較好。
「沒，我就是不喜歡宿舍。」目靜慈眼睛往旁邊瞟去，「我喜歡獨居，宿舍的氛圍我不習慣，沒有哪裡不好。」
盛仔倫終於安心了，「哎喲舒服了……你小子，剛剛在故意嚇我是吧？跟誰學壞了！」
他作勢就要揍人，目靜慈卻擋住了他的手，詢問，「你在宿舍里住的還好嗎？」
說著，目靜慈又解釋了兩句，「有沒有不對的地方，比如門被鎖、丟東西……或者是多了些什麼東西。」
盛仔倫呆呆的回憶了一下，「沒有誒……啊！」
他突然叫了一嗓子，吸引了旁邊很多路過的學生，盛仔倫不管別人的注視，只是一臉嚴肅的抓著目靜慈的手臂，「阿慈，你正兒八經的告訴我，你搬出去是不是因為有人在霸凌你？」
門被人鎖了，還丟東西了，這不是被孤立霸凌還能是啥？！
目靜慈也是沒想到盛仔倫能想到這個話題上去，他緩緩搖頭，衝鋒衣的衣領微微遮住了他的下巴，看起來很乖，「沒有，不是霸凌，我就問問，如果你在宿舍里住著一切都好，那就當我沒問。」
他一向沒什麼表情，盛仔倫也不能從他的神態里看出什麼不對勁。
盛仔倫真是摸不著頭腦，但目靜慈這麼說了，他也只能作罷，「行吧行吧，不是霸凌就行，那我回去睡午覺了啊，你下午上課別遲到啊。」
「嗯。」
目送了盛仔倫離開，目靜慈才雙手插進口袋裡，轉身朝著校門外走。
街道很熱鬧，臨近十一月份客灣市天氣剛開始冷，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出來在廣場上曬太陽散步的。
目靜慈就穿行在人海里，明明是熱鬧的街市，他身上的體溫卻逐漸消失。
好冷。
目靜慈聳了聳肩膀，把臉往衣領裡面塞，呼出一口白霧。
他瞬間愣住。
不可能這麼冷的。
現在最低也才18度，他穿的衣服剛剛好，甚至上午在教室里坐著還有點熱。
他不信邪的又吐出一口氣，這次吐出的空氣沒有變成白霧，恢復正常了。
……那他剛剛吐出的白霧是什麼？
容不得他多思考，綠燈開始閃爍，目靜慈只能加快腳步過了馬路。
一路揣著隱隱的不安回到了小區內，早上的那輛警車已經離開了，目靜慈站得遠遠的，朝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眼，才往自己住的C棟走。
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的想。
早上那個報警的案件，好像是入室殺人？
是搶劫嗎……
「啪嗒。」
目靜慈的胡思亂想頓時消散，他上樓的腳步因為那道突兀的聲音而停下，他莫名的抬起頭，透過樓道的扶手間隙往上看去。
生鏽的鐵欄杆和木質扶手層層疊疊往上重疊，目靜慈看得很入神。
突然。
「啪嗒。」
他的眼皮下意識抽搐著眨了眨，沒聽錯，是腳步聲沒錯。
目靜慈很耳熟，那是昨天晚上……不，是最近連著的七天晚上都能聽見的那個腳步聲。
節奏很熟悉，像是在跳房子，又歡快又有規律。
目靜慈放輕了腳步，往樓上走。
他來到了自己住的3樓，可腳步聲還在上面。
猶豫了一下，考慮到自己的黑眼圈真的很重了，他還是轉身，繼續往樓上走。
要去交涉一下才行……
當他走上4樓，那蹦蹦跳跳的聲音又消失了。
「……」目靜慈抿唇，朝著樓道的右手邊走去。
他一戶戶人家數著，直到停留在4015的門口。
他再三確認了門牌號，確認住在自己家樓上的是這戶人家了之後才敲了門。
「篤篤篤。」
沒有人回應。
目靜慈皺起眉，他剛剛還聽見有小孩蹦蹦跳跳的，是害怕自己找麻煩，膽小裝不在家嗎？
「篤篤篤。」
他又敲了幾下，實在是沒有人回應，他才嘆氣，但是聲音冷硬，「晚上請不要跑跳，很吵，如果再搗亂，我就告訴房東了。」
意料中的沒人應答。
目靜慈也懶得管了，轉身要離開，卻猝不及防的對上走廊盡頭只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偷窺他的女人。
他眼皮一抖，腳下差點沒站穩。
女人寡瘦，身上套著寬大的衣裙，目靜慈能看見她的雙腿細的誇張，墨黑的長髮直達大腿根。
她手上提著一袋菜，就這樣面朝著目靜慈站著，一動不動。
目靜慈沒有看見她的臉。
因為她的頭上套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塑膠袋被她用布條在脖子上纏了兩圈，生怕塑膠袋被風吹跑了一樣，在眼睛的部位開了兩個指甲大小的洞。
她似乎正通過那兩個小洞在偷窺目靜慈。
目靜慈用了三次『偷窺』兩個字來形容。
對方那個姿態，明顯就是在樓道里『偷窺』他。
目靜慈深吸一口氣，張嘴要說話，那個女人卻先說話了。
她說，「小子，這層樓出過事，沒人住。」
目靜慈哽住，「沒人住？」
那他晚上聽見的奔跑聲是哪裡來的？
女人在小口小口的呼吸，垃圾袋隨著她的呼吸而一收一鼓，目靜慈看著都有點呼吸困難了，「你的頭上為什麼……」
要戴著垃圾袋。
女人因為目靜慈的話呼吸急促了很多，她盯著目靜慈，視線卻是在掃視目靜慈的周圍。
「你能看到垃圾袋，代表你和我一樣。」
「你到什麼階段了？」
這話目靜慈沒懂，「階段？」
女人的語速加快了，「聲音，事件，感受，錯覺，你到哪個階段了？」
目靜慈一愣，他琢磨了一下，「聲音……」
聲音，應該是他這七天聽見的奔跑聲。
事件，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跳閘。
感受，他總感到寒冷。
錯覺…………
他認為4樓有人住。
目靜慈此時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好冷……
被垃圾袋罩住腦袋的女人也瞪大了眼睛，因為她親眼看見了從目靜慈嘴裡吐出的白霧。
「喂！！」女人尖叫一聲，她把手裡的菜從袋子裡掏出來，然後快步朝著目靜慈的方向跑來。
看樣子，她是想把手上的垃圾袋也套在目靜慈的腦袋上。
可目靜慈什麼都聽不見了。
耳邊的耳鳴聲好大。
他只知道身邊的4015號房門吱嘎一聲，沒有人，但它卻在慢慢打開。
門裡黑洞洞的。
那熟悉的奔跑聲再次從門裡傳出來。
「嘻嘻。」
門裡的東西在笑。
女人眼看著目靜慈被一雙慘白的手拽了進去，4015的房門就這樣在自己眼前大力關上，她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用力敲門，大聲喊著，「頭！」
「保護你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