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大姚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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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3月中旬,芝加哥。

  公牛訓練館的燈光在上午九點亮起,柔和的光線透過高窗灑在嶄新的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層溫潤的光澤。訓練館裡空蕩蕩的,只有籃球砸地的回聲在牆壁間碰撞。往常這個時候,隊友們的說笑聲、教練的哨聲、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聲早就填滿了整個空間,但今天,訓練館裡安靜得有些反常。

  林燃站在三分線外,機械地重複著投籃動作。接球、屈膝、起跳、出手——籃球劃出一道弧線,空心入網。他撿起球,走回原位,再次出手。動作標準得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但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顆籃球上。

  他的目光不時飄向訓練館角落的那扇緊閉的門——會議室的門。

  一個小時前,大姚被隊醫叫進了那扇門。同行的還有主教練斯凱爾斯、總經理帕克森,以及球隊的首席醫療顧問。門關上之後,再也沒有開啟過。

  林燃知道他們在談什麼。

  全明星賽後,大姚的腳踝一直在接受保守治療。每周三次的消炎注射,每天兩次的物理治療,賽前賽後的冰敷和電刺激——這些措施在過去一個月里勉強維持著大姚的比賽狀態。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那顆骨刺,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大姚的右腳踝里。

  林燃又投出一球,籃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滾了出來。他皺了皺眉,走過去撿起球,站在罰球線上,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那扇門,依然緊閉著。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隊醫湯姆·卡特站在投影幕布前,手裡拿著一支鐳射筆。幕布上顯示的是一張高畫質MRI影像——一隻腳踝的冠狀面掃描圖。影象中央,一顆白色的骨刺清晰可見,像一根倒生的釘子,從距骨的邊緣斜向上生長,尖端直指腓骨肌腱。

  「這是姚昨天做的MRI檢查結果。」卡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冷靜,那種冷靜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殘忍,「你們可以看到,骨刺已經長到了1.2厘米,壓迫到了腓骨肌腱。從影像上看,肌腱表面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磨損跡象。」

  他用鐳射筆在骨刺的尖端畫了一個圈:「如果繼續比賽,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落地、每一次變向,這根骨刺都會像刀片一樣切割肌腱。隨時——我強調的是隨時——都可能發生應力性骨折。」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斯凱爾斯教練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張MRI影像,彷佛要將它看穿。總經理帕克森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捂著臉,看不清表情。首席醫療顧問則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大姚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如果做手術,需要恢復多久?」

  卡特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骨刺切除手術本身並不複雜。但考慮到肌腱已經出現磨損,術後需要進行至少六周的康復訓練,讓肌腱組織充分修復。再加上術前的準備和術後的恢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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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不想聽到的數字:「至少三個月。這意味著你將缺席本賽季剩餘的所有比賽,包括季後賽。」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個月。

  從三月中旬到六月中旬,正好是常規賽收官階段和整個季後賽的周期。如果大姚選擇手術,他將錯過公牛隊本賽季剩餘的全部比賽——包括他們衝擊四連冠的征程。

  斯凱爾斯教練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緩慢而沉重。帕克森放下手,揉了揉太陽穴。首席醫療顧問停下了筆,抬起頭,看著大姚。

  大姚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巨大的手,掌心和指節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那是十幾年職業籃球生涯留下的印記。他用右手輕輕握住左手的手腕,感受著骨骼和肌腱在皮膚下的存在感。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卡特:「如果不做手術,我還能打多久?」

  卡特顯然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他從資料夾里抽出一份報告,翻到某一頁,推到桌子中央:「根據現有的資料和臨床案例,在不進行手術干預的情況下,骨刺的生長速度會繼續加快。保守估計,你還能堅持——」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四到六周。之後,疼痛會變得無法忍受,肌腱損傷的風險會急劇升高。到那個時候,即使做手術,恢復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四到六周。

  從現在到季後賽開始,大約就是四到六周的時間。

  大姚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然後他站起身:「我想和林燃談談。」

  卡特和斯凱爾斯對視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會議室的門開啟了。

  林燃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停下了投籃的動作。他轉過身,看到大姚從會議室里走出來,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

  大姚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林,陪我走走。」

  兩人走出訓練館,來到外面的走廊。走廊很長,兩側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芝加哥三月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下雨。

  兩人並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節奏一致,像是某種默契的節拍。

  走了大約二十米,大姚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林燃。

  「隊醫說,我的腳踝里有一顆骨刺,1.2厘米長,已經壓迫到了肌腱。」大姚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如果做手術,需要恢復三個月,賽季報銷。如果不做手術,還能堅持四到六周,然後隨時可能斷裂。」

  林燃站在他面前,雙手插在訓練褲的口袋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問:「你怎麼看?」

  大姚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下,芝加哥的天際線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遠處的西爾斯大廈頂端,被雲層遮住了大半。

  「我今年二十九歲了。」大姚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我打了十二年職業籃球,八年NBA。我的腳踝做過三次手術,膝蓋做過兩次。我的身體,已經不像二十五歲的時候那樣,睡一覺就能恢復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燃:「但我還想打。我還想再拿一個冠軍。我還想和你一起,把那第五面旗幟掛在聯合中心的穹頂上。」

  林燃看著大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倔強的堅持。

  「姚哥,」林燃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力量,「你的健康比籃球重要。如果做手術能讓你多打幾年,那就去做。」

  大姚搖了搖頭:「但現在是爭冠的關鍵時期。熱火三巨頭在追我們,湖人在追我們,凱爾特人在追我們。如果我不在,你們怎麼辦?」

  「我們會等你回來。」林燃說,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大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動,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大姚說,「但我不能這麼做。」

  他站直身體,看著林燃:「我決定了。保守治療,繼續打。但我會嚴格控制上場時間,每場不超過二十八分鐘。隊醫說,只要控制好負荷,骨刺的生長速度可以減緩。只要能撐到季後賽結束,我就有時間做手術了。」

  林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他知道大姚的決定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每一場比賽,大姚都要帶著那顆骨刺在場上奔跑、起跳、對抗;意味著每一次落地,都可能是一次賭博。

  但他也知道,他無法改變大姚的決定。

  因為大姚和他一樣——他們都是那種寧願在場上燃燒殆盡,也不願意坐在替補席上看著隊友拼搏的人。

  「二十八分鐘。」林燃說,聲音有些沙啞,「我記住了。你要是敢超時,我就把你摁在板凳上。」

  大姚笑了,伸出手,拍了拍林燃的肩膀:「成交。」

  下午的訓練課,大姚沒有參加。

  他坐在場邊的椅子上,右腳踝上敷著冰袋,手裡拿著一份戰術手冊,正在研究下一場比賽的對手錄影。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彷佛那顆藏在腳踝里的骨刺,並不存在。

  但林燃知道,它存在,真真實實的存在著,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

  每一次大姚站起來走動時微微蹙起的眉頭,每一次他坐下時小心翼翼地將右腳擱在凳子上的動作,都在無聲地告訴林燃——那顆骨刺,正在一刻不停地折磨著他。

  訓練結束後,林燃沒有像往常一樣加練投籃。他收拾好東西,走到大姚身邊,坐了下來。

  兩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林燃開口了:「姚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大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記得。2005年夏天,你剛被公牛選中,來芝加哥參加夏季聯賽。那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瘦得跟竹竿一樣,但眼睛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林燃笑了笑:「那時候你已經是全明星了。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大姚說,「但我當時在想,這小子不錯,有前途。」

  兩人都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訓練館裡迴蕩,然後漸漸消失。

  「姚哥,」林燃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認真的、發自內心的力量,「不管你能不能打滿整個季後賽,不管我們今年能不能奪冠——你都是我遇到過最好的隊友。能和你一起打球,是我的幸運。」

  大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林燃的肩膀。

  「我也是。」他說。

  晚上,林燃回到家。

  蘇晚晴正在廚房裡做飯,鍋里燉著排骨湯,香氣瀰漫在整個屋子裡。她聽到開門聲,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了?今天訓練怎麼樣?」

  林燃換好拖鞋,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蘇晚晴忙碌的背影。她的動作熟練而從容,切菜的節奏均勻,像一首輕快的曲子。

  「大姚的腳踝,骨刺長到了1.2厘米。」林燃說,聲音有些低沉,「隊醫建議他做手術,但他選擇了保守治療,繼續打。」

  蘇晚晴切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你怎麼看?」

  林燃沉默了幾秒:「我尊重他的決定。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蘇晚晴放下刀,轉過身,看著林燃。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心痛,有擔憂,還有一種只有妻子才能理解的、深沉的愛。

  「你們都一樣。」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溫柔的責備,「都是那種寧願燃燒自己,也不願意認輸的人。」

  林燃沒有說話。他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蘇晚晴,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我沒事。」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只是有點擔心。」

  蘇晚晴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林燃的手背上,握緊。

  窗外的夜風吹過,將窗簾輕輕吹起。芝加哥的夜色,在燈光中顯得格外深沉。

  而林燃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3月下旬,公牛將迎來本賽季最艱難的賽程——連續對陣騎士、湖人、魔術、凱爾特人。

  大姚的上場時間,將被嚴格限制在每場二十八分鐘以內,沒有任何例外。

  而那顆藏在腳踝里的骨刺,將像一顆定時炸彈,懸在每一個公牛球迷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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