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謝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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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鵬城北郊,謝寨村。

  村口牌坊是前年新修的,漢白玉柱子,琉璃瓦頂,上書「謝寨」兩個金字,落款是省里一個退休老領導。

  牌坊往裡走三百米,一座三進院落的宗祠坐北朝南,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比市局大門口的還氣派。

  祠堂正廳里供著謝家歷代祖宗牌位,香火繚繞。

  廳里擺著十幾把太師椅,坐滿了人。

  為首的是謝立鵬的二叔謝廣發,七十出頭,頭髮全白,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捻著一串沉香珠子。

  他旁邊坐著謝立鵬的堂弟謝立軍,四十來歲,臉上一道疤從左眉拉到嘴角,是早年跑運輸時「出意外」留下的。

  再往下是幾個族中長輩和管事的,還有謝寨村支書謝立國,以及幾個在村里開廠、開礦、搞物流的謝家子弟。

  祠堂門關著,外面站著四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不讓任何人靠近。

  謝廣發把珠子往桌上一放,沉聲說道:

  「立鵬被市紀委帶走了,今天早上的事。子豪也被傳喚了,公司帳目封了。鵬程、鵬舉都進去了。謝家在鵬城經營了幾十年,從來沒這麼被人連鍋端過,這是衝著咱們來的。」

  底下沒人吭聲。

  謝立軍把菸頭摁滅在青瓷菸灰缸里,粗聲粗氣地開了口。

  「二叔,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立鵬哥是分局局長,他憑什麼說抓就抓?這他娘的是打謝家的臉,要敲山震虎。」

  謝廣發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你打算怎麼辦?帶人去市局門口堵著?」

  「堵門算什麼本事。」謝立軍把袖子一擼。

  「秦烈住在局裡,早晚總得出門吧?找幾個生面孔,跟幾天,摸清他走哪條路、什麼時候落單。

  不用真把他怎麼樣,卸他一條胳膊,讓他知道知道謝寨的地界上誰說了算。」

  祠堂里幾個年輕人眼睛亮了,互相看了看。

  謝廣發沒接話,轉頭看向村支書謝立國。

  「立國,你是支書,你說說。」

  謝立國五十來歲,圓臉,平時在村里調解糾紛、應付檢查,是個場面人。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二叔,立軍說的解氣,但眼下不合適。立鵬哥的事還沒定性,市紀委剛介入,咱們這邊要是動粗,那就是給秦烈送把柄。他正愁沒理由往深里查呢。」

  「那你說怎麼辦?干看著?」謝立軍瞪眼。

  「我琢磨著,得兩條腿走路。」謝立國掰著手指頭,逐條分析道:

  「第一條,走上面的關係。二叔,省里那位老領導,立鵬哥出事之前不是剛找過嗎?能不能再遞個話,讓省紀委那邊壓一壓,至少把秦烈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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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廣發捻珠子的手停了停。

  「老領導昨天接了立鵬的電話,今天立鵬就被帶走了。你猜老領導現在還敢不敢接謝家的電話?」

  祠堂里安靜了一瞬。

  謝立國咽了口唾沫,嗓子發緊,小心翼翼地接著說下去。

  「第二條,走下面的路子。秦烈抓人,得有證據。證據從哪來?黃鵬程交代的,鄒凱交代的。

  可他們交代的東西,得有人證物證對上才行。鵬程公司的帳,是錢衛民管的;鄒凱手底下那幾個跑腿的,也知道不少事。

  這些人現在都在外面,得讓他們把嘴閉緊。

  另外,鵬程那個財務總監錢衛民,昨天在座談會上被秦烈當場問住了,嚇得夠嗆,這種人得安撫住,不能讓他倒過去。」

  謝立軍哼了一聲。

  「說到底還是得花錢。」

  「花錢能辦的事,就不叫事。」謝立國看了他一眼,「問題是花多少、怎麼花。鵬程公司的帳上有多少錢能動,得先盤清楚。」

  謝廣發終於點了頭。

  「立國說得在理。立軍,你那個卸胳膊的事先放一放。秦烈是掛職幹部,真動了他,省里市里都得炸鍋,到時候查下來,謝寨這點底子全得翻出來。」

  謝立軍不服氣。

  「那立鵬哥就白進去了?」

  「誰說他白進去了?」謝廣發把珠子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祠堂里所有人都閉了嘴。

  「立鵬的事,得從長計議。秦烈查的是黃鵬程,黃鵬程咬的是鄒凱,鄒凱咬的是立鵬。這條鏈子只要中間斷一環,立鵬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他看向謝立國:「立國,你剛才說錢衛民,這個人靠得住嗎?」

  「靠不靠得住不好說,但他拿過謝家的錢。他律所去年那二十萬,十五萬是現金,經的是鄒凱的手。鄒凱進去了,錢衛東現在肯定慌。這種人,給他吃顆定心丸,再給他提個醒,他就不敢亂動。」

  「那你去辦。今天就去。」

  謝立國點頭。

  謝廣發又看向謝立軍:「立軍,你那個車隊,最近消停點。秦烈現在盯著鵬程土方,你那邊走私的活先停一停,等風頭過去再說。」

  謝立軍臉色變了變。

  「二叔,停一天就是幾十萬……」

  「幾十萬算個屁!幾十萬重要還是謝家重要?你要是捨不得,那你自己去跟秦烈解釋。」

  謝立軍不吭聲了。

  謝廣發站起來,走到祖宗牌位前上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回頭看著滿屋子人。

  「謝家從你太爺那輩起,在鵬城地面上就沒吃過這麼大的虧。

  但謝家能撐到今天,靠的就是一股狠勁兒。立鵬他們在裡面要是挺不住,就不配當謝家的種。

  咱們在外面的人,先把屁股擦乾淨,最近都收著點。秦烈要查,讓他查。他查不到東西,自己就灰溜溜走了。」

  謝立國應了一聲,又問道:

  「二叔,還有一件事。秦烈今天下午要去光明村,說是給林大勇那起案子立案。林大勇他老婆陳桂芳,手裡攥著一堆上訪材料,秦烈要是拿到那些材料……」

  謝廣發皺了皺眉:「那種小事不要來煩我,看著處理。」

  謝立國立刻心領神會,答應一聲就走。

  「站住!你打算怎麼處理?」謝廣發突然叫住他,語氣嚴厲問道。

  謝立國做了個手勢。

  謝廣發一臉無奈,合著剛才都是白說,這小子油鹽不進啊。

  「你別去了,這種時候這麼做就是作死。」

  謝廣發指了指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立文你去。你是文化人,在村里又負責調解糾紛,跟陳桂芳娘家人認識,說話方便,跟他們好好說說。」

  謝立文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二叔,我試試。」

  「你現在就去。先帶十萬現金。就說謝家願意先墊醫藥費,剩下的慢慢談。

  陳桂芳一個農村婦女,男人癱在床上,孩子還在上學,十萬塊錢擺她面前,她得掂量掂量。

  實在不行,就跟她明說,秦烈是外來掛職的,待不了多久。

  謝家在鵬城幾十年了,她要是把材料交出去得罪謝家,等秦烈走了,她一家老小在鵬城還怎麼待?」

  謝立文應了一聲,揣上錢走了。

  謝立軍看著謝立文的背影,忽然開口。

  「二叔,光堵陳桂芳的嘴不夠。秦烈查案,靠的是方曉、周建平這幾個人。方曉老婆的編制、周建平兒子的警校面試,之前都卡住了,現在秦烈幫他們解決了,這倆人死心塌地跟著秦烈干。能不能從這倆人身上下手?」

  謝廣發看了他一眼。

  「你說。」

  「方曉老婆的編制,教育局崔宏博那邊被秦烈嚇唬了一頓,現在老老實實給辦了。

  但編制這個東西,辦是辦了,後面還有考核、評職稱、調崗,隨便哪個環節卡一下,都夠方曉老婆喝一壺的。

  周建平那邊,他兒子周小川警校加測延期,是市局政治部協調的。但政治部協調的是延期,不是免測。

  周小川腳傷好了,加測還是得考。考不考得過,那就不好說了。」

  謝立國在旁邊接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讓招生辦在加測上做文章?」

  「對。秦烈能協調延期,協調不了成績。周小川腳傷剛好,體能測試多卡他零點幾秒,他就過不了。

  到時候秦烈再去找人,人家也不能明著讓招生辦放水。這種事,噁心人得很。」

  謝廣發沉吟了一會兒。

  「立軍這個主意可以試。但別用謝家的人出面。」

  謝立軍點頭:「放心,我來安排。」

  謝廣發又上了三炷香,插進香爐,對著祖宗牌位鞠了三個躬。

  「謝家這一關,過得去。都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記住一條,這幾天誰都不許惹事。誰惹事,誰自己扛,別連累全族。」

  眾人應聲散了。

  祠堂門打開,陽光照進來,香灰在光柱里打著旋往上飄。

  謝廣發最後一個出去,回頭看了一眼正廳上方的匾額「源遠流長」四個字,是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等了一會兒,那頭接了。

  「老領導,我是廣發。立鵬的事,謝家不能就這麼認了。不到萬不得已,我也是沒辦法,還望您給指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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