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裝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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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裝貨

  黃如松步履沉穩,陳家主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陳府那氣派非凡的大門前。

  陳家主眼見門外馬車前轅上,果然坐著一個黑衣男子,側對著他們,自斟自飲,對陳府門前劍拔弩張的護衛家丁視若無睹。

  他心中大定,自覺有黃如松撐腰,底氣也足了三分,搶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便要用最倨傲的語氣開口,先聲奪人「呔!那狂徒!你可知這位是誰?這位乃是北莽南宮世家大公子座下————」

  然而,他身旁只見原本從容負手、準備以高手風範壓人的黃如松,在目光觸及馬車前那黑衣男子側影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臉上的矜持與淡然瞬間凍結,繼而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驚駭,瞳孔急劇收縮,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

  而陳家主對此毫無所覺,還在繼續著他的「表演」,聲音甚至故意拔高,充滿了狐假虎威的得意:「————黃如松,黃大人!二品宗師!代表南宮世家在此!你這廝竟敢在南宮家關照的地界行兇,傷我陳家之人,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識相的,立刻跪下磕頭認錯,奉上全部財物,或許黃大人看在————呃?!」

  他的話再次戛然而止。

  這一次,是因為一記響亮到幾乎帶著回音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

  「7

  陳家主被這突如其來、力道十足的一巴掌打得跟蹌幾步,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他捂著臉,徹底懵了,驚愕萬分地看向出手之人—正是他寄予全部希望的黃如松!

  黃如松此刻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看向陳家主的目光簡直像要噴出火來,恨不得當場掐死這個有眼無珠、還拼命把他往火坑裡推的蠢貨!

  在看清馬車上是這位爺的瞬間,黃如松腸子都悔青了!

  他寧願自己剛才一直在花廳里裝聾作啞,甚至當個縮頭烏龜,或者乾脆從後門溜走,也絕不想出來直面這位煞星!

  這可是能從南宮世家重圍之中,當著老家主的面,殺出一條血路,將人帶走的狠人!

  是讓大公子南宮霸天重傷嘔血、讓整個南宮世家諱莫如深的恐怖存在!

  自己區區一個二品小宗師,在人家眼裡算個屁?

  陳家這蠢貨居然還在這裡大言不慚地拿南宮家的名頭威脅對方?

  人家會怕這個?

  這簡直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太長,還非要拉他墊背!

  黃如鬆氣得渾身發抖,再顧不得什麼風度儀態,甩出那一巴掌後,看都不再看一臉呆滯的陳家主,急忙轉向馬車方向,臉上那副驚駭欲絕的表情瞬間強行切換成無比恭謹、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討好,腰也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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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如松這態度轉變之迅猛、姿態之卑微,堪稱前倨後恭的典範。

  周易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黃如松心頭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誤會!大人,這全是天大的誤會!」黃如松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朝著周易連連拱手,腰彎得更低了,聲音帶著刻意討好的急促,「陳家這父子有眼無珠,衝撞了您與小小姐,死有餘辜!與南宮家絕無半點干係,純屬他們自作主張,打著南宮家的旗號胡作非為!」

  一旁的陳家主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終於從那一巴掌的震驚和劇痛中反應過來。

  他雖驚懼於黃如松對黑衣人的態度驟變,但眼看靠山似乎要倒,滅門危機近在眼前,強烈的求生欲和多年經營的本能讓他還想做最後一搏。

  他甚至不惜當眾點破黃如松此行的真實目的,試圖將禍水引回南宮家,或者至少讓黃如松無法輕易撇清關係。

  「黃大人!不是誤會啊!您————您不是奉南宮大公子之命,來尋找這兩人嗎?他們————他們不就是南宮家要找的————」

  黃如松臉色劇變,不等陳家主把話說完,猛地轉過身,臉上那強擠出來的諂媚瞬間被猙獰的殺意取代!

  他眼中凶光爆閃,再無半分遲疑這不知死活的蠢材,竟然還想拖他下水,甚至妄圖牽扯出大公子的謀劃?!

  電光石火間,黃如松右手並指如刀,體內二品小宗師的雄渾真氣瞬間爆發,帶起一股凌厲的破風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一掌印在了陳家主的心口!

  「噗嗤!」

  沉悶的掌力透體而入,陳家主甚至連慘叫都未及發出,雙目圓睜,滿是驚愕與不甘,胸口骨骼盡碎,心臟瞬間被震成一灘爛泥。他身子晃了晃,口中溢出一股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砰」地一聲砸在青石板上,再無生息。

  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殺戮,嚇得四周原本嚴陣以待的下人護衛魂飛魄散,發出驚恐的尖叫,連連後退,手中刀劍都拿不穩了。

  圍觀的街坊鄰居、行商過客,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出。

  在這城內作威作福數十年的陳家主,竟然就這麼被人像拍蒼蠅一樣,輕描淡寫地當場擊斃了!

  黃如松卻像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臉上猙獰之色迅速收斂,重新轉過身,面對馬車方向時,又換上了那副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笑臉。

  他生恐剛才那蠢貨的胡言亂語,讓周易產生什麼不好的聯想,以至於自己也步了陳家的後塵。

  電光石火間,為了活命,黃如松腦筋飛轉,幾乎榨乾了所有急智,硬生生編造出一個自認為合情合理、能撇清關係甚至「示好」的理由:「大人明鑑!大公子————大公子他其實只是憂心小小姐年幼,驟然離家,在外風餐露宿,恐有不妥。故而————故而特意吩咐小的,若是機緣巧合遇上了,務必————務必為大人與小小姐送上些許盤纏,聊表心意,絕無他意!絕無他意啊!」

  他說著,猛地轉身,背對周易,面向那群嚇得魂不附體的陳府下人。

  他一眼揪住瑟瑟發抖的老管家,眼神兇惡如豺狼,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同時嘴巴無聲地開合,做出「金子」、「銀子」的口型:「還不快去!把我早為小小姐備好的「盤纏」取來!」

  那管家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駭得渾身一哆嗦,瞬間明白了意思,連滾帶爬地掙脫開,用生平最快的速度,連招呼都來不及打,轉身就朝著府庫方向瘋狂跑去。

  黃如松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轉回身,對著周易繼續保持著那僵硬而恭敬的笑容,腰彎得幾乎成了直角。甚至不敢再多說一個字,生怕哪句話不對觸怒了對方。

  周易依舊沉默,只是坐在車轅上,慢慢喝著酒,目光不知落在何處。黃如松也不敢再說話,大氣不敢出,就這麼僵立在馬車前,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也顧不上擦拭。氣氛壓抑得令人室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好在沒讓這煎熬持續太久,那管家終於連滾帶爬地回來了,懷中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藍布包裹,跑得氣喘如牛,臉色慘白。

  黃如松一把奪過包裹,入手沉重,心中稍定。

  他雙手捧著,以一種近乎進貢的姿態,恭敬地遞向馬車上的周易,頭顱低垂,不敢直視。

  「大人,一點微薄心意,還請笑納,權當————權當給小小姐路上買些零嘴————」

  周易卻看都沒看那包裹,更沒伸手去接。

  他仿佛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與眼前情景毫不相干的話,聲音平淡:「斬草要除根。」

  黃如松渾身一震,立刻明白了話中深意,連忙應聲道:「明白!小人明白!定會處理乾淨,不留後患!」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匹拉著馬車、原本安靜站立的老馬,仿佛通了人性,無需驅策,自己便邁開了蹄子,拉著馬車,緩緩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駛去,軲轆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黃如松心中稍定,以為對方這是收下了「心意」,雖然沒拿包裹,但話里的意思似乎是默許了,準備離開了。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不敢妄動。直到馬蹄聲再也聽不到,他才敢抬眼。

  然而,在他的自光中,馬車卻又停了下來。

  周易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是對車廂內說的:「出來。」

  車廂的帘子被一隻小手掀開,南宮僕射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子,小臉還有些蒼白,她看了看周易,然後聽話地挪到車轅上,緊挨著周易坐下,小手不安地抓著車板。

  「南邊是哪裡?」周易問,目光落在前方岔路。

  南宮僕射愣了一下,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指向他們剛剛過來的方向,也就是陳府大門那邊,聲音小小的、糯糯的:「在————在後面。

  馬車於是緩緩停下,然後掉轉了方向。

  車輪滾動,馬車沿著原路返回,再次經過了陳府那洞開的大門,經過了依舊躬身立於原地、心跳幾乎停滯的黃如松身邊。

  黃如松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冷汗再次湧出,心中駭然:難道自己哪裡做得還不夠?還是對方改了主意?他連呼吸都屏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然而,馬車並沒有停下。

  它只是單純地、平穩地從他身邊駛過,車輪碾過路面,帶起細微的塵土。車上的黑衣人依舊沉默,小女孩緊緊靠著他,甚至沒有朝他這邊看一眼。

  仿佛他只是路邊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黃如松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以及陳府門前那瀰漫不散的血腥氣與死寂。

  過了許久,直到那馬蹄聲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融入市井遠處的嘈雜,黃如松才敢緩緩地、極其小心地直起身。

  他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仿佛還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殘留不去。

  長長地、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他呼出一口濁氣,這才發覺自己裡衣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被風一吹,激起一片寒慄。

  「媽了個巴子!」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憋屈後怕混雜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翻騰,但他也只敢在心裡無聲地咒罵。

  這簡直是飛來橫禍,無妄之災!

  自己本是奉命來此尋人,順便顯擺威風,撈點好處,哪曾想竟一頭撞上了這位煞星,差點就把命丟在這裡。

  剛剛那一番應對,簡直是提著腦袋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止陳家主一個了。

  一想到始作俑者,黃如松心頭的邪火就「噌」地竄起老高。

  都是陳家那對蠢貨父子惹的禍!

  老的已經死了,算是便宜他了。

  那個小的————


  他現在滿腔的恐懼、後怕、憋悶與無處發泄的怒火,急需一個出口。

  但他轉身才發現那陳大少從頭到尾就沒跟過來。

  「想跑?害得老子差點栽在這裡,你還想好過?」黃如松咬著牙,低聲自語。

  他立刻著手「善後」。

  先是雷厲風行地處置了陳府,按照周易那句「斬草除根」的吩咐,將陳家主一脈有威脅的男丁及親近勢力清理乾淨。

  同時,他派人四處搜尋陳大少的下落。

  那陳大少也算機警,早從後門溜走,本想遠遁,卻終究沒能逃過黃如松撒下的網。

  當陳大少被像死狗一樣拖到黃如松面前時,臉上早已沒了半分血色,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黃如松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冷笑。

  然後,在陳大少悽厲絕望的哀嚎與掙扎中,將他扒光衣物,丟進了他自己那間裝飾華麗的「閨房」————

  房門被從外面死死鎖住。

  用鐵水澆築。

  那一整夜,陳府深處某個角落,持續不斷地傳出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嚎、嘶吼0

  聲音直到天色將明,才漸漸微弱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另一邊,周易帶著南宮僕射出了城。

  馬車行駛在略顯荒涼的官道上,沿途景色單調。

  路過一處稍顯熱鬧的市集時,周易除了補充酒水,看著旁邊賣乾糧的攤子,想了想,順手買了十張看起來頗為頂餓的大餅,留著路上給身邊這小東西啃。

  只是,他顯然高估了這個時代路邊攤大餅的「友好」程度,也低估了自己在生活瑣事上的「經驗」匱乏。

  在這方面他其實與身邊這小東西也不差多少。

  夜晚露營,生起篝火,南宮僕射餓了一天,小心翼翼地捧著大餅,張開小嘴用力一咬「咯嘣!」

  一聲輕響,小傢伙「哎呦」一聲,捂住了腮幫子,眼淚都快疼出來了。

  餅子紋絲不動,只在表面留下幾個淺淺的牙印。

  差點沒把她牙給崩掉。

  周易皺了皺眉,拿過一張大餅,屈指在上面敲了敲。

  「咚咚。」

  聲音沉悶結實,堪比敲擊硬木生鐵,甚至能當武器使。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想當然了,下意識把這東西當成了前世那種鬆軟或只是有嚼勁的燒餅、饢餅,卻忘了這年頭普通百姓出遠門帶的乾糧,首要考慮是耐儲存、頂餓,硬度往往超乎想像。

  在照顧人、尤其是小孩的飲食起居這類生活技能上,周易和身邊這錦衣玉食長大的小東西,其「小白」程度,似乎半斤八兩。

  或許他唯一稍勝一籌的,也只有捕魚了。

  沒有鹽巴等任何調料,烤魚腥味很重,火候也掌握得馬馬虎虎。但餓極了的時候,食物本身的味道似乎也不再那麼重要。小東西勉強就著腥澀的烤魚,算是墊了墊咕咕叫的肚子。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周易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一路顛簸,加上驚嚇、飢餓,南宮僕射早已疲憊不堪。吃完東西,小小的身子便蜷縮在馬車的角落裡,裹著一件從馬車裡翻出來的舊毯子,沉沉睡去,只是偶爾在夢中還會不安地蹙起眉頭。

  而靠坐在一塊大石旁,靜靜守夜的周易,則是等來了一個裝貨。

  夜深露重,四野寂靜,唯有蟲鳴與風聲。

  一陣清越卻略顯突兀的簫聲,毫無徵兆地穿透夜色,幽幽傳來。簫聲並不激昂,反而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孤高與寂寥。

  清冷的月光下,不遠處一株枝光禿的老樹梢頭,不知何時,竟悄然立著一道白色的人影。

  衣袂飄飄,手持洞簫,背對月光,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剪影顯得頗有幾分————裝腔作勢的「高人」風範。

  周易面無表情,掂了掂手中那張差點崩掉小東西牙齒的硬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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