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寶藏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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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白山,天池。

  深秋。

  才剛進十月,一場毫無預兆的鵝毛大雪便席捲而來,將整片長白山脈裹進厚厚的素白之中,天地間只剩下黑白二色。

  黑色的山岩在雪被下偶露崢嶸,墨綠的針葉林掛滿沉甸甸的雪凇。

  天空是鉛灰色,低低壓著,雪花仍在疏疏落落地飄著,落在早已覆滿白雪的山脊上,悄無聲息。

  風掠過空曠的冰湖與雪谷,發出嗚嗚的呼嘯,更顯得四下里一片死寂的冷。

  林正手中握著那塊金牌,暢通無阻地走進了吉林城內的滿城駐防地。

  這座矗立在關外苦寒之地的軍事重鎮,城牆高厚,哨塔林立。

  城內營房連綿,旗幡招展,即便在大雪天,也能看見一隊隊身著棉甲、挎著腰刀的八旗兵丁在巡邏,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風裡。

  此地常駐四萬精銳的滿洲八旗,還有隸屬蒙古八旗與漢軍八旗的輔助兵馬,總計披甲執銳的戰兵超過六萬之眾。

  營盤堅固,戒備森嚴,無聲地彰顯著清廷對這片「龍興之地」近乎偏執的重視。

  林正一身單薄青衫,立於雪中,與周遭頂盔貫甲的兵將格格不入。

  他武功雖已至化境,但心中清楚,在這武俠世界的一方天地,人類的力量終究有限的。

  一人之力,縱能摧城破寨,若想正面屠盡這六萬訓練有素、結陣而戰、弓馬嫻熟的八旗勁旅,也近乎痴人說夢。

  那是超人。

  欲撼動這龐然大物,必須借力,必須合縱連橫。

  他亮出金牌,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守門佐領耳中:

  「奉旨,稽查長白山匪患,調甲士三千隨行聽用。」

  那佐領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碩漢子,聞言一愣,目光狐疑地在林正未剃髮的頭頂和那身漢人裝束上打了個轉,又落到那面貨真價實的御賜金牌上。

  金牌上「如朕親臨」四個滿漢文字刺得他眼角一跳。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敢多問半句,抱拳躬身:

  「嗻!奴才這就調撥!」

  三千八旗兵很快集結完畢。

  這些多是駐防吉林的本土旗丁,耐得苦寒,即便大雪紛飛,也迅速披掛整齊,在雪地中列成肅殺的隊伍。

  只是許多人眼中帶著疑惑,不時偷眼打量那位手持金牌、神色淡漠的年輕漢人官員。

  隊伍頂風冒雪,離開溫暖的營盤,向著長白山深處進發。

  雪深過膝,行軍艱難,呵氣成霜。走了大半日,方才抵達天池邊緣。

  此刻的天池,已非夏日碧波蕩漾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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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面早已封凍,覆蓋著一層光潔的冰殼,冰上又積了雪,白茫茫一片,與四周的雪峰幾乎融為一體。

  狂風卷著雪沫在冰面上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環抱的群山峰巒皆白,唯有裸露的黑色峭壁如同巨人肌膚上的疤痕,沉默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穹。

  林正命親兵在岸邊尋了幾棵粗壯的老松,將帶來的粗麻繩牢牢捆在樹幹上。

  他率先抓住繩索,試了試力道,隨即身形一盪,便如一片輕羽般滑下近乎垂直的陡峭池壁,足尖在冰岩上幾點,已穩穩落在下方平滑的冰面上,積雪僅微微凹陷。

  上面的兵卒看得咋舌,心道這皇帝身邊的官員還真是有本事。

  池壁覆著冰雪,滑溜異常,稍有不慎便是筋斷骨折。

  但軍令難違,眾人只得硬著頭皮,依次抓緊繩索,戰戰兢兢往下溜,不時有人驚叫滑倒,好在人多相互照應,總算有驚無險地全員下到冰面。

  冰層在數百人腳下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咔嚓」聲,彷佛不堪重負的呻吟,讓每個人都提心弔膽,腳步放得極輕。

  隊伍跟著林正,在遼闊的冰面上迤邐而行,像一群緩慢移動的黑點。

  行至一處背風的巨大山壁下,積雪幾乎將山腳淹沒。

  林正停下腳步,目光逡巡片刻,忽地出手,撥開一片被凍住的枯藤和幾塊半埋雪中的亂石。

  一個黑黢黢、僅容兩人並肩透過的洞口露了出來,陰冷的風從洞內倒灌而出,帶著陳腐的泥土氣息。

  洞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林正示意點燃火把。

  橘黃的火光亮起,勉強驅散身前幾步的黑暗,卻更襯得洞穴深處幽邃莫名。

  火光映在兵卒們凍得通紅的臉上,明暗不定,許多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刀槍。

  隊伍沉默地進入洞穴。

  腳步聲、粗重的呼吸聲、鐵甲葉片摩擦的細響在狹窄的通道內迴蕩,又被潮濕的洞壁吸收,顯得沉悶而壓抑。

  走了約四五百步,通道漸寬,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室。

  而石室的盡頭,赫然矗立著一扇緊閉的巨型石門!

  石門高約兩丈,寬逾一丈,以整塊青灰色巨石雕鑿而成,表面布滿斑駁的水痕和苔蘚,顯然年代極為久遠。

  門上無環無鎖,嚴絲合縫地嵌入石壁,若非走到近前,幾乎難以察覺。

  林正目光掃過石門,抬手點了二十名看起來最為魁梧有力的兵卒:

  「你們,上前,撬開它。」

  被點中的兵卒互望一眼,咽了口唾沫,終究不敢違抗。

  他們卸下隨身攜帶的撬棍、鐵釺,喊著號子,將工具插入石門邊緣的縫隙,奮力撬動。

  「嘿——喲!嘿——喲!」

  低沉的號子聲在石室中迴蕩。石門沉重無比,在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極其緩慢地向內挪開一道縫隙。

  灰塵簌簌落下。

  隨著縫隙擴大,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塵土、金屬和某種陳舊油脂的氣味飄散出來。

  當石門被推開足夠一人透過時,所有兵卒,包括後面伸頸張望的,都瞬間屏住了呼吸。

  門後並非想像中的漆黑一片。

  石室穹頂,垂下數盞造型古拙的青銅燈盞,燈碗內不知是何油脂,竟仍未乾涸,燈芯靜靜燃燒,散發出昏黃而穩定的光芒,將整個巨大的石室照得朦朦朧朧。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石室對面,並排矗立著八扇更為巨大的門戶!

  這八扇門顏色各異,在昏黃燈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明黃、鑲黃邊、純白、鑲白邊、大紅、鑲紅邊、湛藍、鑲藍邊……

  正是八旗的旗色!

  正黃、鑲黃、正白、鑲白、正紅、鑲紅、正藍、鑲藍,一扇不少。

  每扇巨門之上,都以精湛的浮雕工藝,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四爪巨龍!

  龍身盤繞門扉,鱗甲森然,龍首昂然向上,怒目圓睜。

  尤其駭人的是那龍目,竟是以鴿卵大小的各色寶石鑲嵌而成,在燈火映照下幽幽放光,彷佛活物正在凝視著闖入者。

  林正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八扇彷佛通往不同世界的巨門,臉上無喜無悲,只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開啟。」

  兵卒們卻僵在原地,無人敢動。

  不僅因為這詭異的八門並列景象懾人心魄,更因為每一扇巨門的門楣上方,都以深深的刻痕,銘刻著八個碩大的字跡。

  一邊是滿文,一邊是漢文:

  「非八旗之主,擅啟者死。」

  字跡殷紅如血,鮮艷刺目。

  一名戴著暖帽、披著鑲白旗棉甲的低階軍官,臉色發白,上前一步,單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抱拳顫聲道:


  奴才們,實在不敢啊!求大人明鑑!」

  林正緩緩轉過頭,看向這名軍官。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那軍官瞬間如墜冰窟。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人看清動作。只見林正身形似乎微微一動,一抹冷電似的寒光自他袖中一閃而逝。

  「噗嗤!」

  利器入肉的悶響。

  跪在地上的軍官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一截染血的劍尖,正從他胸前護心鏡下方的棉甲縫隙中透出,滴滴鮮血順著劍尖滑落,在石地上綻開小小的血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隨即向前撲倒,抽搐兩下,再也不動。

  林正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三尺青鋒,劍身如一泓秋水,此刻正有幾縷血絲緩緩淌下。

  他手腕輕輕一振,血珠甩落,劍身復歸清亮。

  「金牌在此。」

  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進每個人的耳朵里,「不從者,死。」

  石室內死一般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驚恐的喘息。

  濃烈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片刻死寂後,靠近石門的兵卒們如夢初醒,臉上血色褪盡,再不敢有絲毫猶豫,發一聲喊,用盡全身力氣推向那沉重的巨門。

  「轟隆隆——!」

  巨大的石門,在令人心悸的轟鳴聲中,緩緩向兩側洞開。

  那八個大字殷紅如血,在昏黃的燈光下彷佛還在緩緩流動,透著一股子邪異,看得人頭皮發麻,心頭直跳。

  剎那間,彷佛有一道無形的、卻比太陽更炫目的洪流從門內洶湧而出,沖刷過每一個人的眼睛和心神!

  門後哪裡還是什麼普通的石室洞穴,分明是一座又一座用世間珍寶堆砌而成的山峰!

  金磚,不是零散的金塊,而是切割整齊、碼放如牆的金磚,在昏黃跳動的火光下反射出厚重、沉實、誘人沉淪的暗金色光芒,幾乎要壓垮人的眼帘。

  東珠,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渾圓無瑕,瑩潤生光,就那麼隨意地堆積成一座座小丘,散發著柔和如月華卻更顯珍貴的光暈。

  各色寶石像是不小心打翻了神祇的寶匣,毫無章法卻又鋪天蓋地地灑落在金山銀海之間。

  紅得像剛流出心臟熱血的寶石,藍得像最深最純淨天空的寶石,翠綠欲滴彷佛能掐出水的翡翠,火焰般躍動光澤的瑪瑙,還有形態嶙峋、枝杈生動的紅色珊瑚……

  它們的光芒交織在一起,璀璨奪目,幾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精美的玉器,溫潤含蓄;成對的官窯瓷瓶,釉色沉靜如水;鎏金的佛像,低眉垂目,面帶慈悲的微笑;整根象牙雕成的山水人物擺件,玲瓏剔透,巧奪天工……

  更有無數敞開蓋子的厚重木箱,裡面整整齊齊、滿滿當當地碼放著黃澄澄的金錠和亮閃閃的銀元寶,那金屬特有的冰冷光澤,此刻卻比最熾烈的火焰更能點燃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三千個八旗兵卒,絕大多數人這輩子摸過的銀子加起來,恐怕也抵不上眼前隨便一塊金磚的分量。

  他們像是被同時扼住了喉嚨,奪走了呼吸,石室內陷入一種詭異至極的、近乎真空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發出的噼啪聲,以及一種越來越響、越來越粗重混亂的喘息聲。

  那是貪婪的喘息。

  一雙雙眼睛瞪大到極限,眼白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猙獰的血絲,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那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做夢都不敢想像的潑天財富。

  貪婪,這種最古老最猛烈的毒藥,在這一刻,以無可阻擋之勢,瞬間衝垮了所有人理智的堤防。

  不知是哪個角落,先爆發出第一聲非人的、完全走調的嘶啞嚎叫:

  「金子!全是金子啊!老子發財了!」

  這聲嚎叫,就像一點火星濺入了滾沸的油鍋。

  「我的!都是我的!誰也別搶!」

  「滾開!那是老子先看到的!找死!」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什麼軍紀,什麼上官,什麼祖訓詛咒,什麼同袍情誼,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們丟下手中的刀槍弓箭,嫌厚重的棉甲礙事,甚至有人開始撕扯自己的甲冑,然後手腳並用,如同餓瘋了的狼群撲向垂死的獵物,瘋狂地沖向那金山銀海、珠寶叢林。

  有人直接一個虎撲,整個身體砸在金磚堆上,用臉頰、用胸膛去磨蹭那冰冷堅硬的金屬,發出嗬嗬的怪笑。

  有人雙手化作鐵耙,瘋狂地扒拉著珍珠寶石,不管不顧地往自己懷裡、衣襟里猛塞,塞不下了就扯下頭上的暖帽、脫下褲子紮緊褲腳當口袋。

  有人為搶奪一尊不過巴掌大小卻栩栩如生的金佛,猛地將身邊彎腰撿拾的同伴狠狠推倒在地,隨即更多的人紅著眼撲上來,加入爭奪,撕打、搶奪、咒罵、拳腳相加。

  沉重的鎧甲與鎧甲互相碰撞,發出哐啷哐啷的巨響;野獸般的怒吼聲、得意忘形的狂笑聲、因為被搶奪而發出的悽厲慘叫聲、骨頭斷裂的脆響...

  瞬間交織混雜在一起,將這原本死寂的巨大石室,變成了沸騰翻滾、充滿最赤裸暴戾、最瘋狂欲望的,

  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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