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獨臂神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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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東珠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沉吟道:「吳應熊?皇帝考慮得是。此事……容哀家再想想,也看看建寧自己的意思。畢竟是她終身大事,急不得。」

  康熙點頭稱是,又閒話幾句,便起身告退,去安排人送《四十二章經》來慈寧宮。

  望著康熙離去的背影,毛東珠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上午,日頭漸高。

  林正在天地會青木堂據點內,收到了毛東珠派人秘密送來的包裹。開啟一看,正是那本明黃色綢緞封面的正黃旗《四十二章經》。

  至此,他手中已集齊七本經書。只差遠在雲南吳三桂手中的最後一本正藍旗。

  事不宜遲。林正帶上依舊神情恍惚、沉默寡言的建寧公主,悄然離京,一路向南,往雲南而去。

  數日後,雲南地界,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客棧。

  時值晌午,客棧大堂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水、陳舊木器和汗漬混合的古怪氣味。

  林正與建寧選了張靠窗、相對乾淨的桌子坐下,簡單點了些清粥小菜。

  建寧自從得知身世真相後,一直鬱鬱寡歡,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致,此刻也只是低著頭,用筷子無意識地、反覆撥弄著碗裡幾乎沒動過的白粥,眼神空洞,彷佛靈魂已抽離了軀殼。

  除了他們,大堂內還有兩桌客人。

  一桌坐著一位身著灰色緇衣、面容清癯的老尼姑。

  她左臂的袖管空空蕩蕩,用一根灰色布帶仔細束在身側,但僅憑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靜如水的目光,便自有一股淵渟岳峙、深不可測的氣度,令人望之生畏,不敢輕易靠近。

  老尼姑身旁,侍立著一位身穿月白色勁裝、腰懸一柄古樸長劍的少女。

  這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點漆般的眸子,清澈明亮,如同山間未經塵染的溪水,帶著不諳世事的純真與靈動,此刻正好奇地打量著客棧內簡陋的陳設和寥寥幾人,俏麗的臉上滿是涉世未深的鮮活氣息。

  另一桌,則是兩個相貌有七八分相似、做江湖人打扮的漢子,正就著幾碟鹽水花生、滷豆干之類的下酒菜,對飲著一壺濁酒。

  看他們衣著雖不華貴,但料子結實,腰間鼓鼓囊囊似有兵器,氣度也非尋常行商旅客可比。

  店小二是個機靈的中年漢子,見客人不多,便湊到那倆漢子桌旁搭話閒聊,無非是想多賣些酒水。

  那倆漢子幾杯劣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嗓門漸高,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粗豪。

  「要說咱們小公爺,那真是急公好義,俠肝義膽!對咱們這些底下人,沒得說!」

  一個麵皮微黑、濃眉大眼的漢子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

  「那是自然!」

  另一個稍白淨些、但同樣精悍的漢子介面,聲音洪亮,「小公爺說了,咱們沐王府擁戴的桂王,那才是大明正統血脈!

  根正苗紅!

  等將來反清復明大業成功,桂王登基,咱們沐王府上下,榮華富貴?

  哼,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咱們兄弟跟著小公爺,到時候定能光宗耀祖,名揚四海,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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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越說越起勁,頗有些指點江山、捨我其誰的豪情,引得那白衣少女阿珂也好奇地側耳傾聽。

  這時,客棧門帘一挑,一個風塵僕僕、面帶倦色的漢子快步走了進來,正是天地會青木堂的徐天川。

  他目光銳利地一掃,一眼看到窗邊安然坐著的林正,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連忙快步上前,抱拳低聲道:

  「鄭...正好,林公子!可算找到您了!」

  林正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說。

  徐天川在林正對面坐下,也顧不上喝口茶水潤潤乾裂的嘴唇,便壓低聲音,語速頗快地道:

  「林公子,雲南那邊剛傳來飛鴿密信,吳三桂已經安全回到他的老巢了!

  據咱們安插在平西王府附近的兄弟探知,他回去後動作頻頻,府中人員進出頻繁,信使往來不斷,看樣子正在暗中加緊聯絡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兩處。

  種種跡象表明,這老賊是真準備要起兵了!」

  林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這是好事。」

  他們這邊低聲交談,聲音雖不大,但在空曠安靜、只有白氏兄弟吹噓聲的大堂里,還是隱隱傳了出去,尤其是「吳三桂」、「起兵」等敏感字眼,格外清晰。

  那獨臂老尼姑和白衣少女似乎聽到了這些詞句,同時向林正這邊瞥了一眼。

  老尼姑眼神古井無波,彷佛只是隨意一瞥,但那白衣少女阿珂的眼中,卻明顯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彷佛聞到了什麼不潔的氣味。

  而旁邊那桌沐王府的白氏兄弟,聽得更是清楚真切。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頓時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冷笑。

  那麵皮微黑的白寒松「嗤」了一聲,故意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提高嗓門,陰陽怪氣地道: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天地會青木堂的徐天川徐大哥嗎?

  怎麼著,你們天地會現在不光要反清,還跟吳三桂那個引清兵入關、絞殺永曆帝的大漢奸勾搭上了?

  嘖嘖,看來你們陳總舵主跟我們小公爺比起來,可真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瓏,手段高明得很啊!」

  徐天川聞言,臉色一沉,霍然轉頭,怒視白寒松:

  「白寒松!你胡說八道什麼?!休要血口噴人!」

  「胡說八道?」

  白寒楓也「騰」地站了起來,雙手抱胸,冷笑連連,「徐天川,你們陳總舵主都做出勾結漢奸吳三桂這種天怒人怨的事了,難道還怕人說嗎?

  說說還不行了?

  我還聽說,他老人家慧眼獨具,還收了個康熙身邊溜須拍馬的小太監當關門弟子!

  嘿,看來你們天地會啊,是既想打著反清的旗號收買人心,又想暗地裡投靠滿清當走狗,兩頭下注,穩賺不賠是吧?

  這算盤打得,我在雲南都聽見響了!」

  「住口!」

  徐天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著白氏兄弟,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白氏兄弟!

  我敬你們是沐王府的人,再說最後一遍,休要信口雌黃,污衊我們總舵主和天地會清譽!

  否則,我徐天川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絕容不下你們在此放肆!」

  「容不下我們?哈哈,好笑!」

  白寒松也「砰」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碗碟亂跳,兄弟二人同時「鋥」地一聲拔劍出鞘,寒光閃閃的劍尖直指徐天川。

  「我們沐王府與吳三桂那狗漢奸勢不兩立!誰跟吳三桂勾結,誰就是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今日我們兄弟二人,就要替天行道,除了你們這些與漢奸為伍的武林敗類!」

  話音未落,兄弟二人身形齊動,一左一右,如同兩隻撲食的獵豹,兩柄長劍化作兩道森寒的匹練,帶著凌厲刺耳的破空之聲,疾刺徐天川胸前與肋下要害!

  他們劍法同出一源,配合得天衣無縫,一攻一輔,一快一穩,攻勢既狠辣又迅捷,封死了徐天川大部分閃避空間。

  徐天川猝不及防,急忙施展身法向後躍開,同時順手抄起旁邊一條厚重的長凳格擋。

  「噹噹」兩聲刺耳的金鐵交鳴,長劍狠狠刺在硬木凳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木屑紛飛。

  徐天川雖武功不弱,經驗老道,但倉促間以一敵二,對手又是配合默契的兄弟倆,頓時落了下風,被那連綿不絕、相輔相成的劍光逼得連連後退,步伐漸顯凌亂,呼吸也粗重起來,額角滲出細汗。

  建寧公主依舊低著頭,對眼前近在咫尺的刀光劍影和喝罵打鬥恍若未聞,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彷佛沉浸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冰冷絕望的世界裡。

  林正目光淡淡掃過激烈戰團,並未起身。

  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旁邊那桌始終安坐的獨臂老尼姑和神色變幻的白衣少女身上。

  老尼姑獨臂,氣度沉凝如山嶽,少女美貌純真,不似久歷江湖……

  再結合她們對「吳三桂」名字的反應……

  他心中猜測著,只見那獨臂老尼姑眼見徐天川與白氏兄弟劍來凳往,打得桌椅翻倒,碗碟破碎,茶水酒液潑灑一地,卻依舊穩坐如山,面不改色。

  只是用僅存的右手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湊到唇邊,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寡淡的茶水,彷佛眼前不是兇險搏殺、性命相搏,而是戲台上一出無關緊要的武打戲碼。

  那白衣少女阿珂倒是看得目不轉睛,但見白氏兄弟以二打一,攻勢凌厲,徐天川左支右絀,柳眉不由得微蹙,忍不住輕輕拉了拉老尼姑的灰色衣袖,小聲道:

  「師傅,你看他們,為什麼兩個人打一個呀?這……這不公平。」

  獨臂神尼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江湖恩怨,是非難斷,旁人少管。阿珂,記住,行走江湖,首要便是『莫要多管閒事』,方能活得長久。」

  「哦……」

  阿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困惑,但師傅的話她向來聽從,便不再多言,只是那雙美目還是忍不住看向戰團,眼中流露出些許對「不公平」的不平之色。

  林正見狀,心中瞭然。

  獨臂神尼,阿珂。

  果然是她們。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遇見。

  此時,場中徐天川已是險象環生。白氏兄弟久戰不下,心中焦躁,劍招愈發狠辣刁鑽,一記「雙龍出海」,兩劍分刺徐天川咽喉與小腹,將他逼到牆角,退無可退。

  徐天川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狠色,顯然準備不再閃避,拼著身受重傷,也要以兩敗俱傷的打法,換掉對方一人。

  林正眉頭微皺,不再作壁上觀。他右手在桌下極其自然地輕輕一拂,兩顆不起眼的小鵝卵石已無聲無息落入掌心。

  隨即,他食指與中指微屈,運起一股柔和卻凝練無比的內勁,閃電般連彈!

  「咻!咻!」

  兩道細微卻尖銳急促、彷佛能撕裂空氣的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聲音短促,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白寒松、白寒楓兄弟二人正全力進攻,志在必得,忽覺右手手腕「曲池穴」處同時傳來一陣尖銳刺痛,隨即整條右臂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筋骨,酸軟麻痺,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噹啷!噹啷!」

  兩柄精鋼長劍脫手落地,在寂靜了一瞬的大堂中發出格外清脆刺耳的響聲。

  兩人大驚失色,臉上得意的神情瞬間被驚駭取代,還未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徐天川豈會放過這等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雖也詫異於對手為何突然棄劍,但多年江湖搏殺練就的戰鬥本能驅使著他,立刻揉身而上,氣沉丹田,雙掌齊出,結結實實印在白氏兄弟匆忙格擋的臂膀和胸口!

  「啪啪!」

  兩聲悶響,白氏兄弟如遭重錘,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後連連倒退,「嘩啦」一聲撞翻了身後一張空桌,才勉強穩住身形,臉色一陣潮紅一陣慘白,胸口氣血翻騰,半晌說不出話來。

  徐天川得手,立刻警惕地後退一步,拉開安全距離,抱拳道:「二位,得罪了!」

  說完,不再看他們,大步退回到林正身後站定。

  白氏兄弟又驚又怒,捂著依舊酸麻無力的手腕和隱隱作痛、氣血不暢的胸口,目光齊刷刷地、如同淬毒般瞪向始終安坐、彷佛事不關己的林正。

  白寒松強忍不適,厲聲喝道:

  「暗箭傷人,算什麼英雄好漢?!有本事真刀真槍,光明正大地跟我們兄弟打過!」

  阿珂在一旁看得真切,她武功根基尚淺,眼力有限,根本沒看清林正那快如閃電的出手,只看到白氏兄弟打著打著,眼看要贏了,忽然兩人手同時一軟,劍就莫名其妙掉了,然後就被徐天川趁機打飛。

  此刻聽他們指責別人暗算,不由得撇了撇嬌艷欲滴的小嘴,小聲嘀咕道:

  「師傅,他們自己沒拿穩劍,輸了就輸了,怎麼還賴別人呀?打不過就找藉口,真不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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