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見我憐，我願我生
莊生看見了一張略微有些稚嫩的臉，清秀，但不算驚心動魄，不如江絮，不如雲雀，不如竹君。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她的斜劉海打在課桌上，有些讓人恍惚，那是他的初戀，是十五六歲時情竇初開的懵懂之愛。
準確來說，其實是初次暗戀和初次暗戀失敗。
年少的他長相平平，身上也無甚優點，自然沒有讓人喜歡的地方。
遺憾才是少年的常態。
隨著兩人因學業原因很難相見，心中的那股愛伴隨著痛苦逐漸消弭下去。
就在高一的一個平靜的課後，他望著窗外的樹，忽然覺得樹很可憐，哪怕它愛的人再近，可此生也無法貼近。
就在那時，他忽然意識到，和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說愛，其實也和不能挪動的樹一樣，可笑又可悲。
人與人不同，人與人不通。
並不是你愛的人，那就一定會愛你。
沉迷於此間，汝心痛，非他心痛。
「莊生，我想你了。」那女孩說道。
莊生搖搖頭，平靜地道：「我已無痛。」
女孩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身形化作泡沫消散。
第二個人影驟然出現，這是一個性格開朗的女孩，個子蠻高挑的，秋天總喜歡穿著一件藍色衛衣。
當時莊生問她：「你就這麼一件衣服嗎？」
她說：「其實是三件一樣的衣服啦。」
莊生問：「為什麼？」
她笑著道：「常言道，人不如故，衣不如新。可我對舊衣服也有感情，喜歡這一件，於是就一下買了三件一樣款式的衣服。」
這是個很奇怪的人，是個很特別的人，也是一個漂亮的人，同時，是一個極為笨拙的人，或者說，當時的兩人，都是笨拙的人，直到最後，笨拙的兩人也不知道對方心底是否有著自己。
莊生知道自己喜歡對方，可他不清楚這份喜歡究竟是出自肉身的欲望，還是真正的愛情。
人是由靈魂和肉身共同組成的，靈魂如氣如影，無智無行，超脫於外。肉身如苦海，拖拽著靈魂向下沉浮。體內的激素，基因的繁衍本能，都容易讓少年的我們錯誤地把尋常的心動，當成靈魂的相遇。
當然，直到最後，他也沒弄懂這一切。兩人各自過上了自己的生活，逐漸地再無聯繫。
第三個人影，來得很快，走得也很快。
這是一個喜歡讀書，戴著銀框眼鏡的女孩。她和莊生有共同愛好而相識，也因為興趣寡淡而消散。
世間有萬萬人，許多人都是過客。只是我們往往會因為欲望，因為興趣，因為短暫的志同道合，將對方認定為是自己的靈魂伴侶。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可事實上，想要在這萬萬人中，找到靈魂真正契合的一方，或許比登天還艱難。
三道身影全部褪去，莊生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在黑暗中浮沉許久，等待著第四道人影的到來。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刻，也許是時間被黑暗偷走了。他覺得自己過了很久，久到心中的幾分愛徹底消散，這才看到了第四道人影。
和前三位不同，第四道人影是一位男子，那張臉也格外熟悉。
那是他自己。
不是武俠莊生，不是喪屍莊生，也不是不良莊生。
而是此時此刻，在黑夜月下，在玉竹林中，在地煞間裡，在沸騰慾火中的莊生。
那個自己也在看著他，像隔著水面的兩個倒影。
兩個莊生互相對視著，深情地凝望著對方，似是要到天荒地老。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
「這是秘密大喜樂禪境的人劫，我們是人劫中的心魔。心魔則是你愛的人所化。若你沉淪在心魔之中，慾火便會將你燃燒殆盡。你沒費多少功夫就看破了前三重欲望，可為何在自己這裡停足不前？」
莊生笑了笑道：「也許我自己也沒發現，我是一個水仙。」
「殺了我，你就能出去。」心魔莊生道。
「我知道了。」莊生這麼說著，卻沒有絲毫動作。
心魔莊生又道：「外面有一個女人，正提著竹子想要砍你。」
莊生點點頭，還是不為所動。
「愚蠢！」心魔莊生怒喝道，「你過得了情關、過得了欲關、過得了念關，為何過不去自己這一關？我是你的心魔，生來就是為了阻你之道，斷你之途！」
莊生望著他，緩緩開口道：「不久前，蜘蛛山上，那婦人其實把我的心相顯露了出來。雲雀說，我是心懷蒼生，救苦救難，救生救死的至賢至聖之人。我愛眾生，是因為同情，是因為感同身受，不是眾生可愛，那是因為我的心生出了憐憫。因為我在其他人的苦中，看到了自己的苦，看到了自己的痛。其實我遠沒有他說的那麼無私，那麼偉大。因為歸根結底，我所愛的，還是心中那個不願意受苦的自己。千般慾念，皆是心生。萬般情動，皆是心動。我深愛著自己，所以我無法對自己下手。」
「你會死的，死在今天，死在下一刻。」心魔莊生表情滿是憤怒。
莊生沉默片刻，道：「你不會讓我死的，對嗎？」
心魔莊生聞言，頓時化憤怒為苦笑：「被你看穿了啊，真是狡詐呀。」
「我就是你，不如夸點好聽的。」
「是啊，你就是我，你愛著自己，愛著我，我又怎會不愛你呢？」心魔莊生長嘆一聲，赤紅的慾火自身上燃起，將他又帶離了這個世界。
這就是真正的對己之愛，莊生不願意殺心魔莊生，心魔莊生也不願意莊生死去，所以他選擇了自焚而死，為己而死。
心魔倒影散去，黑暗中，慾火忽微，眾多俏麗佳人驟然而生，吳沁、寧折雨、雲雀、春日、花中許老闆娘、江絮、竹君、百位玉女，前世所見之人、所喜之人、所心動之人……她們同時起舞，舞姿翩躚，形差行異，各有千秋，卻同有美悅於心中。
這赫然又是一副眾生畫卷，或者說，叫萬萬女悅圖更為合適。
面對此情此景，莊生心中未起半分念，未動半分心，只是道：「天地與我生，我見天地憐。」
我見我憐，我願我生，大愛愛己，心死莊生。
玉竹林。
金心樓下，金人形容枯槁，其肉身在火焰中燃燒幾乎看不出人形，可依舊閉目無神，似死在心中，死在劫中。
葛依被阻隔在玉光障後方，與竹君一同看向兩人。
江絮俯視著莊生，手中的白玉竹由低至高，揚起至空中，殺意凜然：「斬劫證道，破魔心生，我心無瑕，我身無瑕！」
與此同時，白玉之軀中的金黃雜質開始消散，竹清心明，劫滅道生。
玉竹舞下，萬里長明！
「千相浮來在竹淺，五欲化作三縷煙。驀然覺後無多語，我見我卻猶生憐。」莊生突然長吟道。
一詩盡，慾火不息，生機猶反，燼去人還，眼前是新天。
「咚——」
金心樓轟然倒塌，廢墟中燃起欲心熾火，火光灼人，玉竹搖曳。
有詩云，天上人望月，地上月望人，兩月遙相望，天涯共此時。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她的斜劉海打在課桌上，有些讓人恍惚，那是他的初戀，是十五六歲時情竇初開的懵懂之愛。
準確來說，其實是初次暗戀和初次暗戀失敗。
年少的他長相平平，身上也無甚優點，自然沒有讓人喜歡的地方。
遺憾才是少年的常態。
隨著兩人因學業原因很難相見，心中的那股愛伴隨著痛苦逐漸消弭下去。
就在高一的一個平靜的課後，他望著窗外的樹，忽然覺得樹很可憐，哪怕它愛的人再近，可此生也無法貼近。
就在那時，他忽然意識到，和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說愛，其實也和不能挪動的樹一樣，可笑又可悲。
人與人不同，人與人不通。
並不是你愛的人，那就一定會愛你。
沉迷於此間，汝心痛，非他心痛。
「莊生，我想你了。」那女孩說道。
莊生搖搖頭，平靜地道：「我已無痛。」
女孩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身形化作泡沫消散。
第二個人影驟然出現，這是一個性格開朗的女孩，個子蠻高挑的，秋天總喜歡穿著一件藍色衛衣。
當時莊生問她：「你就這麼一件衣服嗎？」
她說：「其實是三件一樣的衣服啦。」
莊生問：「為什麼？」
她笑著道：「常言道，人不如故，衣不如新。可我對舊衣服也有感情，喜歡這一件，於是就一下買了三件一樣款式的衣服。」
這是個很奇怪的人，是個很特別的人，也是一個漂亮的人，同時，是一個極為笨拙的人，或者說，當時的兩人，都是笨拙的人，直到最後，笨拙的兩人也不知道對方心底是否有著自己。
莊生知道自己喜歡對方，可他不清楚這份喜歡究竟是出自肉身的欲望，還是真正的愛情。
人是由靈魂和肉身共同組成的，靈魂如氣如影，無智無行，超脫於外。肉身如苦海，拖拽著靈魂向下沉浮。體內的激素，基因的繁衍本能，都容易讓少年的我們錯誤地把尋常的心動，當成靈魂的相遇。
當然，直到最後，他也沒弄懂這一切。兩人各自過上了自己的生活，逐漸地再無聯繫。
第三個人影，來得很快，走得也很快。
這是一個喜歡讀書，戴著銀框眼鏡的女孩。她和莊生有共同愛好而相識，也因為興趣寡淡而消散。
世間有萬萬人，許多人都是過客。只是我們往往會因為欲望，因為興趣，因為短暫的志同道合，將對方認定為是自己的靈魂伴侶。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可事實上，想要在這萬萬人中，找到靈魂真正契合的一方，或許比登天還艱難。
三道身影全部褪去，莊生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在黑暗中浮沉許久，等待著第四道人影的到來。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刻，也許是時間被黑暗偷走了。他覺得自己過了很久，久到心中的幾分愛徹底消散，這才看到了第四道人影。
和前三位不同，第四道人影是一位男子，那張臉也格外熟悉。
那是他自己。
不是武俠莊生，不是喪屍莊生，也不是不良莊生。
而是此時此刻，在黑夜月下，在玉竹林中，在地煞間裡，在沸騰慾火中的莊生。
那個自己也在看著他，像隔著水面的兩個倒影。
兩個莊生互相對視著，深情地凝望著對方，似是要到天荒地老。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
「這是秘密大喜樂禪境的人劫，我們是人劫中的心魔。心魔則是你愛的人所化。若你沉淪在心魔之中，慾火便會將你燃燒殆盡。你沒費多少功夫就看破了前三重欲望，可為何在自己這裡停足不前？」
莊生笑了笑道：「也許我自己也沒發現，我是一個水仙。」
「殺了我，你就能出去。」心魔莊生道。
「我知道了。」莊生這麼說著，卻沒有絲毫動作。
心魔莊生又道：「外面有一個女人，正提著竹子想要砍你。」
莊生點點頭，還是不為所動。
「愚蠢！」心魔莊生怒喝道，「你過得了情關、過得了欲關、過得了念關，為何過不去自己這一關？我是你的心魔，生來就是為了阻你之道，斷你之途！」
莊生望著他，緩緩開口道：「不久前，蜘蛛山上，那婦人其實把我的心相顯露了出來。雲雀說，我是心懷蒼生，救苦救難，救生救死的至賢至聖之人。我愛眾生，是因為同情，是因為感同身受，不是眾生可愛，那是因為我的心生出了憐憫。因為我在其他人的苦中，看到了自己的苦，看到了自己的痛。其實我遠沒有他說的那麼無私，那麼偉大。因為歸根結底，我所愛的，還是心中那個不願意受苦的自己。千般慾念，皆是心生。萬般情動，皆是心動。我深愛著自己，所以我無法對自己下手。」
「你會死的，死在今天，死在下一刻。」心魔莊生表情滿是憤怒。
莊生沉默片刻，道：「你不會讓我死的，對嗎？」
心魔莊生聞言，頓時化憤怒為苦笑：「被你看穿了啊，真是狡詐呀。」
「我就是你，不如夸點好聽的。」
「是啊，你就是我，你愛著自己，愛著我，我又怎會不愛你呢？」心魔莊生長嘆一聲，赤紅的慾火自身上燃起，將他又帶離了這個世界。
這就是真正的對己之愛，莊生不願意殺心魔莊生，心魔莊生也不願意莊生死去，所以他選擇了自焚而死，為己而死。
心魔倒影散去，黑暗中，慾火忽微，眾多俏麗佳人驟然而生，吳沁、寧折雨、雲雀、春日、花中許老闆娘、江絮、竹君、百位玉女，前世所見之人、所喜之人、所心動之人……她們同時起舞，舞姿翩躚，形差行異，各有千秋，卻同有美悅於心中。
這赫然又是一副眾生畫卷，或者說，叫萬萬女悅圖更為合適。
面對此情此景，莊生心中未起半分念，未動半分心，只是道：「天地與我生，我見天地憐。」
我見我憐，我願我生，大愛愛己，心死莊生。
玉竹林。
金心樓下，金人形容枯槁，其肉身在火焰中燃燒幾乎看不出人形，可依舊閉目無神，似死在心中，死在劫中。
葛依被阻隔在玉光障後方，與竹君一同看向兩人。
江絮俯視著莊生，手中的白玉竹由低至高，揚起至空中，殺意凜然：「斬劫證道，破魔心生，我心無瑕，我身無瑕！」
與此同時，白玉之軀中的金黃雜質開始消散，竹清心明，劫滅道生。
玉竹舞下，萬里長明！
「千相浮來在竹淺，五欲化作三縷煙。驀然覺後無多語，我見我卻猶生憐。」莊生突然長吟道。
一詩盡，慾火不息，生機猶反，燼去人還，眼前是新天。
「咚——」
金心樓轟然倒塌，廢墟中燃起欲心熾火，火光灼人，玉竹搖曳。
有詩云，天上人望月，地上月望人，兩月遙相望，天涯共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