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九章 不速之客
第90章 不速之客
一個隱秘的會所藏在胡同深處，朱漆大門緊閉，只留一盞昏燈懸在檐下。
推門進去，繞過影壁，裡頭的天地便豁然開了。
燈光暈黃，像陳年的酒漿潑灑在半空，古琴聲從不知名的角落裡幽幽地盪出來。
纏在樑柱間，落在人肩上，黏膩膩的，叫人無端端生出幾分慵懶。
大廳裡頭熱鬧得很，紅男綠女端著酒杯穿梭其間，笑聲脆得像玻璃茬子碰在一起，碎了滿地。
有人高聲划拳，有人湊在耳邊說著悄悄話，暖昧的氣息混著酒氣，把空氣攪得又稠又稠。
最角落裡，一架珠簾隔出了小小的天地。
帘子垂得密密實實，珠子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把外頭的紙醉金迷統統擋在了外面。
江海就坐在這帘子後頭。
他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那裡的長槍，兩道劍眉斜飛入鬢，眉峰如刀裁，帶著一股子與這地方格格不入的銳氣。
他睜著眼，透過珠簾的縫隙看著外頭那些縱情聲色的男女，目光清澈得像山澗里的一汪寒潭。
那些燈紅酒綠：觥籌交錯倒映在他眼裡，只是過了一過。
身前的矮几上擱著一隻瓷壇，古香古色的，壇身上繪著淡淡的青花，壇口封泥已經開了，透出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是上好的黃酒。
他手裡捏著一盞白瓷杯，杯子薄得能透光，裡頭盛著的酒液碧瑩瑩的，像一汪春水。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握杯的力道卻穩得很，五指微微收攏，像是捏著一件什麼要緊的東西。
外頭的琴聲悠悠地飄進來，錚錚淙淙的，像是山間的溪水在石頭上蹦跳。
江海微微合了眼，側耳聽著，整個人便透出一股子自在安然的逸氣來，與周遭的喧囂隔了一層，仿若兩個世界。
這副模樣，自然落在了不少女人的眼裡。
有幾個新來的漂亮女子，遠遠地窺伺了許久，終究是按捺不住，扭著腰肢上前，伸出塗了蔻丹的手指，輕輕掀起珠簾。
帘子嘩啦一響，江海的眉峰便微微一動。
他抬眼望去。
只這一眼。
那兩道目光從簾縫間射出來，凌厲得像兩柄出了鞘的劍，寒氣森森，仿佛凝成了實質，直直地刺進人心。
那幾個平日裡頭膽大包天的女子，被他這麼一瞧，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花容失色，忙不迭地鬆開帘子，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急促得很，再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常在這間會所走動的人都知道，這年輕人是個怪人。
他每晚必到，雷打不動，來了便往角落裡一坐，一個人，一壇酒，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不和人說話，不與人應酬，喝完了酒便走，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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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他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他是做什麼的，只曉得他身上那股子氣勢，瞧著就不像是好招惹的。
「昔年祖師傳劍，先練內勇，次練外功，最後才授以手法、步法。」
江海將杯中最後一滴酒仰頭飲盡，伸手便捉住了身邊那個長條布囊，提在膝上，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三年之後，還要在斷崖絕壁上追逐奔行，經月疾馳，能以竹枝刺中猿猱的，才肯把劍術的真諦傳授下來。」
他五指輕輕摩挲著布囊，感受著裡頭那口劍的輪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江海習劍，偏要在鬧中取靜，以這紅塵煉心，日練月練，以養神思。」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不過，今晚是最後一回了。」
「往後，不必再來了。」
正要起身，外面房門忽然被人猛地推開，一個女子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
帘子被一把掀開，人便到了跟前。
江海眉頭一皺，抬眼瞧著來人，聲音裡頭帶著幾分無奈：「徐瑤？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他把布囊橫放在膝上，打量著這個風風火火闖進來的女子。
兩人顯然是極熟的熟人了，熟到可以省去那些客套。
徐瑤一屁股便陷進了沙發里，嘴裡嚷嚷著：「江海哥，你還有心思在這兒優哉游哉地裝高人？」
她一邊說話，一邊伸手就去抄桌上的酒罈，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抹嘴。
「出大事了！」
「哦？」江海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不以為意地搖搖頭，伸手便把她手裡的酒杯搶了下來，倒扣在桌上。
「在你眼裡，還有什麼事算得上大事？」
「是不是又在外頭瞎胡鬧，要被你家老爺子禁足了，跑來尋我給你說情擋災？」
他語氣篤定得很：「告訴你，上回那是最後一次了。」
「這回你休想我再幫你。」
「切，小氣！」徐瑤沖他翻了個白眼，做了個鬼臉。
「不就是喝你一杯酒嘛！」
說來也怪，見到江海的這一瞬間，她心裡頭那股火燒火燎的勁兒，似乎一下子就鬆了下來，整個人往後一靠，陷在沙發里。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過是個二房的女兒，在老頭子眼裡有跟沒有一個樣。」
她把玩著手裡的空杯子，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嘲諷。
「他管我？不過是怕我在外頭給他們徐家丟人現眼罷了。
「9
「眼下徐聿澤被人打傷了，他急得跟什麼似的，哪還有功夫管我？」
「徐聿澤？」江海微微一怔，旋即眉頭又皺緊了些。
「什麼人敢對他下手？」
「他可是你們家老爺子的心頭肉，再加上那一身功夫，京城裡頭能傷得了他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徐家的權勢，他是知道的。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人不是瘋了，就是真有通天的本事。
「據說是上門挑戰，被人打傷的。」徐瑤雙眉彎彎的，眼裡閃著幸災樂禍的光，聲音都脆了幾分。
「體內還被種下了一道陰勁。」
「陰勁？」江海目光陡然一凝，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能長時間種在體內的陰勁？」
他這一凝神，眼裡的精光便透了出來，凌厲如電。
徐瑤被他這目光一刺，只覺得眉眼間一陣生疼，像是有人拿鋒利的刀子在臉面上貼肉颳了過去，涼颼颼的，冷徹心扉。
她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整個人又往沙發里縮了縮，嘟囔道：「這我可不知道了，我又不是練武的。」
「不過我看事情棘手得很，老頭子平時喜怒不形於色，誰都不知道他心裡頭在想什麼，可今天是把一年的火氣都撒出來了。」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整個京城裡頭排得上字號的武行人物，幾乎全被他請過去了。」
「我出來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聯繫幾大秘密部隊，好像是要請哪位教官出山。」
江海的眼神沉了下來，語氣變得凝重：「若是真被人下了陰勁。」
「除非有內家功夫高過施勁者的大宗師肯出手拔除。」
「或者等時候一到，陰勁散開，就看對方有沒有下死手還是想要教訓一下他。」
「如果是下死手，徐聿澤的性命只怕難保。」
「你還不知道吧？打傷他的，根本就不是京城的人。
「7
徐瑤白了江海一眼，似乎很享受這地方的氣氛，眼睛眯成兩彎月牙。
「是從大昌市過來的。」
「這一個多月，京城裡頭風頭最勁的就是他了，你肯定聽過他的名字。」
江海眉眼之間那股銳氣愈發凌厲起來，話音裡頭都開始往外透出一股子金戈鐵馬的錚錚之意：「原來是他。」
「大昌市，周清。」
「哎，我跟你說，」徐瑤往前湊了湊，清了清嗓子，眼裡微微發亮。
「我出來之後特意找人打聽過這個周清。」
「消息不多，可件件都嚇人。」
「除了這一個月在京城鬧出的動靜，早先在青島的時候，他就打死過日本的年輕天才宮本伊織，還打殘了粵東的名家梁煒。」
「據說這人練武還不到三年，歲數比江大哥你還小一些呢！」
「三年？」江海的手指停住了，懸在布囊上方，隨即緩緩落下，輕輕摩挲著，「三年..
「」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頭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真是一個可怕的人。」
「這絕對是一個心堅如鐵、一心撲在拳法上、不為外物所動的人物。」
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過布囊，感受著裡頭那口龜蛇劍的輪廓，低聲道：「我真想見上一見。
夜色沉沉，月上中天，星光黯淡。
。
京城一處高牆環繞的院落深處，一間靜室，門窗緊閉，只點著一支香火。
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是一隻獨眼。
江海盤膝坐在蒲團上，那口龜蛇劍便橫在膝前。
他坐了很久，氣息綿長，整個人像是融進了黑暗裡。
忽然，他右手握住了劍柄，往外一拽。
嗆啷啷！
劍鳴嗡嗡，黑暗中猛的閃過一道電光。
借著香火頭那一點微弱的紅光，便見他手中這口長劍，劍身清亮宛如一泓春水，光芒流轉，寒氣森森。
稍稍一晃，劍刃震動空氣，發出的聲音清越悠揚，仿佛是鶴鳴於九天之上。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江海持劍在手，靜立良久，整個人的氣勢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升，蓄勢待發。
此時他氣機渾然，人與劍之間仿佛生出了一種微妙的感應，長劍自行出鞘，落在手中。
他微一迴轉，手腕輕輕一抖，嗤的一聲輕響。
全身上下，唯有手腕在動，肩膀紋絲不動。
一劍落下。
面前那支香火，從上到下，被齊齊整整地劈成了兩半。
劍光一收，兩半香火仍插在原處，紋絲不動，連火星都不曾晃一下。
呼！
不要看這只是輕輕一劍，實則已讓江海耗費了極大的心力。
劍藏肘後，往外吐氣，氣息奔騰，呼呼作響，如水鼎沸。
若是有光，甚至能看見他頭頂有白氣蒸騰而上，宛如蒸籠。
接下來，江海將身形往下一塌，持劍在房間中連環疾走。
身如游龍，人隨劍走，劍隨人變。
三走兩走過後，黑暗之中便只見一圈銀光上下翻飛，但見劍光霍霍，不見人影。
風聲呼呼，他腳下踩著九宮八卦步，遊走奔騰。
手中劍器破空而去，拉出一道道銀絲，一串串線條，密密麻麻，織成了一張寒光閃閃的網。
瞬間過後，他往前一撲，一掌拍在一張桌案上。
砰的一響，桌面上飛起一把黃豆，嘩啦啦騰入半空。
「練劍之要，身如游龍，切忌停滯！」
江海全神貫注，口中朗聲大喝。
「習之日久，身與劍合，劍與神合，於無劍處，處處皆劍！」
劍光接連閃了幾閃。刷刷刷，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那一把飛入空中的黃豆噼里啪啦落回桌面，卻已被統統凌空劈成了兩半，切口光滑平整，無一遺漏。
「翻天驚飛鳥，滾地不沾塵。」
「一擊之間，恍若輕風不見劍；」
「萬變之中，但見劍光不見人。」
江海輕輕將龜蛇劍收回鞘中，雙手抱劍於懷，兩道長長的劍眉高高挑起，銳氣逼人。
「民國時候的中央國術館，對外傳下了武當十三勢的對手劍法。」
「不知到了如今，還有哪一個能練到劍仙李景林那般境界？」
他的目光落在劍鞘上，聲音低沉，像是在問劍，又像是在問自己。
「那個周清，擋不擋得住我手中這口龜蛇劍？」
日頭西斜，金色的光灑在別墅院子裡。
廖俊華自那次不打不相識之後，跟他倒是熟絡了起來，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說了。
徐家如何震怒，如何四處聯絡云云。
周清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頭也不甚在意。
他洗漱了口齒，獨自一人踱到別墅院子後面的花園裡，慢慢地邁著方步。
回想昨夜修習蟄龍睡丹功，似乎又進了一步，隱隱有突破大定真空、物我兩忘之境界的徵兆。
那種感覺極是奇妙，一股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奧妙湧上心頭，整個人像是泡在一汪溫。
水裡，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了。
他微微閉著雙眼，腳下卻自然而然地避開了沿途的一切障礙，沐浴在夕陽的餘暉里，肆意地走著。
一呼一吸之間，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肺功能的強大，每一次心跳都沉穩有力，每一次呼吸都悠長深遠。
「武當派的釣蟾勁是吞氣入腹、鍛鍊五臟六腑的法門，配合我的哼哈崩髓法和虎豹雷音等內家拳練髓之術，果然相得益彰。」
周清心裡頭默默轉著念頭。
他如今雖已步入了換血洗髓的門檻，但也只是初窺堂奧，還算不得真正的換血。
不過內視之下，五臟六腑已遠遠超出了常人的範疇。
只要時間足夠，一步步按部就班地打磨下去，便能在完成換血洗髓之前，把五臟六腑練得細緻入微。
使身體內部那脆弱的構造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駐足在一株老柿子樹下，顯得十分悠閒。
儘管他對徐家現在的反應有些意外和疑惑，不過稍一轉念，便把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
徐家權勢滔天，各方面的人手和關係，哪裡是他這個三世平民出身的人所能揣度的？
不過，那又如何？
「若是連七天都忍不了，那接下來可就熱鬧了。」周清忽然一聲冷笑，兩眼之中閃爍的光芒，叫人不寒而慄。
對於徐聿澤，他已經一忍再忍。
要不是當日對方沒動殺意，以他的性子，敢威脅自己的人，下場必定和蘇世承一般無二。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念頭暫且壓下，隨意一站，立於老柿子樹下。
雙手虛虛環抱在胸前，如同懷中抱了一個大大的圓球。
胸腹背脊、腿彎筋骨，內外皆圓。
他朝著外頭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左手下沉於地，右手上浮於天，姿勢舒展，宛如倒轉陰陽。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這是周清綜合了自身所學的各家功夫，自行領悟出來、最契合自身特點的一個拳架子。
取的是太極運轉、陰陽並行的剛柔相濟之意，如今還只是一個雛形，他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無極架子」。
雖然只是草創，但以他如今的拳力造詣，這一樁架子的意義，卻很重要，是周清於國術之道走出自己的路的起點。
「陰陽始動，萬物化生，而後有變化無窮。」
周清不斷調整著姿勢上的細微之處，忽然心有所感，兩腳微微一動，分出了前後，一口大氣吞入腹中。
這一口氣吞下去，頓時大腸小腸齊齊鼓動，腹中傳出雷鳴牛吼一般的聲響。
周身上下內外之間，仿佛颳起了一場暴風，激得身體四周氣流迴旋，腳邊的草葉簌簌作響。
再一往上提丹田氣，周清雙手輪轉，宛如日升月降，四季輪迴。
體內真勁上達於胸，隨心轉動，隨即朝著外頭猛的一噴。
呼的一聲，一股腥臭逼人的濁氣便噴了出去。
這一口氣，竟是周清站了無極架子，運轉內勁，立刻就把這些年練武、搏殺所隱藏淤積在體內深處的一切隱患，全都逼了出來，化作一口濁氣噴出。
這一口氣足足往外噴了兩三分鐘，悠長得駭人。
周清腰胯微微擺動，借勢隨身形，緩緩放下雙手，收了架子，又站在原地吞吐了一陣。
平復了氣息，他卻並不離開，反倒將頭一扭，衝著身後冷冷說道：「看了這麼長時間，朋友，何不出來見見？」
「咦？你這是什麼功夫？」一個聲音從後頭的月亮門背後傳來，帶著幾分驚異。
「震蕩氣血的同時，還能吐故納新？」
隨著周清的冷喝，一個身影施施然從月亮門後轉了出來。
「好一個陰陽始動，萬物化生，而後才有變化無窮。」
來人一面走，一面發出陣陣朗笑，那笑聲聽在耳里，似乎全然不把周清指責他偷窺練功當一回事。
「難怪你敢連徐家都不放在眼裡。」
「周清，你的拳法武功，果然是得了內家功夫的精髓，練到最上層的境界了。」
來人頓了頓，語氣一轉，便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教訓味道：「不過，做人可千萬不要自以為是。」
「京城一地，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你這一個多月的所作所為，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你想復刻當年太極宗師楊露禪的路數，可這麼做，也相當於是在京城所有武林同道的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嘖嘖兩聲，搖了搖頭：「這要是放在民國時候，那可是要拿命來填的勾當，早就有人打上門來了。」
「你是什麼人？」周清臉色寒如冰霜，聲音冷硬。「難道不知道偷窺別人練功是江湖大忌？」
那人似乎對周清的不滿毫不在意，語氣輕佻地笑道：「現在都什麼年代了？」
「武術式微，習者寥寥，還談什麼江湖規矩，不准人背後偷窺？」
「周清，你老古董了吧？
」
「不過嘛，不知者不怪，所以我也不會怪罪於你。」
周清聽了這話，眼中寒光一閃，眯著眼睛朝來人仔仔細細地打量過去。
來人跟自己年歲相仿，身上穿得寬鬆得體，手裡拎著一個長條背囊。
他身材顧長，兩道細長的劍眉斜斜飛入鬢角，臉上的氣色紅潤而光滑，湊近了看，似乎連毛孔都瞧不見一個。
兩隻眸子仿佛夜空的寒星，炯炯有神，精光外露。
頭髮留得很長，隨手在腦後挽了個髮髻，用一根竹簪子別住，看起來像是哪家道觀里的道士。
英氣逼人中，隱隱透出一股子出塵的逸氣。
周清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便立刻注意到了他手裡提著的那個長條布囊。
那是劍囊。
流行於古代一些精於技擊的劍客之間，用來裝載愛劍的「劍囊」。
古時候的劍客任俠擊衣，年少時一言不合便要拔劍相向，流血五步。
待到劍技有成、行走天下之後，心性反而磨礪得更加沉穩老練，常常在隨身佩劍外面套上一層劍衣。
或是放入劍囊之中，以遮掩鋒芒。
因此，古時候以劍囊載劍的劍客，大多是心性與劍術俱有成就的真正高手。
這人手提劍囊，十指修長，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顯然是常年握劍、精於劍術的人物。
方才要是趁自己入迷之時偷襲，雖然未必能把自己怎麼樣，但也實在危險。
如今他在京城樹敵不少，若是有人拿了槍械來暗算，剛才那種全神貫注的狀態，確實是大意了。
周清方才調整無極架子，全神貫注，難免疏於防範。
等到覺察身後有人偷窺時，已是快要收功的階段了，心下一股惱火便竄了上來，這才立刻出言點破。
好在他也知道此處是京城，不比別處，心裡頭有所收斂，沒有在震怒之下立刻出手。
否則以他如今的身手，化勁有成，各家拳法融會貫通，周身勁力灌注四肢百骸，六識五感敏銳無比。
就算是在打坐入定之時，只要有危險降臨，人也會立刻驚醒。
一撲之下，足可瞬間殺人於十幾米之外，根本不會給對手任何說話反應的時間。
武者練拳到了一定火候，身體對危險的反應幾乎全然出於本能，往往是動過之後，神經反應才傳到腦子裡，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尤其是周清，現在已經觸摸到了拳法中「金風未動蟬先覺」的境界。
再往前一步，便是原著中唐紫塵那般覺險而避、先知先覺的通神之境。
這也是他在這年輕人身上沒有感受到絲毫敵意的緣故，所以才會耐著性子聽他聒噪了這麼久。
「是你偷看了我練功，反倒還是我的不是了？」周清怒極反笑，一雙眼睛拉得細長如縫，寒氣畢露。
他的性子本就如此，對這些虛禮看得極淡，也從不將自己的一身所學視若禁離、敝帚自珍。
在武道交流上，他向來講究個開放坦蕩，跟青島八卦門的程雲鶴也好，跟大昌太極門的楊守靜也好，論武拆招，從不藏著掖著。
但面前這人，委實太過狂傲。
偷窺在前，居然還要倒打一耙，反說是自己不通情理。
真是狂妄至極！
周清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像是臘月里的冰碴子：「不管你是什麼人，先把名號給我報上來，然後我給你三條路選。」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給我斟茶賠罪，然後任我打你三拳。你若能活下來，便自行離開。」
「第二，你我就在這裡生死相搏，生死有命。」
「第三，你有足夠的本事從我手底下逃出生天，咱們此事就此了結。」
江海的面色驟然一冷，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他沒料到周清竟一言不合，立刻翻臉。
對方當場指出的那三條路，正是當年流傳在民國時期，偷學人家功夫被發現之後，天下武林中人都約定俗成的三種處置規矩。
就像當初楊露禪在陳家溝偷學太極拳，被陳長興發現，先是痛打一頓，後來才收為門徒。
「江海，武當九宮純陽劍傳人。」
他報出名號，語氣沉了下來。
「周清，別以為這一個月你僥倖贏了幾場，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那是大內高手懶得搭理你，才讓你這臭外地的出了迴風頭。」
「記著，這裡是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大昌。
77
「今天我三條都不選，你能奈我何？」
周清聽到這個名字，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京城用劍的高手就那麼幾個，如此年紀的，更是一隻手便數得過來。
沒說名字之前，他心中便已大概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只是沒想到，頭一回碰面，竟是這般情景。
他大概能想明白其中的緣由。
原著之中，江海也曾經去挑戰王超，走的卻是正大光明的路子，最後不敵，也只是被奪去了龜蛇劍。
而那時的王超是組織里的紅人，江海縱然家世顯赫，也得有所顧忌。
可如今的自己，說到底不過是個編外人員，在這些天龍人眼中，全然不需要在乎什麼感受。
明知道得罪了你，那又如何？
「這麼說，你是不肯選磕頭認錯、化干戈為玉帛了？」周清冷哼一聲，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吞入腹中。
頃刻之間，他全身上下一陣抖顫，筋骨齊鳴，轟隆隆的響聲大作。
這次的聲響，不似從前那般如鞭炮噼里啪啦，而是如同夏日天際滾過的一陣陣悶雷，低沉而震撼。
再配合胸腹咽喉之中傳出的越來越洪亮的虎嘯咆哮之聲，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降溫，一股子鐵鏽般的煞氣瀰漫開來。
「什麼化干戈為玉帛？」
江海臉上僅存的笑意也徹底凝固住了，口中一面說著話，一面無比凝重地緩緩解開了劍囊，露出了裡頭一口古樸的長劍。
「我此行前來，就是要試試你的能耐，看你憑什麼能一個月打遍京城無敵手！」
「想讓我認錯賠罪？」
「周清，你何不自己上來試試，稱量一下我手中這口龜蛇劍是不是吃素的！」
他隨手將劍囊扔在腳邊，持劍在手，平端於胸前，劍尖遙指，一雙眼睛直直看向周清。
忽然，他輕輕一笑：「不知你喜歡用什麼兵器？」
「不過我也不占你的便宜。」
「我手中這口寶劍，乃是當年中央國術館館長、劍仙李景林請名家鑄造的武當劍代表，吹毛可斷，削鐵如泥。」
「你若有什麼趁手的兵器，不妨取出來與我一戰。」
「否則稍後兵器無眼，拳腳無情，你被我用劍傷了，卻怪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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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隱秘的會所藏在胡同深處，朱漆大門緊閉，只留一盞昏燈懸在檐下。
推門進去，繞過影壁，裡頭的天地便豁然開了。
燈光暈黃，像陳年的酒漿潑灑在半空，古琴聲從不知名的角落裡幽幽地盪出來。
纏在樑柱間，落在人肩上，黏膩膩的，叫人無端端生出幾分慵懶。
大廳裡頭熱鬧得很，紅男綠女端著酒杯穿梭其間，笑聲脆得像玻璃茬子碰在一起，碎了滿地。
有人高聲划拳，有人湊在耳邊說著悄悄話，暖昧的氣息混著酒氣，把空氣攪得又稠又稠。
最角落裡，一架珠簾隔出了小小的天地。
帘子垂得密密實實，珠子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把外頭的紙醉金迷統統擋在了外面。
江海就坐在這帘子後頭。
他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那裡的長槍，兩道劍眉斜飛入鬢，眉峰如刀裁，帶著一股子與這地方格格不入的銳氣。
他睜著眼，透過珠簾的縫隙看著外頭那些縱情聲色的男女，目光清澈得像山澗里的一汪寒潭。
那些燈紅酒綠：觥籌交錯倒映在他眼裡，只是過了一過。
身前的矮几上擱著一隻瓷壇，古香古色的，壇身上繪著淡淡的青花，壇口封泥已經開了，透出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是上好的黃酒。
他手裡捏著一盞白瓷杯，杯子薄得能透光，裡頭盛著的酒液碧瑩瑩的，像一汪春水。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握杯的力道卻穩得很，五指微微收攏，像是捏著一件什麼要緊的東西。
外頭的琴聲悠悠地飄進來，錚錚淙淙的，像是山間的溪水在石頭上蹦跳。
江海微微合了眼，側耳聽著，整個人便透出一股子自在安然的逸氣來，與周遭的喧囂隔了一層，仿若兩個世界。
這副模樣，自然落在了不少女人的眼裡。
有幾個新來的漂亮女子，遠遠地窺伺了許久，終究是按捺不住，扭著腰肢上前，伸出塗了蔻丹的手指，輕輕掀起珠簾。
帘子嘩啦一響，江海的眉峰便微微一動。
他抬眼望去。
只這一眼。
那兩道目光從簾縫間射出來，凌厲得像兩柄出了鞘的劍，寒氣森森，仿佛凝成了實質，直直地刺進人心。
那幾個平日裡頭膽大包天的女子，被他這麼一瞧，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花容失色，忙不迭地鬆開帘子，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急促得很，再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常在這間會所走動的人都知道，這年輕人是個怪人。
他每晚必到，雷打不動，來了便往角落裡一坐，一個人，一壇酒，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不和人說話，不與人應酬，喝完了酒便走，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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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他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他是做什麼的，只曉得他身上那股子氣勢，瞧著就不像是好招惹的。
「昔年祖師傳劍，先練內勇，次練外功，最後才授以手法、步法。」
江海將杯中最後一滴酒仰頭飲盡，伸手便捉住了身邊那個長條布囊，提在膝上，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三年之後，還要在斷崖絕壁上追逐奔行，經月疾馳，能以竹枝刺中猿猱的，才肯把劍術的真諦傳授下來。」
他五指輕輕摩挲著布囊，感受著裡頭那口劍的輪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江海習劍，偏要在鬧中取靜，以這紅塵煉心，日練月練，以養神思。」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不過，今晚是最後一回了。」
「往後，不必再來了。」
正要起身，外面房門忽然被人猛地推開，一個女子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
帘子被一把掀開，人便到了跟前。
江海眉頭一皺，抬眼瞧著來人，聲音裡頭帶著幾分無奈：「徐瑤？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他把布囊橫放在膝上，打量著這個風風火火闖進來的女子。
兩人顯然是極熟的熟人了，熟到可以省去那些客套。
徐瑤一屁股便陷進了沙發里，嘴裡嚷嚷著：「江海哥，你還有心思在這兒優哉游哉地裝高人？」
她一邊說話，一邊伸手就去抄桌上的酒罈，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抹嘴。
「出大事了！」
「哦？」江海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不以為意地搖搖頭，伸手便把她手裡的酒杯搶了下來，倒扣在桌上。
「在你眼裡，還有什麼事算得上大事？」
「是不是又在外頭瞎胡鬧，要被你家老爺子禁足了，跑來尋我給你說情擋災？」
他語氣篤定得很：「告訴你，上回那是最後一次了。」
「這回你休想我再幫你。」
「切，小氣！」徐瑤沖他翻了個白眼，做了個鬼臉。
「不就是喝你一杯酒嘛！」
說來也怪，見到江海的這一瞬間，她心裡頭那股火燒火燎的勁兒，似乎一下子就鬆了下來，整個人往後一靠，陷在沙發里。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過是個二房的女兒，在老頭子眼裡有跟沒有一個樣。」
她把玩著手裡的空杯子，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嘲諷。
「他管我？不過是怕我在外頭給他們徐家丟人現眼罷了。
「9
「眼下徐聿澤被人打傷了，他急得跟什麼似的，哪還有功夫管我？」
「徐聿澤？」江海微微一怔，旋即眉頭又皺緊了些。
「什麼人敢對他下手？」
「他可是你們家老爺子的心頭肉，再加上那一身功夫，京城裡頭能傷得了他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徐家的權勢，他是知道的。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人不是瘋了，就是真有通天的本事。
「據說是上門挑戰，被人打傷的。」徐瑤雙眉彎彎的，眼裡閃著幸災樂禍的光，聲音都脆了幾分。
「體內還被種下了一道陰勁。」
「陰勁？」江海目光陡然一凝，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能長時間種在體內的陰勁？」
他這一凝神，眼裡的精光便透了出來，凌厲如電。
徐瑤被他這目光一刺，只覺得眉眼間一陣生疼，像是有人拿鋒利的刀子在臉面上貼肉颳了過去，涼颼颼的，冷徹心扉。
她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整個人又往沙發里縮了縮，嘟囔道：「這我可不知道了，我又不是練武的。」
「不過我看事情棘手得很，老頭子平時喜怒不形於色，誰都不知道他心裡頭在想什麼，可今天是把一年的火氣都撒出來了。」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整個京城裡頭排得上字號的武行人物，幾乎全被他請過去了。」
「我出來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聯繫幾大秘密部隊，好像是要請哪位教官出山。」
江海的眼神沉了下來，語氣變得凝重：「若是真被人下了陰勁。」
「除非有內家功夫高過施勁者的大宗師肯出手拔除。」
「或者等時候一到，陰勁散開，就看對方有沒有下死手還是想要教訓一下他。」
「如果是下死手，徐聿澤的性命只怕難保。」
「你還不知道吧？打傷他的，根本就不是京城的人。
「7
徐瑤白了江海一眼，似乎很享受這地方的氣氛，眼睛眯成兩彎月牙。
「是從大昌市過來的。」
「這一個多月，京城裡頭風頭最勁的就是他了，你肯定聽過他的名字。」
江海眉眼之間那股銳氣愈發凌厲起來，話音裡頭都開始往外透出一股子金戈鐵馬的錚錚之意：「原來是他。」
「大昌市，周清。」
「哎，我跟你說，」徐瑤往前湊了湊，清了清嗓子，眼裡微微發亮。
「我出來之後特意找人打聽過這個周清。」
「消息不多，可件件都嚇人。」
「除了這一個月在京城鬧出的動靜，早先在青島的時候，他就打死過日本的年輕天才宮本伊織，還打殘了粵東的名家梁煒。」
「據說這人練武還不到三年，歲數比江大哥你還小一些呢！」
「三年？」江海的手指停住了，懸在布囊上方，隨即緩緩落下，輕輕摩挲著，「三年..
「」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頭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真是一個可怕的人。」
「這絕對是一個心堅如鐵、一心撲在拳法上、不為外物所動的人物。」
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過布囊，感受著裡頭那口龜蛇劍的輪廓，低聲道：「我真想見上一見。
夜色沉沉，月上中天，星光黯淡。
。
京城一處高牆環繞的院落深處，一間靜室，門窗緊閉，只點著一支香火。
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是一隻獨眼。
江海盤膝坐在蒲團上，那口龜蛇劍便橫在膝前。
他坐了很久，氣息綿長，整個人像是融進了黑暗裡。
忽然，他右手握住了劍柄，往外一拽。
嗆啷啷！
劍鳴嗡嗡，黑暗中猛的閃過一道電光。
借著香火頭那一點微弱的紅光，便見他手中這口長劍，劍身清亮宛如一泓春水，光芒流轉，寒氣森森。
稍稍一晃，劍刃震動空氣，發出的聲音清越悠揚，仿佛是鶴鳴於九天之上。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江海持劍在手，靜立良久，整個人的氣勢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升，蓄勢待發。
此時他氣機渾然，人與劍之間仿佛生出了一種微妙的感應，長劍自行出鞘，落在手中。
他微一迴轉，手腕輕輕一抖，嗤的一聲輕響。
全身上下，唯有手腕在動，肩膀紋絲不動。
一劍落下。
面前那支香火，從上到下，被齊齊整整地劈成了兩半。
劍光一收，兩半香火仍插在原處，紋絲不動，連火星都不曾晃一下。
呼！
不要看這只是輕輕一劍，實則已讓江海耗費了極大的心力。
劍藏肘後，往外吐氣，氣息奔騰，呼呼作響，如水鼎沸。
若是有光，甚至能看見他頭頂有白氣蒸騰而上，宛如蒸籠。
接下來，江海將身形往下一塌，持劍在房間中連環疾走。
身如游龍，人隨劍走，劍隨人變。
三走兩走過後，黑暗之中便只見一圈銀光上下翻飛，但見劍光霍霍，不見人影。
風聲呼呼，他腳下踩著九宮八卦步，遊走奔騰。
手中劍器破空而去，拉出一道道銀絲，一串串線條，密密麻麻，織成了一張寒光閃閃的網。
瞬間過後，他往前一撲，一掌拍在一張桌案上。
砰的一響，桌面上飛起一把黃豆，嘩啦啦騰入半空。
「練劍之要，身如游龍，切忌停滯！」
江海全神貫注，口中朗聲大喝。
「習之日久，身與劍合，劍與神合，於無劍處，處處皆劍！」
劍光接連閃了幾閃。刷刷刷，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那一把飛入空中的黃豆噼里啪啦落回桌面，卻已被統統凌空劈成了兩半，切口光滑平整，無一遺漏。
「翻天驚飛鳥，滾地不沾塵。」
「一擊之間，恍若輕風不見劍；」
「萬變之中，但見劍光不見人。」
江海輕輕將龜蛇劍收回鞘中，雙手抱劍於懷，兩道長長的劍眉高高挑起，銳氣逼人。
「民國時候的中央國術館，對外傳下了武當十三勢的對手劍法。」
「不知到了如今，還有哪一個能練到劍仙李景林那般境界？」
他的目光落在劍鞘上，聲音低沉，像是在問劍，又像是在問自己。
「那個周清，擋不擋得住我手中這口龜蛇劍？」
日頭西斜，金色的光灑在別墅院子裡。
廖俊華自那次不打不相識之後，跟他倒是熟絡了起來，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說了。
徐家如何震怒，如何四處聯絡云云。
周清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頭也不甚在意。
他洗漱了口齒，獨自一人踱到別墅院子後面的花園裡，慢慢地邁著方步。
回想昨夜修習蟄龍睡丹功，似乎又進了一步，隱隱有突破大定真空、物我兩忘之境界的徵兆。
那種感覺極是奇妙，一股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奧妙湧上心頭，整個人像是泡在一汪溫。
水裡，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了。
他微微閉著雙眼，腳下卻自然而然地避開了沿途的一切障礙，沐浴在夕陽的餘暉里，肆意地走著。
一呼一吸之間，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肺功能的強大，每一次心跳都沉穩有力，每一次呼吸都悠長深遠。
「武當派的釣蟾勁是吞氣入腹、鍛鍊五臟六腑的法門，配合我的哼哈崩髓法和虎豹雷音等內家拳練髓之術，果然相得益彰。」
周清心裡頭默默轉著念頭。
他如今雖已步入了換血洗髓的門檻，但也只是初窺堂奧，還算不得真正的換血。
不過內視之下，五臟六腑已遠遠超出了常人的範疇。
只要時間足夠，一步步按部就班地打磨下去，便能在完成換血洗髓之前，把五臟六腑練得細緻入微。
使身體內部那脆弱的構造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駐足在一株老柿子樹下，顯得十分悠閒。
儘管他對徐家現在的反應有些意外和疑惑，不過稍一轉念，便把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
徐家權勢滔天，各方面的人手和關係，哪裡是他這個三世平民出身的人所能揣度的？
不過，那又如何？
「若是連七天都忍不了，那接下來可就熱鬧了。」周清忽然一聲冷笑，兩眼之中閃爍的光芒，叫人不寒而慄。
對於徐聿澤，他已經一忍再忍。
要不是當日對方沒動殺意，以他的性子，敢威脅自己的人，下場必定和蘇世承一般無二。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念頭暫且壓下，隨意一站，立於老柿子樹下。
雙手虛虛環抱在胸前，如同懷中抱了一個大大的圓球。
胸腹背脊、腿彎筋骨，內外皆圓。
他朝著外頭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左手下沉於地，右手上浮於天，姿勢舒展，宛如倒轉陰陽。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這是周清綜合了自身所學的各家功夫，自行領悟出來、最契合自身特點的一個拳架子。
取的是太極運轉、陰陽並行的剛柔相濟之意，如今還只是一個雛形，他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無極架子」。
雖然只是草創，但以他如今的拳力造詣，這一樁架子的意義，卻很重要，是周清於國術之道走出自己的路的起點。
「陰陽始動，萬物化生，而後有變化無窮。」
周清不斷調整著姿勢上的細微之處，忽然心有所感，兩腳微微一動，分出了前後，一口大氣吞入腹中。
這一口氣吞下去，頓時大腸小腸齊齊鼓動，腹中傳出雷鳴牛吼一般的聲響。
周身上下內外之間，仿佛颳起了一場暴風，激得身體四周氣流迴旋，腳邊的草葉簌簌作響。
再一往上提丹田氣，周清雙手輪轉，宛如日升月降，四季輪迴。
體內真勁上達於胸，隨心轉動，隨即朝著外頭猛的一噴。
呼的一聲，一股腥臭逼人的濁氣便噴了出去。
這一口氣，竟是周清站了無極架子，運轉內勁，立刻就把這些年練武、搏殺所隱藏淤積在體內深處的一切隱患，全都逼了出來，化作一口濁氣噴出。
這一口氣足足往外噴了兩三分鐘，悠長得駭人。
周清腰胯微微擺動，借勢隨身形，緩緩放下雙手，收了架子，又站在原地吞吐了一陣。
平復了氣息，他卻並不離開，反倒將頭一扭，衝著身後冷冷說道：「看了這麼長時間，朋友，何不出來見見？」
「咦？你這是什麼功夫？」一個聲音從後頭的月亮門背後傳來，帶著幾分驚異。
「震蕩氣血的同時，還能吐故納新？」
隨著周清的冷喝，一個身影施施然從月亮門後轉了出來。
「好一個陰陽始動，萬物化生，而後才有變化無窮。」
來人一面走，一面發出陣陣朗笑，那笑聲聽在耳里，似乎全然不把周清指責他偷窺練功當一回事。
「難怪你敢連徐家都不放在眼裡。」
「周清，你的拳法武功，果然是得了內家功夫的精髓，練到最上層的境界了。」
來人頓了頓，語氣一轉，便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教訓味道：「不過，做人可千萬不要自以為是。」
「京城一地，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你這一個多月的所作所為，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你想復刻當年太極宗師楊露禪的路數，可這麼做，也相當於是在京城所有武林同道的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嘖嘖兩聲，搖了搖頭：「這要是放在民國時候，那可是要拿命來填的勾當，早就有人打上門來了。」
「你是什麼人？」周清臉色寒如冰霜，聲音冷硬。「難道不知道偷窺別人練功是江湖大忌？」
那人似乎對周清的不滿毫不在意，語氣輕佻地笑道：「現在都什麼年代了？」
「武術式微，習者寥寥，還談什麼江湖規矩，不准人背後偷窺？」
「周清，你老古董了吧？
」
「不過嘛，不知者不怪，所以我也不會怪罪於你。」
周清聽了這話，眼中寒光一閃，眯著眼睛朝來人仔仔細細地打量過去。
來人跟自己年歲相仿，身上穿得寬鬆得體，手裡拎著一個長條背囊。
他身材顧長，兩道細長的劍眉斜斜飛入鬢角，臉上的氣色紅潤而光滑，湊近了看，似乎連毛孔都瞧不見一個。
兩隻眸子仿佛夜空的寒星，炯炯有神，精光外露。
頭髮留得很長，隨手在腦後挽了個髮髻，用一根竹簪子別住，看起來像是哪家道觀里的道士。
英氣逼人中，隱隱透出一股子出塵的逸氣。
周清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便立刻注意到了他手裡提著的那個長條布囊。
那是劍囊。
流行於古代一些精於技擊的劍客之間，用來裝載愛劍的「劍囊」。
古時候的劍客任俠擊衣，年少時一言不合便要拔劍相向，流血五步。
待到劍技有成、行走天下之後，心性反而磨礪得更加沉穩老練，常常在隨身佩劍外面套上一層劍衣。
或是放入劍囊之中，以遮掩鋒芒。
因此，古時候以劍囊載劍的劍客，大多是心性與劍術俱有成就的真正高手。
這人手提劍囊，十指修長，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顯然是常年握劍、精於劍術的人物。
方才要是趁自己入迷之時偷襲，雖然未必能把自己怎麼樣，但也實在危險。
如今他在京城樹敵不少，若是有人拿了槍械來暗算，剛才那種全神貫注的狀態，確實是大意了。
周清方才調整無極架子，全神貫注，難免疏於防範。
等到覺察身後有人偷窺時，已是快要收功的階段了，心下一股惱火便竄了上來，這才立刻出言點破。
好在他也知道此處是京城，不比別處，心裡頭有所收斂，沒有在震怒之下立刻出手。
否則以他如今的身手，化勁有成，各家拳法融會貫通，周身勁力灌注四肢百骸，六識五感敏銳無比。
就算是在打坐入定之時，只要有危險降臨，人也會立刻驚醒。
一撲之下，足可瞬間殺人於十幾米之外，根本不會給對手任何說話反應的時間。
武者練拳到了一定火候，身體對危險的反應幾乎全然出於本能，往往是動過之後，神經反應才傳到腦子裡，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尤其是周清，現在已經觸摸到了拳法中「金風未動蟬先覺」的境界。
再往前一步，便是原著中唐紫塵那般覺險而避、先知先覺的通神之境。
這也是他在這年輕人身上沒有感受到絲毫敵意的緣故，所以才會耐著性子聽他聒噪了這麼久。
「是你偷看了我練功，反倒還是我的不是了？」周清怒極反笑，一雙眼睛拉得細長如縫，寒氣畢露。
他的性子本就如此，對這些虛禮看得極淡，也從不將自己的一身所學視若禁離、敝帚自珍。
在武道交流上，他向來講究個開放坦蕩，跟青島八卦門的程雲鶴也好，跟大昌太極門的楊守靜也好，論武拆招，從不藏著掖著。
但面前這人，委實太過狂傲。
偷窺在前，居然還要倒打一耙，反說是自己不通情理。
真是狂妄至極！
周清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像是臘月里的冰碴子：「不管你是什麼人，先把名號給我報上來，然後我給你三條路選。」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給我斟茶賠罪，然後任我打你三拳。你若能活下來，便自行離開。」
「第二，你我就在這裡生死相搏，生死有命。」
「第三，你有足夠的本事從我手底下逃出生天，咱們此事就此了結。」
江海的面色驟然一冷，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他沒料到周清竟一言不合，立刻翻臉。
對方當場指出的那三條路，正是當年流傳在民國時期，偷學人家功夫被發現之後，天下武林中人都約定俗成的三種處置規矩。
就像當初楊露禪在陳家溝偷學太極拳，被陳長興發現，先是痛打一頓，後來才收為門徒。
「江海，武當九宮純陽劍傳人。」
他報出名號，語氣沉了下來。
「周清，別以為這一個月你僥倖贏了幾場，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那是大內高手懶得搭理你，才讓你這臭外地的出了迴風頭。」
「記著，這裡是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大昌。
77
「今天我三條都不選，你能奈我何？」
周清聽到這個名字，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京城用劍的高手就那麼幾個，如此年紀的，更是一隻手便數得過來。
沒說名字之前，他心中便已大概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只是沒想到，頭一回碰面，竟是這般情景。
他大概能想明白其中的緣由。
原著之中，江海也曾經去挑戰王超，走的卻是正大光明的路子，最後不敵，也只是被奪去了龜蛇劍。
而那時的王超是組織里的紅人，江海縱然家世顯赫，也得有所顧忌。
可如今的自己，說到底不過是個編外人員，在這些天龍人眼中，全然不需要在乎什麼感受。
明知道得罪了你，那又如何？
「這麼說，你是不肯選磕頭認錯、化干戈為玉帛了？」周清冷哼一聲，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吞入腹中。
頃刻之間，他全身上下一陣抖顫，筋骨齊鳴，轟隆隆的響聲大作。
這次的聲響，不似從前那般如鞭炮噼里啪啦，而是如同夏日天際滾過的一陣陣悶雷，低沉而震撼。
再配合胸腹咽喉之中傳出的越來越洪亮的虎嘯咆哮之聲，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降溫，一股子鐵鏽般的煞氣瀰漫開來。
「什麼化干戈為玉帛？」
江海臉上僅存的笑意也徹底凝固住了，口中一面說著話，一面無比凝重地緩緩解開了劍囊，露出了裡頭一口古樸的長劍。
「我此行前來，就是要試試你的能耐，看你憑什麼能一個月打遍京城無敵手！」
「想讓我認錯賠罪？」
「周清，你何不自己上來試試，稱量一下我手中這口龜蛇劍是不是吃素的！」
他隨手將劍囊扔在腳邊，持劍在手，平端於胸前，劍尖遙指，一雙眼睛直直看向周清。
忽然，他輕輕一笑：「不知你喜歡用什麼兵器？」
「不過我也不占你的便宜。」
「我手中這口寶劍，乃是當年中央國術館館長、劍仙李景林請名家鑄造的武當劍代表，吹毛可斷，削鐵如泥。」
「你若有什麼趁手的兵器，不妨取出來與我一戰。」
「否則稍後兵器無眼，拳腳無情，你被我用劍傷了，卻怪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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