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邊的魚肚白慢慢漫開,晨霧裹著濕冷的土氣,漫過亂葬崗高低錯落的墳頭。

  他揣著那枚裹著紅布的銀鎖,從義莊門檻上站起身。

  粗布短褂下擺掃過門檻的青苔,沾了些暗綠的濕痕。

  腳步落在荒草里,幾乎聽不到聲響,淺淺的腳印轉瞬就被晨露打濕的草葉蓋住,像是從來沒有人走過。

  山下的村落還沉在半醒的寂靜里,偶有幾聲雞鳴隔著晨霧飄上來,混著灶膛柴火燃燒的淡煙味。

  那是活人間的煙火,隔著一道荒嶺,便與亂葬崗徹底分成了兩個世界。

  他沿著荒草間被踩出來的窄路往下走,褲腳卷著的位置蹭過帶刺的酸棗枝,幾道淺痕落在皮膚上,轉瞬又被身上的陰寒之氣凍得發僵,痛感淡得像一縷風。

  鎮口的青石板路已經被早起的行人踩得發亮,兩側的鋪子陸續掀開了門板。

  最顯眼的是鎮東頭的李記鐵匠鋪,木門板被常年的煙火熏得發黑,門口掛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錘紋凹凸,刻著褪色的字跡。

  鋪子裡已經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火星從敞開的門裡濺出來,落在青石板上,轉瞬熄滅。

  光著膀子的年輕漢子正掄著大錘,額頭的汗珠在臉頰順著下頜滴落在燒紅的鐵坯上,騰起一小團白霧。

  那是李狗蛋,王二嬸的弟弟。

  他站在鐵匠鋪斜對面的老槐樹下,隱在樹影最濃的地方,沒有上前。

  李狗蛋敲完一錘,直起腰擦汗,視線無意間掃過來,目光撞上樹影里那道蒼白的身影。

  漢子渾身猛地一僵,手裡的鐵錘哐當砸在鐵砧邊緣,震起一串細碎的鐵屑,隨即順著砧面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淨,他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

  鎮上的人大多都知道,亂葬崗義莊裡住著一個怪人,常年不見日光,身上帶著散不去的陰冷氣,連貓狗見了都會繞著走。

  「你……你怎麼來鎮上了?」李狗蛋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又踉蹌著往後挪了半步。

  樹影里的人沒有應聲。

  他抬手,從懷裡摸出那枚紅布包裹的銀鎖,指尖捏著布角,輕輕放在鐵匠鋪門口的青石板上。

  紅布邊角被晨露打濕,微微貼在石板上,銀鎖的輪廓在布面下透出一點冷白。

  做完這些,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便要往回走。

  「等等!」

  李狗蛋突然出聲,聲音里摻著壓抑的哽咽。

  他腳步頓住,脊背依舊挺直,沒有回頭。

  「我姐……我姐她……是不是真的沒了?」

  漢子的聲音越來越啞。

  「村里人都說她是上吊自盡,是不是……是不是有別的說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晨風吹過槐樹,落下幾片帶著露水的枯葉,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板路上。

  沉寂片刻,一道輕緩低沉的聲音從樹影里飄出來,像落在水面的冰碴。

  「她說,別報仇,好好活著。」

  只有一句話,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添補半句內情。

  話音落盡,他抬步,沿著來時的路,重新隱入晨霧。

  身後的鐵匠鋪里,壓抑的哭聲終於炸開,順著風飄出去很遠。

  他沒有回頭。

  王二嬸的託付,已經了了。

  陽光漸漸爬升,霧氣一點點散去,路面的光影開始變得刺目。

  他刻意貼著兩側房屋的陰影行走,每一步都踩在牆根的暗色里,裸露在外的小臂被漏下來的幾縷陽光掃過,泛起細密的灼痛感,像無數細針在皮肉里輕輕扎著。

  回到亂葬崗時,日頭已經懸在頭頂,整個荒嶺被曬得蒸騰起淡淡的熱氣,墳頭的野草蔫蔫地垂著葉片。

  義莊門口的景象,讓他腳步頓在了原地。

  原本空蕩的門前空地上,多了一座新墳。

  墳土是新翻出來的,黑褐色,帶著潮濕的地氣,堆砌得潦草低矮,一看便是匆忙掩埋。

  墳頭沒有立碑,只斜斜插著一塊開裂的薄木板,板面光禿禿的,沒有半個字跡。

  墳前沒有香燭,沒有米飯,連一張燒過的紙錢灰燼都找不到,只有幾株被踩折的狗尾草,歪歪扭扭地貼在土堆上。

  死寂的氛圍順著風漫過來,比正午的日頭更讓人心裡發沉。

  他慢慢走上前,蹲下身,指尖輕輕蹭過墳頂的新土。

  泥土鬆軟,帶著一絲尚未散盡的血腥氣,淡得幾乎要被日曬的土腥味蓋過去。

  是誰埋的?埋在這裡的又是誰?

  沒有人會來告訴他答案。

  他站起身,走回義莊的門檻,重新坐回那塊被磨得光滑的木棱上。

  懷裡的銅鈴貼著衣襟,冰涼的觸感隔著粗布透出來。

  抬手,指尖撫過鈴身斑駁的銅綠,粗糙的紋路嵌進指腹,像是刻了許多無人知曉的年月。

  正午的風掠過荒嶺,穿過義莊破敗的屋檐,穿過墳頭的荒草。

  風,又動了。

  銅鈴沒有被觸碰,卻在氣流穿過鈴腔的瞬間,輕輕震顫。

  叮——

  一聲輕響,清冽,沉重,劃破了正午的燥熱。

  亂葬崗瞬間歸於死寂。

  蟲鳴、風聲、遠處隱約的人聲,盡數被這一聲鈴響吞入虛無。

  他抬眼,望向那座無名新墳。

  墳土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土層開始輕微地起伏,細碎的土粒順著土堆的邊緣簌簌滑落,像是有一隻手,正從泥土裡,一點點向上扒拉。

  他握緊了膝頭的銅鈴,指節泛出青白。

  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那雙沉寂的眼睛,微微凝起。

  天色慢慢向西傾斜,日頭的灼烈漸漸褪去,陰影重新在亂葬崗鋪展開來。

  義莊門口的白燈籠,被晚風掀起一點邊角,紙皮摩擦著木框,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座無名新墳的動靜,越來越明顯。

  泥土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一隻瘦小蒼白的手,從裡面探了出來,指尖摳著泥土,用力向外扒著。

  又一場託付,要來了。

  他坐在門檻上,靜靜等著。

  銅鈴安安靜靜,卻仿佛已經感知到了即將到來的執念,鈴身在風裡,微微發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