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換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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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衣那一局過去不過兩日,慈寧宮又開了小宴。

  名義上是賞花,實際上是太后想替沈凝華把前兩日失掉的面子補回來。

  皇后也在,連嘉寧都被叫去陪坐,整個園子瞧著和和氣氣,實則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

  雲楚入席後便一直安靜坐著。

  沈凝華吃了個悶虧,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酒過三巡,她便端著一盞酒朝太后福了福身。

  「前幾日春宴鬧了笑話,臣女心裡一直不安。說來也是臣女思慮不周,沒早些提醒底下人規制,才叫人鬧出那樣的錯處。今日借太后娘娘的席,臣女願自罰一杯,也敬雲奉儀一杯,算賠個不是。」

  這一番話說得漂亮極了。

  她把自己摘得乾淨,只把錯推到底下人身上,還順勢在人前擺足了未來東宮主母的氣度。

  滿席人聽著,都覺得她拿得起放得下。

  青禾站在後頭,卻覺得後背發冷。

  沈凝華說賠不是,什麼時候真賠過不是。

  果然,下一刻,旁邊的秦嬤嬤便捧著一隻細頸白玉酒壺走到雲楚案前,滿臉是笑:「雲奉儀,我家姑娘一片好意,這盞酒您可得接。」

  那酒才倒進杯里,一縷極淡的甜香便散了出來。

  旁人聞不出,雲楚卻一下想起前世桂花釀入喉前那點膩甜。

  她眼底微冷,臉上卻只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沈姑娘給奴婢賠禮,奴婢哪裡敢當。」

  沈凝華隔著席面看她,笑意不減:「一杯酒而已,雲奉儀總不會連這點體面也不給我吧?」

  太后坐在上首,也看了過來。

  滿園人都在等她接。

  雲楚捏著酒盞,似是遲疑了一下,忽然抬眸看向沈凝華:「既是沈姑娘賞的酒,奴婢自該受。

  只是奴婢身份低,怕自己不懂規矩,失了禮。

  按理,未來主母賜酒前,教導嬤嬤總該先替主子試一試冷熱濃淡,免得怠慢長輩和賓客。」

  秦嬤嬤臉色微微一變。

  沈凝華眉心也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不過一盞尋常果酒,何至於這樣麻煩。」

  「是奴婢膽小。」雲楚低頭,聲音柔得很,「前幾日規制之事鬧得大,奴婢如今看什麼都怕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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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秦嬤嬤最懂沈姑娘的規矩,不如先替姑娘做個樣子,也好叫奴婢學學。」

  嘉寧原本坐著看戲,聽到這裡,忽然笑出了聲:「這話也沒錯。沈姐姐不是最重規矩麼?本宮也想看看沈家教出來的嬤嬤怎麼試酒。」

  她一開口,席間風向便變了。

  太后也不想讓人說沈家連這點禮數都經不起看,便淡淡點頭:「既如此,試一口也無妨。」

  秦嬤嬤額上立刻冒出細汗。

  可話都逼到這份上,她若再推,只會顯得心虛。

  她只能硬著頭皮接過酒盞,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

  起初什麼都沒發生。

  眾人正要把這頁揭過,秦嬤嬤卻忽然捂住喉嚨,臉色驟白。

  緊接著,她腹中一陣劇痛,整個人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矮几。

  几上的小炭爐「嘩啦啦」倒下,滾燙銀炭順著她袖口直灌進去。

  秦嬤嬤悽厲慘叫,當場撲倒在地,手臂被燙得皮肉捲起,滿地亂滾。

  園子裡頓時大亂。

  沈凝華猛地站起,臉色一下白了:「秦嬤嬤!」

  太后也沉了臉:「怎麼回事!」

  太醫被急急叫來,掰開秦嬤嬤的嘴一看,當場就變了神色:「回太后,這酒里被下了烈性的泄腹散,分量不輕。她方才又受了炭火灼傷,右手手筋怕是……怕是保不住。」

  滿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隻酒壺上。

  沈凝華指節攥得發白,第一反應便是看向雲楚。

  雲楚卻像真被嚇住了,臉色微白,手裡的酒盞都差點拿不穩。

  「怎麼會這樣……」她低聲道,「奴婢方才若直接喝了……」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可誰都聽懂了。

  嘉寧冷笑一聲:「是啊,若不是雲奉儀膽小又講規矩,這會兒在地上打滾的就是她了。沈姐姐這賠禮,賠得可真夠狠。」

  沈凝華猛地轉頭:「不是我!」

  這是她今日第一次失態。

  可她一出聲,反倒像坐實了什麼。

  皇后眼底掠過惱意,太后更是把臉徹底沉了下來。

  「查。」太后聲音發冷,「給哀家把酒壺、酒盞經手的人全都扣下。今日這事,不查明白,一個都別想脫身。」

  張德海立刻帶人上前,連桌上的殘酒、秦嬤嬤袖口裡滾出來的藥粉、甚至倒翻的炭爐都一併收走。

  園子裡亂成一團,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皇后臉色難看,卻還得先扶著太后落座,又吩咐太醫先給秦嬤嬤止血。

  嘉寧卻不肯讓這事輕輕揭過去,站在一旁慢悠悠道:「本宮方才瞧得清楚,這酒是秦嬤嬤親手捧來的。若不是雲奉儀多問了一句試酒,今天倒下的還不知是誰。」

  這句話一出,滿席人的臉色都更微妙了。

  沈凝華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她原想借這一盞酒把春宴那筆帳討回來,誰知反倒把自己身邊最得用的嬤嬤折進去了。

  太后掃了她一眼,沒立刻發作,只道:「沈丫頭,你也留下。」

  這就是不準備輕放。

  雲楚緩緩把手裡的酒盞放回案上,臉色仍有些白,像是驚魂未定。

  青禾忙扶住她,低聲問她要不要先退下。

  「先等著。」雲楚輕輕搖頭。

  她這會兒若急著走,反倒像心虛。

  不多時,尚食局和慈寧宮兩邊經手的人就都被帶了過來,一個個跪在石磚上發抖。

  張德海辦事快,先查酒壺,再查酒水,又把秦嬤嬤帶來的那隻食盒一併拆開。

  當眾翻到第二層時,裡頭果然還藏著一隻細紙包,雖只剩一點粉末,可顏色與方才太醫驗出的藥性一模一樣。

  園子裡頓時連喘氣聲都輕了。

  沈凝華終於開口:「這不是我……」

  可話才出口,便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力。

  雲楚沒說話,只把手收回袖中。

  上一世沒人替她驗酒,這一世這盞酒還沒進嘴,就已經有人替她把桌子掀了。

  沈凝華今天不死也得掉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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