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如果你願意撤訴的話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大衣，頭髮散著，沒化妝，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她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顧老師。」凌曜把水盆放下。
「我來看看他。」顧清辭走進來，把紙袋放在床頭柜上。「裡面是我自己做的粥，是給你的。你看起來三天沒吃飯了。」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我不餓。」
「你餓不餓不重要，你的胃不這麼想。」顧清辭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祁晏深。「他怎麼樣了？」
「沈醫生說今晚或者明天可能會睜眼。」
顧清辭點了點頭。她看著祁晏深的臉，看著他臉上那道新添的疤，看著那些還沒完全褪去的、分布在各處的淤青。
她沒有說話，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像凌曜剛才做的那樣，輕輕撥開祁晏深額前的碎發。
「祁晏深，」她輕聲說，「紀錄片第三集上了。播放量已經破了兩千萬。大家都在等你醒。你聽見了嗎？」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顧清辭的嘴角彎了彎，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凌曜。「粥趁熱喝。我還有事，先走了。他醒了告訴我一聲。」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凌曜叫住她。「顧老師，謝謝你。謝謝你替他做了那個決定。」
顧清辭沒有回頭。「他替自己做了決定。我只是把他決定好的事放了出來。」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聲音越來越遠。
凌曜把紙袋打開，裡面是一個保溫桶，蓋子旋得很緊。他擰開蓋子，粥的香氣冒出來，是皮蛋瘦肉粥，溫熱的，帶著蔥花和薑絲的香。
他坐在椅子上，端著保溫桶，一勺一勺地喝著。
粥很燙，沿著喉嚨滑下去，把他空了很久的胃暖開了。他喝了半桶，覺得整個人都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裡。
他喝完粥，把保溫桶蓋好，放在椅子上。他又坐回床邊，重新握住祁晏深的手。
「顧老師來看你了。她還帶了粥，我喝了。等你醒了，我讓她再帶一份給你。」
祁晏深的手指又劃了一下，在他掌心裡畫了一個「好」字。
凌曜看著那個字，笑了。
第五天早上，凌曜剛從走廊的椅子上醒來，就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外套，頭髮全白了，虎耳灰撲撲地耷拉著，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慢慢彎了腰的老樹。
他的手裡沒有拿東西，就那樣站著，等著。
凌曜站起來，豹耳豎了起來。他認出那個人了，孫叔。
凌曜走過去，在距離孫叔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孫叔。」
孫叔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他的聲音很啞，像是說了一輩子的話，把聲帶說得磨薄了。「凌先生，老奴是來替家主……祁弘毅先生。」
凌曜的虎耳動了一下。「他讓你來幹什麼？」
「家主說，他願意和您談一個條件。您讓蘇晚女士和方律師停止對祁氏的訴訟，他願意公開承認祁晏深少爺是祁家的合法繼承人，並把他應得的股份和資產全部轉讓給他。祁家在市區有兩處房產，一套在湖邊，一套在山上……家主說，都可以給少爺。」
凌曜看著他，看了兩秒。「他是想用錢換撤訴？」
「是。家主說，祁家不能倒。祁家倒了，祁氏醫藥的幾千名員工就失業了。那些員工里有很多是普通人，清潔工、食堂阿姨、司機、前台……他們不知道祁家做了什麼。他們只是在祁氏工作，拿工資養家。他們不該跟著一起倒。」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一點。「那祁晏深呢？他知道祁晏深受過什麼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
孫叔沉默了幾秒。他的虎耳耷拉著，尾尖在微微發抖。「……家主知道。」
「他知道，但他以前什麼都不做。他被關在地下室三年，他知道。他被抽血抽到貧血昏倒，他知道。他被人從二樓推下去摔斷腿，他知道。他什麼都沒做。他現在要做了，是因為他快保不住祁家了。」凌曜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在往地上釘釘子，釘得很深，很用力。「你回去告訴祁弘毅。我不接受。蘇晚不會接受。方遠舟不會接受。祁晏深也不會接受。」
孫叔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的虎耳在灰白的頭髮里微微顫著，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凌先生，」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啞，「老奴知道您恨祁家。老奴也恨。老奴伺候祁家四十三年，親眼看著他們把少爺關進去、放出來、又關進去。老奴把少爺從三歲帶到十八歲，教他走路、教他認字、在他被祁弘毅打的時候偷偷給他塗藥。老奴對不起他……老奴從來沒有站出來替他說過話。」
凌曜沒有說話。他看著孫叔那雙皺巴巴的、長滿了老人斑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老奴今天來，不是來替家主求情的。老奴來，是想跟您說，少爺小時候種的那片藍雪花，被鏟了之後，老奴偷偷留了一棵，種在老宅後院牆角的舊花盆裡。那棵花還活著，每年夏天都開花。老奴把它挖出來了，種在盆里，放在我住的地方。」孫叔的聲音越來越抖，「如果少爺醒過來了，您告訴他，那棵花還活著。他小時候種的那棵，還活著。」
凌曜的豹耳慢慢豎起來了。他看見孫叔的眼睛裡有淚，很濁的、很老的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那些深深的皺紋淌下去，消失在領口裡。
「……我會告訴他的。」
孫叔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慢。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凌先生……少爺他，從小就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但他心裡什麼都清楚。他清楚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您對他好。他一直都知道。」
然後他走了。
凌曜站在原地，看著孫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走廊里又安靜了，安靜得只剩監護儀的嘀嘀聲，從ICU的門縫裡透出來。
凌曜轉身走回ICU，推開門，走進去。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祁晏深。祁晏深還在睡著，但虎耳微微翹著，像是在聽什麼。
凌曜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孫叔來過了。他說你小時候種的那棵藍雪花還活著。他替你養著了。」
祁晏深的手指猛地攥了一下凌曜的手。握得很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凌曜感覺到那隻手在抖，很輕的、控制不住的抖動，像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終於被人握住的手指。
「……你聽見了。」凌曜輕聲說。
祁晏深沒有回答。但他的虎耳又動了一下，右耳微微翹起來，像是在說，我聽見了。
第七天早上，凌曜像往常一樣坐在ICU里，手裡拿著一根棉簽，蘸了溫水，塗在祁晏深的嘴唇上。
嘴唇上的干皮已經掉了大半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柔軟的嘴唇。他塗得很慢，像在畫一幅很精細的畫。
「今天那盆藍雪花又開了一朵。第七朵了。」凌曜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剛醒的人說話。「你快趕上那盆花了。它開了七朵，你睡了七天。雖然你還沒睜眼，但你每天都在醒一點點。你的手會動了，你的耳朵會動了，你的呼吸也穩了。郭醫生說，你現在就是在休息。」
他把棉簽放回紙杯里。然後他低下頭，湊近祁晏深的臉，在他耳邊輕聲說：「祁晏深，我等你這麼久了。你是不是也該醒了？」
祁晏深的手動了一下。凌曜低頭看著那隻手，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劃著名，像是在寫什麼。很慢，很認真。
橫——豎——橫折——橫——橫。
「回」字。
凌曜的嘴角彎了，彎得很深。「你已經寫過很多次『回』了。我知道你會回來。我想聽你親口說。」
祁晏深的手指停住了。凌曜感覺到那隻手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醞釀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慢，像一片樹葉從樹上落下來，落在了水面上，激起一圈很細很細的漣漪。
「顧老師。」凌曜把水盆放下。
「我來看看他。」顧清辭走進來，把紙袋放在床頭柜上。「裡面是我自己做的粥，是給你的。你看起來三天沒吃飯了。」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我不餓。」
「你餓不餓不重要，你的胃不這麼想。」顧清辭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祁晏深。「他怎麼樣了？」
「沈醫生說今晚或者明天可能會睜眼。」
顧清辭點了點頭。她看著祁晏深的臉，看著他臉上那道新添的疤，看著那些還沒完全褪去的、分布在各處的淤青。
她沒有說話，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像凌曜剛才做的那樣，輕輕撥開祁晏深額前的碎發。
「祁晏深，」她輕聲說，「紀錄片第三集上了。播放量已經破了兩千萬。大家都在等你醒。你聽見了嗎？」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顧清辭的嘴角彎了彎，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凌曜。「粥趁熱喝。我還有事，先走了。他醒了告訴我一聲。」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凌曜叫住她。「顧老師，謝謝你。謝謝你替他做了那個決定。」
顧清辭沒有回頭。「他替自己做了決定。我只是把他決定好的事放了出來。」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聲音越來越遠。
凌曜把紙袋打開，裡面是一個保溫桶，蓋子旋得很緊。他擰開蓋子，粥的香氣冒出來，是皮蛋瘦肉粥，溫熱的，帶著蔥花和薑絲的香。
他坐在椅子上，端著保溫桶，一勺一勺地喝著。
粥很燙，沿著喉嚨滑下去，把他空了很久的胃暖開了。他喝了半桶，覺得整個人都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裡。
他喝完粥，把保溫桶蓋好，放在椅子上。他又坐回床邊，重新握住祁晏深的手。
「顧老師來看你了。她還帶了粥，我喝了。等你醒了，我讓她再帶一份給你。」
祁晏深的手指又劃了一下，在他掌心裡畫了一個「好」字。
凌曜看著那個字，笑了。
第五天早上，凌曜剛從走廊的椅子上醒來，就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外套，頭髮全白了，虎耳灰撲撲地耷拉著，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慢慢彎了腰的老樹。
他的手裡沒有拿東西，就那樣站著，等著。
凌曜站起來，豹耳豎了起來。他認出那個人了，孫叔。
凌曜走過去，在距離孫叔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孫叔。」
孫叔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他的聲音很啞，像是說了一輩子的話，把聲帶說得磨薄了。「凌先生，老奴是來替家主……祁弘毅先生。」
凌曜的虎耳動了一下。「他讓你來幹什麼？」
「家主說，他願意和您談一個條件。您讓蘇晚女士和方律師停止對祁氏的訴訟，他願意公開承認祁晏深少爺是祁家的合法繼承人，並把他應得的股份和資產全部轉讓給他。祁家在市區有兩處房產，一套在湖邊，一套在山上……家主說，都可以給少爺。」
凌曜看著他，看了兩秒。「他是想用錢換撤訴？」
「是。家主說，祁家不能倒。祁家倒了，祁氏醫藥的幾千名員工就失業了。那些員工里有很多是普通人，清潔工、食堂阿姨、司機、前台……他們不知道祁家做了什麼。他們只是在祁氏工作，拿工資養家。他們不該跟著一起倒。」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一點。「那祁晏深呢？他知道祁晏深受過什麼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
孫叔沉默了幾秒。他的虎耳耷拉著，尾尖在微微發抖。「……家主知道。」
「他知道，但他以前什麼都不做。他被關在地下室三年，他知道。他被抽血抽到貧血昏倒，他知道。他被人從二樓推下去摔斷腿，他知道。他什麼都沒做。他現在要做了，是因為他快保不住祁家了。」凌曜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在往地上釘釘子，釘得很深，很用力。「你回去告訴祁弘毅。我不接受。蘇晚不會接受。方遠舟不會接受。祁晏深也不會接受。」
孫叔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的虎耳在灰白的頭髮里微微顫著，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凌先生，」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啞，「老奴知道您恨祁家。老奴也恨。老奴伺候祁家四十三年，親眼看著他們把少爺關進去、放出來、又關進去。老奴把少爺從三歲帶到十八歲，教他走路、教他認字、在他被祁弘毅打的時候偷偷給他塗藥。老奴對不起他……老奴從來沒有站出來替他說過話。」
凌曜沒有說話。他看著孫叔那雙皺巴巴的、長滿了老人斑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老奴今天來，不是來替家主求情的。老奴來，是想跟您說，少爺小時候種的那片藍雪花，被鏟了之後，老奴偷偷留了一棵，種在老宅後院牆角的舊花盆裡。那棵花還活著，每年夏天都開花。老奴把它挖出來了，種在盆里，放在我住的地方。」孫叔的聲音越來越抖，「如果少爺醒過來了，您告訴他，那棵花還活著。他小時候種的那棵，還活著。」
凌曜的豹耳慢慢豎起來了。他看見孫叔的眼睛裡有淚，很濁的、很老的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那些深深的皺紋淌下去，消失在領口裡。
「……我會告訴他的。」
孫叔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慢。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凌先生……少爺他，從小就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但他心裡什麼都清楚。他清楚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您對他好。他一直都知道。」
然後他走了。
凌曜站在原地，看著孫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走廊里又安靜了，安靜得只剩監護儀的嘀嘀聲，從ICU的門縫裡透出來。
凌曜轉身走回ICU，推開門，走進去。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祁晏深。祁晏深還在睡著，但虎耳微微翹著，像是在聽什麼。
凌曜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孫叔來過了。他說你小時候種的那棵藍雪花還活著。他替你養著了。」
祁晏深的手指猛地攥了一下凌曜的手。握得很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凌曜感覺到那隻手在抖，很輕的、控制不住的抖動，像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終於被人握住的手指。
「……你聽見了。」凌曜輕聲說。
祁晏深沒有回答。但他的虎耳又動了一下，右耳微微翹起來，像是在說，我聽見了。
第七天早上，凌曜像往常一樣坐在ICU里，手裡拿著一根棉簽，蘸了溫水，塗在祁晏深的嘴唇上。
嘴唇上的干皮已經掉了大半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柔軟的嘴唇。他塗得很慢，像在畫一幅很精細的畫。
「今天那盆藍雪花又開了一朵。第七朵了。」凌曜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剛醒的人說話。「你快趕上那盆花了。它開了七朵，你睡了七天。雖然你還沒睜眼，但你每天都在醒一點點。你的手會動了，你的耳朵會動了，你的呼吸也穩了。郭醫生說，你現在就是在休息。」
他把棉簽放回紙杯里。然後他低下頭，湊近祁晏深的臉，在他耳邊輕聲說：「祁晏深，我等你這麼久了。你是不是也該醒了？」
祁晏深的手動了一下。凌曜低頭看著那隻手，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劃著名，像是在寫什麼。很慢，很認真。
橫——豎——橫折——橫——橫。
「回」字。
凌曜的嘴角彎了，彎得很深。「你已經寫過很多次『回』了。我知道你會回來。我想聽你親口說。」
祁晏深的手指停住了。凌曜感覺到那隻手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醞釀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慢，像一片樹葉從樹上落下來，落在了水面上，激起一圈很細很細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