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你聽到風在吹的聲音嗎
祁晏深昏迷了六天。
六天裡，凌曜沒有離開過醫院。
他睡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床墊，是陳序從護士站借來的。
第一天晚上他睡不著。
第二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兩個小時，醒來的時候脊背僵硬，脖子像被擰過一樣疼。
第三天晚上他學會了側著睡，把外套墊在頭下面，把腿蜷起來。
第四天他找到了一床多餘的被子，蓋在身上，暖和了一些。
每一天早上，護士換班的時候，他都會進去一趟。
他坐在床邊，拿著一根棉簽，蘸了溫水，輕輕塗在祁晏深乾裂的嘴唇上。嘴唇上的皮翹起來一塊，他用棉簽把那塊翹起來的皮按下去，輕輕地塗了一圈。
「今天外面下雨了。」他一邊塗一邊說，「雨不大，細細的，像針一樣。陳序說這場雨要下三天。」
祁晏深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微，像一條魚在水面下張了一下嘴。
「等你醒了，我帶你去窗邊看雨。你以前說，下雨天的時候，藍雪花的顏色會更深。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在。」凌曜說。「你別急。」
第六天下午，梁瑜瑾來了一趟。
他站在床邊，看著祁晏深的臉，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
「他的生命體徵已經穩了。」梁瑜瑾說，「但他還沒醒。沈岱松說，他的身體在集中能量修復損傷，大腦暫時把意識壓下去了。等他身體修復到一定程度，他就會醒。」
凌曜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那根棉簽。「他會不會一直不醒？」
「不會。他有反應了。你塗水的時候，他的嘴唇會動。你跟他說藍雪花的時候，他的手指會動。說明他在感知。他聽得見你說話。」
凌曜的豹耳豎起來一點。「那我說的話，他能聽到？」
「能。你多說一點。說你們的事，說藍雪花，說任何他感興趣的東西。」梁瑜瑾頓了頓，「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有人跟他說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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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點了點頭。
梁瑜瑾走了之後，凌曜坐在床邊，握著祁晏深的手。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些纏在臉上的紗布，看著插在嘴裡的呼吸機管子。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剛睡著的人說話。
「藍雪花開了，昨天又開了一朵，現在有七朵了。我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每天給它澆水。它長得很好。顧清辭昨天來看你，她給那盆花拍了張照片，說要放在紀錄片的片尾。她說：『等祁晏深醒了，這個紀錄片就完整了。』」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很輕微。
「你錄的那個廣播劇，《風止》，我聽了。你念那句『我不等你了，我習慣了等』的時候，我哭了。不是難過，是覺得你懂那種感覺。你以前問我，等一個人會不會累。我說不會。我現在還是這個答案。」
祁晏深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醒？不急。我就是想跟你說，今天天氣很好。外面的陽光特別亮，照在地板上，像金色的水。我把窗簾拉開了一點，陽光能照到你腳邊。你感覺到了嗎？」
他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說。
「你如果累了就多睡一會兒。我在門口。哪裡都不去。」
他握著那隻手，低下頭，額頭抵在祁晏深的手背上。
過了幾秒，他感覺到手指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很慢，很輕，像一個在很遠很遠處的人，在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向他伸出手。
拇指在他掌心裡劃了一下，像是想寫什麼字。凌曜沒有動。他安靜地等著。那個筆畫很慢……
橫、豎、橫折、橫、橫。
是一個"回"字。
「回」字寫完，手指停住了，不再動了。
凌曜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我等著你回來。」
蘇晚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
會議桌對面坐著三家投資機構的人，桌面上攤著一份關於祁氏醫藥的做空方案，列印了三十七頁，每一頁都用螢光筆標了重點。
蘇晚穿著黑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虎尾從椅子後面垂下來，尾尖輕輕晃著，節奏不快不慢，像一隻正在審時度勢的貓。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方遠舟的助理趙廷。她接了，沒有起身，只是把手機貼在耳邊。
「蘇總，」趙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趕路，「祁晏深跳樓了。四樓，落在一棵樹上，樹枝接住了他，沒死。但傷得很重……脾臟破裂，腿骨折，氣胸，全身都是劃傷。手術已經做了四個小時，還沒結束。」
蘇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尾尖的晃動也停了。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消息傳出去了嗎？」
「沒有。凌曜那邊壓著。但護士站有人拍了照片，微信群里已經傳開了。方律師說最多再過兩個小時，全網都會知道。我們必須搶在那個時間之前動手。」
蘇晚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沒有掛斷，抬眼看著會議桌對面的人。「會議暫停。給我十分鐘。」
對面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蘇晚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走出會議室，推開走廊盡頭的樓梯間門。樓梯間很安靜，只有應急燈亮著，綠色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有點發青。
她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趙廷，你聽好。你現在馬上做三件事。第一，聯繫那家拿到照片的媒體，照片我們買斷，價格隨他們開，但必須簽一個封口協議，內容只能是我們給的。第二，讓方律師準備好一份聲明，措辭要足夠嚴重……非法人體實驗、強制醫療、故意傷害……每一項都要寫清楚，但不要提跳樓，只說舉報人遭遇了重大人身威脅。第三，給我接祁氏醫藥的證券事務部。」
趙廷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蘇總，您要直接對祁氏動手？」
「他們自己把刀遞到我手裡了。我不接，對不起這把刀。」蘇晚的聲音平得像一面鏡子，但尾尖又開始晃了，比剛才快了半拍，那是她興奮時的習慣。「你告訴他們，如果不想等到明天開盤被散戶砸盤，現在就該主動聯繫我。」
趙廷應了一聲，掛了。
蘇晚站在樓梯間裡，又撥了一個號碼，這個號碼她沒有存聯繫人，但背得很熟。響了兩聲，接了。
「蘇總？」電話那頭是祁氏醫藥證券事務部的主管，姓周，聲音聽著有點緊，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
「周主管，我聽說祁晏深先生今天下午從醫院的窗台墜落了。四樓。現在還在手術室，醫生正在切他的脾臟。」蘇晚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天氣情況。「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祁氏醫藥的股價會怎麼走，你應該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蘇晚聽見了鍵盤敲擊的聲音，像是周主管正在飛快地搜索什麼。
「……蘇總，您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現在是你們主動做點什麼的時候了。你們在盤後交易里已經跌了百分之三，明天開盤前如果沒有任何動作，這個數字會乘以三。到時候你們的股東會替你們做決定……他們不會問你們的實驗室里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會問為什麼你們的股票在五天之內跌掉百分之二十。」蘇晚沒有等他回答，把電話掛了。
她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回會議室。對面三個人還坐著，桌上的文件還攤著，像一群等指令的兵。她坐下，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我們繼續。剛才說到做空比例。從百分之五調到百分之十。今天收盤前執行。」
對面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有點猶豫：「蘇總，百分之十是不是太大了？萬一消息沒有發酵……」
「消息會發酵的。」蘇晚打斷他，「而且在發酵之前，我們需要占好位置。」
男人還想說什麼，旁邊另一個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便閉上了嘴。蘇晚把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簽名欄簽了字，遞給旁邊的助理。
「散會。收盤前給我確認執行。」
她站起來的時候，手機又亮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方遠舟發來的消息：「起訴書已遞。檢方已受理。」
蘇晚看著那八個字，尾尖微微翹了一下。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灰藍色的天空下，無數棟大樓像一根根豎起的骨頭。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某棟樓的方向，那是祁氏醫藥的總部，玻璃幕牆在落日餘暉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祁承宇，」她輕聲說，「你現在聽見風在吹了嗎？」
六天裡，凌曜沒有離開過醫院。
他睡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床墊，是陳序從護士站借來的。
第一天晚上他睡不著。
第二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兩個小時，醒來的時候脊背僵硬，脖子像被擰過一樣疼。
第三天晚上他學會了側著睡，把外套墊在頭下面，把腿蜷起來。
第四天他找到了一床多餘的被子，蓋在身上，暖和了一些。
每一天早上，護士換班的時候，他都會進去一趟。
他坐在床邊，拿著一根棉簽，蘸了溫水，輕輕塗在祁晏深乾裂的嘴唇上。嘴唇上的皮翹起來一塊，他用棉簽把那塊翹起來的皮按下去，輕輕地塗了一圈。
「今天外面下雨了。」他一邊塗一邊說，「雨不大，細細的，像針一樣。陳序說這場雨要下三天。」
祁晏深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微，像一條魚在水面下張了一下嘴。
「等你醒了，我帶你去窗邊看雨。你以前說，下雨天的時候，藍雪花的顏色會更深。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在。」凌曜說。「你別急。」
第六天下午，梁瑜瑾來了一趟。
他站在床邊，看著祁晏深的臉，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
「他的生命體徵已經穩了。」梁瑜瑾說，「但他還沒醒。沈岱松說，他的身體在集中能量修復損傷，大腦暫時把意識壓下去了。等他身體修復到一定程度，他就會醒。」
凌曜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那根棉簽。「他會不會一直不醒？」
「不會。他有反應了。你塗水的時候，他的嘴唇會動。你跟他說藍雪花的時候，他的手指會動。說明他在感知。他聽得見你說話。」
凌曜的豹耳豎起來一點。「那我說的話，他能聽到？」
「能。你多說一點。說你們的事，說藍雪花，說任何他感興趣的東西。」梁瑜瑾頓了頓，「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有人跟他說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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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點了點頭。
梁瑜瑾走了之後，凌曜坐在床邊，握著祁晏深的手。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些纏在臉上的紗布，看著插在嘴裡的呼吸機管子。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剛睡著的人說話。
「藍雪花開了，昨天又開了一朵，現在有七朵了。我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每天給它澆水。它長得很好。顧清辭昨天來看你，她給那盆花拍了張照片，說要放在紀錄片的片尾。她說：『等祁晏深醒了，這個紀錄片就完整了。』」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很輕微。
「你錄的那個廣播劇，《風止》，我聽了。你念那句『我不等你了，我習慣了等』的時候，我哭了。不是難過，是覺得你懂那種感覺。你以前問我，等一個人會不會累。我說不會。我現在還是這個答案。」
祁晏深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醒？不急。我就是想跟你說，今天天氣很好。外面的陽光特別亮，照在地板上，像金色的水。我把窗簾拉開了一點，陽光能照到你腳邊。你感覺到了嗎？」
他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說。
「你如果累了就多睡一會兒。我在門口。哪裡都不去。」
他握著那隻手，低下頭，額頭抵在祁晏深的手背上。
過了幾秒，他感覺到手指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很慢，很輕，像一個在很遠很遠處的人，在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向他伸出手。
拇指在他掌心裡劃了一下，像是想寫什麼字。凌曜沒有動。他安靜地等著。那個筆畫很慢……
橫、豎、橫折、橫、橫。
是一個"回"字。
「回」字寫完，手指停住了，不再動了。
凌曜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我等著你回來。」
蘇晚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
會議桌對面坐著三家投資機構的人，桌面上攤著一份關於祁氏醫藥的做空方案，列印了三十七頁，每一頁都用螢光筆標了重點。
蘇晚穿著黑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虎尾從椅子後面垂下來，尾尖輕輕晃著，節奏不快不慢，像一隻正在審時度勢的貓。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方遠舟的助理趙廷。她接了，沒有起身，只是把手機貼在耳邊。
「蘇總，」趙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趕路，「祁晏深跳樓了。四樓，落在一棵樹上，樹枝接住了他，沒死。但傷得很重……脾臟破裂，腿骨折，氣胸，全身都是劃傷。手術已經做了四個小時，還沒結束。」
蘇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尾尖的晃動也停了。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消息傳出去了嗎？」
「沒有。凌曜那邊壓著。但護士站有人拍了照片，微信群里已經傳開了。方律師說最多再過兩個小時，全網都會知道。我們必須搶在那個時間之前動手。」
蘇晚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沒有掛斷，抬眼看著會議桌對面的人。「會議暫停。給我十分鐘。」
對面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蘇晚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走出會議室，推開走廊盡頭的樓梯間門。樓梯間很安靜，只有應急燈亮著，綠色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有點發青。
她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趙廷，你聽好。你現在馬上做三件事。第一，聯繫那家拿到照片的媒體，照片我們買斷，價格隨他們開，但必須簽一個封口協議，內容只能是我們給的。第二，讓方律師準備好一份聲明，措辭要足夠嚴重……非法人體實驗、強制醫療、故意傷害……每一項都要寫清楚，但不要提跳樓，只說舉報人遭遇了重大人身威脅。第三，給我接祁氏醫藥的證券事務部。」
趙廷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蘇總，您要直接對祁氏動手？」
「他們自己把刀遞到我手裡了。我不接，對不起這把刀。」蘇晚的聲音平得像一面鏡子，但尾尖又開始晃了，比剛才快了半拍，那是她興奮時的習慣。「你告訴他們，如果不想等到明天開盤被散戶砸盤，現在就該主動聯繫我。」
趙廷應了一聲，掛了。
蘇晚站在樓梯間裡，又撥了一個號碼，這個號碼她沒有存聯繫人，但背得很熟。響了兩聲，接了。
「蘇總？」電話那頭是祁氏醫藥證券事務部的主管，姓周，聲音聽著有點緊，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
「周主管，我聽說祁晏深先生今天下午從醫院的窗台墜落了。四樓。現在還在手術室，醫生正在切他的脾臟。」蘇晚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天氣情況。「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祁氏醫藥的股價會怎麼走，你應該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蘇晚聽見了鍵盤敲擊的聲音，像是周主管正在飛快地搜索什麼。
「……蘇總，您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現在是你們主動做點什麼的時候了。你們在盤後交易里已經跌了百分之三，明天開盤前如果沒有任何動作，這個數字會乘以三。到時候你們的股東會替你們做決定……他們不會問你們的實驗室里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會問為什麼你們的股票在五天之內跌掉百分之二十。」蘇晚沒有等他回答，把電話掛了。
她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回會議室。對面三個人還坐著，桌上的文件還攤著，像一群等指令的兵。她坐下，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我們繼續。剛才說到做空比例。從百分之五調到百分之十。今天收盤前執行。」
對面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有點猶豫：「蘇總，百分之十是不是太大了？萬一消息沒有發酵……」
「消息會發酵的。」蘇晚打斷他，「而且在發酵之前，我們需要占好位置。」
男人還想說什麼，旁邊另一個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便閉上了嘴。蘇晚把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簽名欄簽了字，遞給旁邊的助理。
「散會。收盤前給我確認執行。」
她站起來的時候，手機又亮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方遠舟發來的消息：「起訴書已遞。檢方已受理。」
蘇晚看著那八個字，尾尖微微翹了一下。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灰藍色的天空下，無數棟大樓像一根根豎起的骨頭。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某棟樓的方向，那是祁氏醫藥的總部，玻璃幕牆在落日餘暉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祁承宇，」她輕聲說，「你現在聽見風在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