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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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岱松的筆停了一下。「誰?」

  「祁晏深。他跟我說,他快出來了。」

  沈岱松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字很潦草。「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門縫比昨天大了。光比昨天亮了。鑰匙還是找不到,但門沒有那麼緊了。」

  沈岱松抬起頭,看著他。「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祁離淵想了想。他的右手在被子上面慢慢展開又攥緊,像在摸什麼東西。「……緊張。有一點害怕。」

  「怕什麼?」

  「怕他回來了,我就不在了。」

  沈岱松的筆停住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祁離淵。「祁離淵,你知道你是他的一部分嗎?你不是一個獨立的人。你是他為了保護自己而創造出來的。」

  「我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如果你消失了,他不會變得更完整。你是他的一部分。你在他裡面,你會一直都在。」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只是你不需要再替他疼了。你可以在他裡面休息。不用再站崗了。」

  祁離淵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背上那根輸液針。藥液還在滴,一滴,一滴,一滴。

  他看著那些藥液,數著。

  數到二十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沈岱松。「沈醫生。」

  「嗯。」

  「你見過他嗎?祁晏深。在變成這樣之前。」

  「見過。四年前他來找過我一次。那時候他還能正常說話。他跟我說,他有時候會覺得不是自己。他問我是不是有病。」沈岱松的聲音低下去,「我說,你沒有病。你只是太累了。」

  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他說了什麼?」

  「他沒說話。他坐了很久。然後他說,『那怎麼辦』。我說,『休息。找一個能讓你安心的人,靠著他,休息』。他又坐了很長時間,然後站起來,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問了一句:『如果那個人不在呢?』」

  「你怎麼說?」

  「我說,『那就等他回來。他不在的時候,你自己撐一下。撐到他回來。』他聽了之後站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點了點頭,就走了。」

  祁離淵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他等了三年。」

  「他等到了。」沈岱松把本子放回公文包里,站起來。「他會回來的。」

  凌曜晚上有一個直播。

  是公益項目「罕見的星星」的線上發布會,在微博直播,預計觀看人數超過百萬。

  他坐在直播間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瓶水、一個手機架、一台補光燈。陳序站在攝像頭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提詞板。顧清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戴著一副耳機,屏幕上是直播間的後台數據。

  凌曜對著攝像頭,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凌曜。今天跟大家聊聊《罕見的星星》這首歌。」

  彈幕開始刷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流動的星河。他看不清每一條,但他看見了那些重複出現的詞語。「凌曜加油」「等晏深回家」「我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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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這首歌的靈感,來自一個朋友。他得了一種罕見病,因為他的血型特別稀少。他這三年過得很不容易,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他總是說『還好』。我後來才知道,『還好』的意思其實是『我還撐得住』。」

  彈幕刷得更快了。有人問:「是祁晏深嗎?」有人問:「他最近怎麼樣了?」有人問:「他會回來配音嗎?」

  凌曜看著那些問題,看了兩秒。「他最近在養病。在慢慢變好。他會回來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他的聲音很穩,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很久的石頭,光滑的,結實的。「我想把這首歌送給他。也送給所有在等的人。你們不是一個人在等。我也在等。我們一起等。」

  他唱了一段副歌,沒有伴奏,清唱的。聲音在直播間的牆壁上迴蕩了一下,被麥克風收進去,傳到了每一個正在聽的耳朵里。

  唱完了之後,他對著攝像頭笑了一下。「謝謝你們等他。」

  直播結束之後,凌曜從椅子上站起來,腿有點麻。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城市的夜景。

  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人在過著自己的日子。他的豹耳豎著,尾巴垂著,尾尖點著地板,一下一下的。

  「陳序,」他說,「明天上午我去醫院。下午的事下午再說。」

  陳序站在他身後。「行。」

  祁承宇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行字。他看了很久。他拿起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

  「梁瑜瑾醫生,」祁承宇開口了,聲音很平,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我是祁承宇。祁晏深的堂兄。我想跟你談一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什麼事?」

  「我知道你是祁晏深的主治醫生。你手裡有他的全部病歷。我也知道,你把這些病歷給了方遠舟。」

  梁瑜瑾沒有說話。

  祁承宇繼續說:「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祁晏深的病情,不只是身體上的。他有精神分裂。他有三個人格。一個懦弱,一個偏執,一個幼稚。這三個人格,任何一個都可以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人。方遠舟拿再多的證據,如果祁晏深本人不具備作證能力,這個案子就打不下去。」

  梁瑜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很低,但很穩。「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如果你願意作證,證明祁晏深的精神狀態不具備獨立判斷能力,我可以給你一筆錢。數字你開。」

  梁瑜瑾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祁承宇聽見了他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祁承宇,」梁瑜瑾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穩,「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了祁晏深三年嗎?不是因為他是我的病人。是因為他三年前被抬出祁家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皮。他躺在病床上,燒到四十度,還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祁承宇的手攥緊了手機。

  「他叫的是凌曜。」梁瑜瑾說。「他叫了三天三夜。燒退了之後,他再也沒有提過那個名字。他沒有提過,不是因為他不記得了……是因為他怕了。他怕他提了,那個人會被祁家盯上。」

  梁瑜瑾停了一下。「他不會怕你了。他不會怕任何人。他欠你的,早就還清了。你欠他的,他不用你還。但法律會替他要。」

  電話掛了。

  祁承宇坐在椅子上,手機還舉在耳邊。

  聽筒里傳來忙音,嘟嘟嘟,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很小的鼓。他把手機放下,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虎耳慢慢壓平了。緊貼著頭皮。尾巴垂在椅子後面,尾尖輕輕抽搐。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祁離淵這天晚上沒有睡。

  他坐在床上,靠著枕頭,左眼看著窗外,右眼感覺到了光線,像黎明前的那種灰。

  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慢慢在床單上劃著名。

  他在寫一個字。

  「凌」。

  寫了一筆又一筆,每寫一遍,他的手指就停一下,停在那裡,感受著床單的觸感,粗糙的,棉質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凌晨三點的時候,他閉上眼睛。黑暗裡他又看見了那扇門。門縫裡的光比昨天更亮了,金色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大片。

  他走到門前,伸出手,放在門板上。門板另一側有人。他能感覺到那個人也把手放在門板上。

  兩個人的手掌隔著那扇門,貼在一起。

  他推了一下,門動了一點,很輕,像風吹了一下。他又推了一下,這一次門開了一掌寬。

  光從門縫裡湧出來,金色的,暖的,落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

  他看見了門那邊的人。銀白色的頭髮,暗紅色的眼睛,蒼白的臉,左耳缺了一塊。那個人站在光里,看著他。

  「祁離淵。」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很低,像一把被人彈了很多年的舊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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