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這條戲,排了多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的三十秒,整個糖水鋪天翻地覆。

  凳子被踹翻,木架被推倒,粗瓷碗碎了一地。

  刀疤站在店鋪中央,一棍砸碎了空酒罈,反手又掀了條長凳。

  每一個動作都又狠又穩,兇悍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砸得很準。

  門口第二個糖罐,紋絲沒動。

  貨架上那套租來的青瓷,完好無損。

  碎的全是三塊一個的粗瓷碗。

  可在鏡頭裡,在所有人的眼睛裡,沒人注意這些細節。

  他們只看見一頭失控的野獸。

  馬飛跟在後面,手裡的棍子舉了半天,愣是沒敢往下砸。

  不是演的,是真不敢。

  他混跡劇組七八年,跟幾十號演員搭過戲,從來沒在一個龍套身上感受過這種東西。

  那不叫表演。

  那叫附身。

  季雲澤站在櫃檯前,劇本里他該上前攔,該跟刀疤對峙。

  可他僵在原地,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數字都忘了。

  一一幾來著。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腿肚子在打顫,全靠職業慣性站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就在這時,刀疤轉過了身。

  這一轉,全組的呼吸都停了。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了角落裡。

  何田田縮在牆角,抱著裝錢的鐵匣子,渾身發抖。

  替身小姑娘本來就瘦小,這會兒嚇得臉都白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發抖不是演的,是真被嚇的。

  刀疤看著她。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他眼底的凶光,一點一點地褪。

  先是怔了一瞬。

  然後,那雙狠戾的眼睛裡,翻上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是愧疚。

  是自嘲。

  是看見別人縮在牆角發抖,想起自己老娘躺在病床上的那種,錐心的疼。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苦得發澀。

  那笑容在說,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

  那眼神在說,對不起,我也不想。

  一秒。

  只有一秒。

  下一秒,那點軟弱被他狠狠壓了回去,眼底重新凝起寒霜。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個發抖的姑娘,從牙縫裡擠出第三句台詞。

  「給我砸!」

  沒有吼。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沙啞,疲憊,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這三個字落在滿地碎瓷片上,比任何咆哮都瘮人。

  一個小混混的狠,一個小混混的可憐,一個小混混心裡最後那點沒死絕的東西。

  三句台詞,全齊了。

  「卡。」

  陸沉舟的聲音響起來。

  現場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人動。

  道具組忘了上去收拾,錄音師忘了摘耳機,場記的筆懸在半空。

  溫念念縮在櫃檯後面,眼淚真掉下來了,一半嚇的,一半說不清為什麼。

  監視器後面,陸沉舟緩緩放下保溫杯。

  「回放。」

  回放放了一遍。

  他看完了,沒說話。

  「再放一遍。」

  第二遍放到刀疤轉身那一幕,他喊了停。

  「放大。」

  畫面推到蘇宇的眼睛上。

  那一秒的愧疚與自嘲,被鏡頭放大在監視器上,纖毫畢現。

  陸沉舟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再來一遍。」

  第三遍放完,他站了起來。

  全組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

  陸沉舟什麼也沒說。

  他走到蘇宇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這條戲,排了多久。」

  「沒排。」

  「昨晚看了三頁紙,隨便想了想。」


  半晌,他吐出兩個字。

  「收工。」

  頓了頓,又補了三個字。

  「這條,過。」

  ……

  人群炸開的時候,蘇宇正彎腰幫道具組撿碗。

  「那個刀疤是怪物吧。」

  「我剛才汗毛全立起來了。」

  「我在後面看著,腿都是抖的。」

  「那個眼神你看見沒有,就轉身那一下。」

  「看見了,我雞皮疙瘩到現在還沒下去。」

  「他真是網紅?哪個網紅有這本事?」

  「念數字的那個才是網紅吧。」

  「噓,小聲點。」

  武行頭兒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蘇宇肩上。

  「兄弟,剛才那幾下,漂亮。」

  「掀桌子那下,腰胯發力,乾淨利落。」

  「練過?」

  「沒練過,瞎掄。」

  「瞎掄能掄成這樣?」

  武行頭兒嘖嘖稱奇。

  「有空來我們武行坐坐,教教我們怎麼掄。」

  場務組的小哥們也圍了過來,遞水的遞水,遞毛巾的遞毛巾。

  昨天還把他當搬器材的,今天一個個客氣得不行。

  溫念念從櫃檯後面鑽出來,眼睛還紅著。

  她走到蘇宇面前,盯著他看了半天。

  「蘇宇哥。」

  「嗯?」

  「你剛才好嚇人。」

  「嚇著你了?不好意思。」

  「不是。」

  溫念念搖搖頭,吸了吸鼻子。

  「我是說,你剛才轉身那一下,我差點哭出來。」

  「明明你是個壞人,可我就是覺得你可憐。」

  「這是怎麼演的呀。」

  蘇宇笑了笑,揉了揉她的丸子頭。

  「等你哪天演明白了,你就是大演員了。」

  「那我得學到什麼時候去。」

  「對了。」

  溫念念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就往門口跑。

  看見第二個糖罐完好無損,她長出一口氣。

  「謝謝哥,你說話算話。」

  季雲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房車的門砰地關上,發動了,一腳油門躥出老遠。

  馬飛湊到蘇宇耳邊。

  「看見沒,夾著尾巴跑了。」

  「剛才你在鏡頭裡發光的時候,他在鏡頭裡腿軟。」

  「全組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蘇宇拍拍他的肩。

  「行了,幹活,幫著收拾。」

  ……

  當天收工後,陸沉舟回了住處。

  他住的地方是影視城邊上的一家老酒店,房間不大,書桌上堆滿了分鏡稿。

  他泡了杯濃茶,把白天那條戲的素材拷進電腦,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給剪輯師打了個電話。

  「今天砸店那條,單獨剪出來,發給我。」

  十分鐘後,文件到了。

  陸沉舟把視頻轉發給了一個人。

  備註名,常老怪。

  附言只有四個字。

  「看看這個。」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晚上十一點半,他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常書白站在門口,頭髮亂得像雞窩,一隻腳穿著拖鞋,另一隻腳的拖鞋不知道跑哪去了。

  老頭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正是刀疤轉身那一幀。

  「陸沉舟。」

  「說。」

  「刀疤不能死。」

  常書白衝進屋,把手機拍在書桌上。

  「我要給他改戲。」

  陸沉舟睜開眼,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原劇本里,他第五集就死了。」

  「被人沉在江里,屍體都沒撈著。」

  「我知道是我寫的。」

  常書白一瞪眼。

  「我現在改主意了。」

  「這個人不能死,死了是浪費。」

  陸沉舟放下茶杯。

  「老常,凌晨十一點半,你踹我門。」

  「就為了個三句台詞的龍套。」

  「龍套?」

  常書白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管這個叫龍套?」

  他抓起手機,把那一幀懟到陸沉舟臉上。

  「你自己看,這雙眼睛。」

  「三句台詞,他給我演出了三十集的故事。」

  「我寫了四十年劇本,頭一回被一個演員上課。」

  陸沉舟把手機推開一點。

  「你喝多了?」

  「我一滴酒沒沾。」

  常書白在屋裡來回踱步,越說越激動。

  「他轉身那一眼,你看出什麼沒有?」

  「愧疚,還有自嘲。」

  「對。」

  常書白一拍桌子。

  「一個收債的混混,看見人家姑娘發抖,他愧疚。」

  「為什麼愧疚,因為他本心不壞。」

  「為什麼自嘲,因為他回不了頭了。」

  「這個人背後有故事,有一大段沒寫出來的故事。」


章節目錄